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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去桃乡 ...

  •   枕香楼着了火,好在发现得及时,并未蔓延到周遭建筑,只烧掉两层楼,修缮期间,逃走一个姑娘,逃去了哪儿不知道,也不重要,因她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三哥问过她的名字又忘了,向其他人描述时,只说大火那夜,站在他背后的那个少女,就是那个为他递冬枣还问他有什么心愿的少女,众人面面相觑,无人记得,倒像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似的。

      她个子不高,很瘦,额头饱满,穿粉裙,背很挺,不爱笑,也不怎么说话,还有手,她递枣子给他时,他看见了她的手,很粗糙,还掉皮,很难看的一双手,至于眼睛,那双眼睛……

      他努力回忆,忽地想起一个死人。

      约莫四年前,他将一个姨娘打得半死,出气了,痛快了,将手上沾血的皮鞭丢进盐水桶,转身踢开门要走,跪在外面的年幼婢子冲了进去,伏在那姨娘的身上。

      他被她撞了,怒而回头,想要呵斥,却见满是淋漓血痕的赤裸脊背上浮出一双眼,盯着他。

      一双毫无童真的孩子的眼睛。

      这一瞬的念头推着他转身走了,他并未朝她发难。

      等后来他再想起来去找这个婢子,却发现她从家里逃出去了,杳无踪迹。

      这样倒也好。

      “诶,你瞅我这字,写得怎么样?”三嫂嫂拿着自己练的字给他看,她桌上瓜子壳乱飞,砚台的墨池里还泡着几颗瓜子。

      三哥嗤笑一声作为评价。

      “得,我等二哥回来了拿给他看,他定会夸我有长进!反正你这个瘪犊子又瞎又聋,从不拿正眼瞧人,跟你说个话,要么哼,要么哈,听你说两句好话,公鸡都会下蛋了!”三嫂嫂气急,把瓜子壳呸他脸上,还喷了他一脸口水。

      “你这个驴妇人……”三哥气得一拍扶手站起来,她已跳过门槛跑远了,在院子里还提着嗓子学他的腔调“哼哈”了好几声。

      “哎哟!吓死我了!”三嫂嫂脚下急刹,险些一头撞上院门外立着的人。

      她拍着胸口,呼出一口气,大骂:“大白天的作鬼啦!不进去又不出声,你当捉耗子呢,吓老娘一个好歹……”

      三哥飞步追出来,指着她,咬牙切齿:“我同你说过多少遍,不要一天到晚老娘老娘,你当你还在田里头呢——”

      “我要是在田里头,迎天撒尿都没得人管我!”三嫂嫂冲他又重“呸”一声,转身就跑,头上钗环噼里啪啦地响,缠成一团。

      三哥追出去,却看见四哥失魂落魄一张脸。

      三哥也被吓一个咯噔,险些下意识学三嫂嫂说话,也来一句“作鬼啊”。

      三哥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

      四哥幽幽抬眼看他,嘴张了张,似是想喊他,却没发出声。

      进了屋,四哥坐下,唇乌青,却不像是冻的,还出了不少虚汗。

      三哥皱眉问:“你怎么回事儿?”

      四哥不答。

      三哥又问:“手里一直捏着个什么玩意儿?”

      问到第二遍,四哥才松了指头,手刚抬到一般,掌中的东西就被三哥夺了去,因为捏了太久太用力,四哥的手心全是那东西的棱角压出的红印子,尖锐处还将他的掌肉戳刺得乌紫,似要沁出血来。

      金锁看起来崭新,小小一把,前头刻“长命百岁”,背后镂出一个“晏”字,绕着那字的是兰草香蝶,锁下面挂着一溜儿小铃铛,晃一晃便是阵阵脆响,煞是好听。

      这家里没有谁的名字里带个“宴”字,表字也没有。

      这把锁倒是别致,大多数长命锁都打出祥云状,也有蝶状、元宝状,各有各的精巧,而这般圆润笨拙的形状倒少见,像个石权……

      三哥陡然明白过来什么,脸色变得极恐怖,劈头就是一掌,把四哥连人带椅都给掀翻过去,发出哐当好大一声。

      “我怎么同你说的!我让你别掺和!别掺和!你们一个个从不听我的话!”

      下人跑到屋前就听里头传来阵阵咆哮,顿时都不敢进去。

      三哥恨极,两腮肉直颤:“蠢!蠢啊!!”

      他四下搜寻,见着什么就抄起来朝四哥身上砸,丁零当啷,倒是没一个砸中的,四哥连滚带爬地躲,最后挨着门边,被逼得哭嚎一声,眼泪鼻涕一块儿淌了出来。

      “我想留得他,”四哥嚎啕大哭,“我只是想留得十郎啊!哥——”

      一嗓子把三哥的心肠嚎得软下去半塌。

      无旁人的时候,四哥都是直接喊他哥哥的。

      没什么大哥二哥三哥,只是哥哥。

      三哥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攥着金锁的手叉腰,另一手点他两下:“说,这东西从哪儿寻摸来的,大哥让你用这东西做什么了……说!说个明白!”

      杜景淳藏梁上的木盒被四哥找出来了,他没偷钱,只偷了张画,见了这金锁,心里生出嫉恨才拿走,倒是没拿这金锁做什么。

      三哥问:“画呢?”

      “寄……寄出去了。”

      “几时寄出去的?”

      “初八……二月初八。”

      寄哪儿不消再问,只能是京城。

      杜景淳去京城参加会试了。

      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三哥咬牙闭目,悔恨至极,他慎之又慎,时时刻刻盯着小四,没让他沾了十郎,却不想,却不想推手居然在这里,那人菩萨面下是个鬼投胎来的,一把将四郎推进这浑水里来。

      他早该想到的……

      从邳罗往京城送东西,快马加鞭也得十日,若是慢些或耽搁了,得半个月往上。

      今日是二月廿,进贡院的日子。

      这画,到没到杜景淳手里还未知。

      三哥把金锁收进袖子里,来回踱两步,走过去又踹四哥一脚:“我攥你舌头了?讲个话磕巴成这样!”

      三哥蹲下去,又问寄了什么画,和那画一起的信是谁写的,写的都是什么内容。

      “画上一只小猫,十郎画的,信……没有信……”

      三哥愣了一下:“不可能。”

      就一张画?没头没尾的。

      “大哥让我用画纸包着当归寄。”

      三哥捂着额头,闷笑几声。

      疯了,都疯了……

      脸皮都不要了。

      “让谁去寄的,这件事除了你俩还有谁知道?”

      “没有,我亲自去寄的,没旁人瞧见……”

      人怎么能蠢成这个样子?

      三哥舔着唇把一箩筐的脏话咽下去,只骂了一句“驴脑子”。

      若自己的脑袋是个锅盖,此刻已然八面冒烟了。

      他忍了一下,终是没忍住,照着四哥脑袋上又劈一巴掌。

      “你以后吃饭都和那个驴妇人坐一桌去!”

      四哥被他揍得瘫在地上,眼泪直掉:“你不知道,你不明白,我想留得他,你不明白……”

      三哥仰天长叹,他拍着自己的手,掌中金锁叮铃响,像是晃一只儿童耍的小鼓:“我那日同你说的还不明白吗!不明白吗!”

      “这家里冷,”四哥说,“我想看他冲我笑,他一冲我笑,我心里就是暖的。他不在时,我觉得没滋味。大嫂把他带去金山寺,我每天都想他,哥,我吃不下饭……若他随二哥走了,我熬不住,我熬不住的……”

      他爬起来,揪着三哥膝上的衣服,问:“哥,你说,二哥……会回来吗?”

      “全看他命。”

      “若他命中带笏,那就是通天的坦途,若他乱了心神,月底就回了家,那这命就算是让十郎挡了,”三哥看着手中金锁,“往后怕是再没这大道了。”

      四哥默了一阵,似是缓过劲来,又问:“哥,你能将这金锁还给我么?”

      越说声音越轻。

      三哥看着他那般做派,不免悲从中来:“你真不愧……是他亲生的好儿子……”

      四哥不明白他这句话,他们两个是同一个爹生的,只是托生的娘胎不同,但教养他们的娘却是同一个,他们两人在这家里是最亲的亲兄弟,旁人比不了。

      四哥大着胆子从三哥掌中抠那金锁,没抠出来。

      他像往常一样撒娇:“哥,你是我亲哥……”

      三哥却像受了刺激,腾地站起来,将那金锁向他劈头砸下,正当当砸在他脑门中间,砸出好大一道口子,血流如注。

      三哥吼道:“我不是他生的,只你!你才是他亲生的!只有你!!”

      四哥捂了下脑袋,摸出一手血,见了那血,他的痛才一点点地漫上来,哀叫着在地上翻滚。

      “啊!啊啊!!啊啊啊——”

      三哥胸膛剧烈起伏,见弟弟的惨状,目光哀戚又带恨,他蹲下去要扶四哥,后者却不停躲闪,躲凶兽一样躲着他的手,两人扭作一团像在打架。

      三哥扯住四哥的领子,把他摇起来,一个跪着一个瘫坐着。

      三哥双眼圆睁,两团骇人的眼珠锁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拿这金锁?”

      四哥掰他的手,用力踢他。

      “若哪天他俩要寻仇,你让他们找我来,找我来!大哥就是这么想的,他要让我们所有人都给他陪葬……”

      四哥不挣了,愣愣地看着三哥的左肩,这肩膀连着的胳膊不住地抖。

      三哥眼皮神经质地跳着,牙磨得咯咯响,若是放一块肉进去,怕是几下就能扯烂:“二郎不是会算吗?我也会算!让他同我一并地算!!算啊!!!”

      三哥抄起地上的金锁。

      金锁上头挂了红,“长命百岁”四个字像张笑着的血口,笔划是横竖的齿,来嚼人寿。

      四哥瘫软在地,呜咽着,手朝后摸着,想去抓门槛。

      “四郎,你大了,你长大了……”

      三哥把金锁挂在四哥脖子上,锁链勾住了四哥的头发,三哥没顾,死命往他脖子上套,扯下头皮上两撮发来。他又把四哥的头抱在怀里,摸着弟弟的脸,喃喃说道:“哥哥告诉你件事,你该知道的,本不该我一个人受着的。”

      没人知道三哥同四哥说了什么。

      外头的下人只听见一声凄厉惨叫,房门被撞开,拍在两侧,一人满脸是血地爬出来,涕泗横流,两股战战,爬了半天也没站起来。

      是四哥儿。

      他边朝院子外爬边哭:“假的,全是假的……全是假的……”

      三哥在他身后,坐在地上,指着四脚着地的四哥,拍着门槛,笑得差点断气。

      “你们看他,你们看啊……”

      四哥还没爬出院门,那头三嫂嫂衣发凌乱地扑进院子里,绊在他身上,两人俱在地上滚了两圈。

      三哥扶着门刚站起来,见她那样,一口气又提到胸口:“你这个……”

      三嫂嫂一抬头,泪水涟涟,抖若筛糠:“大哥……大哥……”

      三哥屏了呼吸。

      她哭天抢地一声:“死,死了!!!”

      他扑通跪到槛上,膝盖好疼,像遭刀子剁了。

      四哥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二月廿,杜家大郎惨死家中。

      同日午时,金山寺派了僧人来,说杜家的大儿媳同样死于院中,尸首未抬下山,高僧就地为她做了法事,两个随大嫂嫂礼佛的下人将萍姐儿带下了山,而同上山的杜红不知去向。

      二月二,龙抬头。

      那天杜家出去三辆车。

      两辆是大嫂嫂的车,她去金山寺礼佛,这习惯倒是和已故的大夫人一样,出了正月,要去寺里吃半个月的斋饭,给家里头祈福。

      大嫂嫂说二郎今年科考,她想把十郎一并带去山上,让他跟着一起诵经祈福。

      杜红顿了顿,笑着说自己是个毛躁性子,坐不住,佛祖见了要笑话,不如不去。

      杜老爷看了杜红半天,点了头。

      不去也得去了。

      杜老爷正值壮年,眼里精光犹在,却不显清明,只是浑水里浮出两颗苍石,他两颊凹陷,像被吸走神气,让皮贴了骨。

      “拜佛好啊,”他说,“消业障,除罪孽,拜佛好啊……”

      另一辆是杜景淳的车,天亮后才走,往京城去。

      金山寺在邳罗郊外,和天清观是一个南一个北,素有“南出金山,北进玄山”的说法,朝下求喜乐,朝上求安康,神佛从两头镇着这小小一方土地。

      要去金山寺,天不亮就得出门,和众僧一起行过早课,吃过早膳,再行安顿。

      大嫂嫂向来勤俭,出门只带两个下人,她从娘家随嫁来的婢女,还有一个是萍姐儿的乳娘。

      两辆车悠悠地行到了金山半腰,月明星稀,山里头起了虫鸣,不多也不响,稀稀拉拉的,春还没到,这些声音尚锢在冬月里,未挣开。

      一人披着厚氅衣,在重露寒林里站着,像孤魂野鬼,但孤魂野鬼却没他那样澄明一双眼。

      大嫂嫂下了车,和他面对面站着,远远隔了段距离。

      杜景淳冲她抱手行礼,深深一躬。

      大嫂嫂笑了一下,她自从来了这家,很少笑,只在萍姐儿面前露出过笑颜。

      这一笑分外难过。

      她说:“以前,你在书院远远看见我,也是这般同我行礼。”

      杜景淳看她,一语不发,跪下来,又冲她磕了个头。

      “磕!我受得起,你磕十个,百个,千个!我也是受得起的!”她笑,笑得没停:“杜衡石,你欠我好多哇。”

      杜景淳顿了一下,开始磕头,个个带响,她不喊停,他就不停,磕到地上洇出一片深红,血盖了他的眼,沙石被这捶地的一下下凿进他的伤口。

      她急喘,喝一声:“够了!”

      大嫂嫂走过去,步子没有很稳,瘦得像竹竿子似的两根手指狠狠戳向他伤口,末了,却只成了轻轻一碰。

      她忽地开口:“你喊我一声。”

      杜景淳睫上掉下一滴血,抬头喊她:“盼青,我和十郎谢谢你。”

      盼青,盼青……

      她的思绪忽地被这一声牵走,牵远,牵回那吞吐着酷暑严寒的书院。

      “你以后只喊我盼青,不许喊我贾姑娘,这姓是我爹的,你喊贾姑娘,那就是在同贾先生的女儿说话,你喊盼青,就是在同我说话。”

      她卷起书册,敲了敲他的肩膀:“你现在重新喊我一声。”

      杜景淳顿了顿,喊她:“盼青。”

      “好了,”她满意地抱起胳膊,“要问什么?问吧。”

      大嫂嫂看着杜景淳皮开肉绽的额头。

      那日也是这样……

      她躲在窗子后面,藏着的眼泪都叫屋子里面咚咚的磕头声给砸落。

      等人都走干净了,她的泪也落完了,抚干自己的脸,拍走衣摆在墙角蹭来的灰。

      她端着袖子走进去,杜景淳还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冷汗透背,面白如纸,没人扶他一把。

      她说:“你这般作态,显得我成了个火坑逼得你来跳似的,好不要脸。”

      他低声说:“我家不是好去处。”

      “哪家是好去处?”她朝前两步,蹲下看他:“你告诉我,哪家是好去处?我原先想着,左右逃不过那一个嫁字,逃不过那一个夫姓,不如就跟你姓杜,总归你还是喊我盼青的,那我就是盼青,不变的。你不愿意娶我,不打紧,有的是人愿意娶我,考学的子弟不止你一个,你们家也不止你一个,我不稀罕你。”

      她抽身站起。

      杜景淳抓她袖子没抓住,手肘重重拐在地上:“盼青。”

      只消喊这么一句,她便挪不动步子了。

      你的名字是娘起的,我的也是,你说我的名字好不好?

      好。

      那你说说怎么个好法?

      盼字很好,青字也很好。青芒如枪,绿浪滔天,是很有气势的名字,春生草莽,遍野呼啸,一旦长了起来也就……无法无天。

      好聪明!就是这个意思!青芒来杀霜天,杀它个片甲不留。衡石,衡石,说说你的名字呢?

      那倒是没有你那般气势了。

      那算你输我一头?

      算我输你。

      他喃喃说着,不知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她回身看杜景淳,见他面颊上满是水痕,汇到下颌,她险些以为是垂泪,细看才发现是汗。

      他名字里带石,是个石人,没心肝的,又为谁垂泪?

      她的冷笑砸在地上,犹如玉裂之声:“逃?自古以来,男婚女嫁,天理如此,能逃去哪儿?这字让你说得好轻巧啊!但你见着路了吗?你见不着!”

      她指着屋顶:“高屋大檐就是那五指山,谁也逃不掉,你不娶我,总还是要娶个别人,你以为你逃得掉?你和我锁在一块儿呢!我最后问你一次,娶不娶我?”

      他摇头。

      铁石心肠。

      她点头:“那你记着,不是你不肯娶我,是我贾盼青不愿意下嫁,下嫁给你这个克死爹娘、在杜府寄人篱下还考不起功名的废人。”

      书院吞年岁,也吞人,它将杜景淳吞进去,吐出来还是杜景淳,将她吞进去,吐出来却成了杜府的大儿媳。

      大嫂嫂狠戳杜景淳的额心,一下又一下:“杜衡石,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你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是……”

      她突然收了声。

      车子里传来女孩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高。

      撞钟声穿林打叶,从头顶的金山寺传来。

      大嫂嫂浑浑噩噩抬起头看漆黑的天,哭声、钟声将她的身体来回贯穿,像一根针,噗嗤噗嗤就把她烂透的日子缝回了肚肠之中,让她肚子上,留下紫红好多疤。

      她冷凌凌地从梦里疼醒了,没再看杜景淳,转身上了车。

      一辆马车笃笃地上山,没下来,一辆马车下山,没回来。

      萍姐儿哭了一路,怎么哄都没用,到了寺门前却突然安静下来,喊了大嫂嫂一声“娘”。

      大嫂嫂应着,笑着给女儿擦眼泪:“不哭啦?”

      “娘。”

      “娘在的,囡囡别怕,山里的菩萨佛祖都是保佑你来的,待几日我们就下山。”大嫂嫂把女儿抱进怀里,贴着她的面颊,萍姐儿的泪全沾到了她脸上。

      她说:“娘给囡囡求个平安康顺,保你好好长大。”

      萍姐儿伸手擦她的眼泪:“娘也是。”

      “娘长不大啦,”大嫂嫂吻她的发顶,拍着她的肩,轻声说,“娘只会老了。”

      大嫂嫂的马车行出去很久,杜景淳还是跪着。

      他身后一直站着个不出声的女孩子,像个长在他脚跟边的鬼影,是黄鹂。

      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上车,黄鹂才托了他一手臂。

      杜景淳钻进车里,见里头那人睡得眉头紧蹙,鬓边还出了薄汗,他忍不住伸手去轻轻揉了揉杜红的眉心,又伸袖子替他擦了擦汗,看着,抚着,怎么都不舍得移开眼。

      眼看天要白了,杜景淳掀帘出来。

      他跳下车,从袖中掏出一叠纸,对牵着缰绳的黄鹂说:“出了城,有人送你们,将这镖票给为首的看,就说是梁家的车。”

      黄鹂接过镖票,问:“到了通州,真不用给你来信?”

      “不用,”杜景淳又说一遍,“不用。”

      他顿了顿,叮嘱道:“你行路小心些,车里有吃的喝的,累了就歇歇。”

      “这一路大多从山里过,若是觉得颠簸,就下到城里多买几个垫子,不差这些钱。”

      “十郎昨夜吹了风,我放了药,你让他一定要吃。”

      “车椅子下放了艾草,晚上睡前要燃起来,稍微熏一阵,好防着虫蛇。”

      杜景淳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几句,最后倒不出来,捏着自己两只袖子发愣。

      黄鹂看着他,笑一笑:“二哥哥,你好多担心。我俩能互相看顾着,你只管照顾好自己就行。”

      “好,你去吧。”

      黄鹂一点头,驾着车走了。

      这里只她一个是好样的,将自己修得像把斧头,吸口气提口劲,什么都能斩了。

      车尾扬起一阵尘,尽数扑进了杜景淳眼里,叫他淌出好些泪,不由自主的。

      他仰起脖子朝上望。

      天奄奄地亮了,一只鸟扑出黑林。

      他没由来地笑起来。

      “你和大嫂嫂是旧相识,但从不见你们打招呼。”

      出门的前一夜,杜红洗了澡,半湿着头发钻进被窝,说完这句就打了个喷嚏,立刻把自己裹成蚕蛹。

      杜景淳取了块干燥的巾帕,坐在床边朝他一招手,杜红蛄蛹过来,把脑袋窝进他手里。

      杜景淳一边给他擦头发一边说:“叔嫂需要避嫌的,我见了她态度亲近,对她不好,若再叙旧,恐会伤她名节。”

      “那三嫂嫂还常来院子里找你说话呢。”

      “她不一样,爽快,也没心眼,揪住买菜的小厮还能从菜篮子里捞两个豆荚吃。”

      杜红乐了:“而且她嗓门大,能叭叭一个时辰不消停,都不需要特意来偷听,站隔壁院子里头就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杜景淳去把方巾洗了晾了,回来就见杜红又趿着鞋子站在桌边,把那个木盒掀开,点两人的家当,拆了荷包把里头铜板数一遍,把碎银子放手心掂了掂,看重量有没有蒸发掉,又把垫在棉花布下的银票拿出来摸了摸,生怕被掉包成假的。

      杜景淳站到他边上,看他小心翼翼把银票垫了回去。

      杜红忧心道:“这银票若是不当心泡了水该怎么办?要不还是换成银子,不怕水也不怕火。”

      “那路上带着就重了,银票是途中备着急用的。若无特殊情况,零散的银钱就够用的了。”

      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充路费绰绰有余,能将他们好吃好喝地一路送到京城,但要真算起来,还不够买大哥书房里一个舶来的花瓶。

      偏生杜红当宝贝一样,摸了半天,问个不停,五十两躺在盒子里,被他生生捧出了五千两的架势。

      杜红问:“遭人抢了怎么办?”

      杜景淳低头作思索状:“五十两能管寻常人家吃喝两三年了,确实是好大一笔钱……”

      “对啊,”杜红急切问道,“遭抢了怎么办?哪家的山匪还会与你讲道理,给你脖子一抹,揣着五十两悠悠去也,给弟兄们买好酒喝。”

      杜景淳蹲下身,把杜红沁凉的脚跟握着,塞进绒布鞋里,又把鞋帮子拉严实。

      “那怎么办?我只能与他们求求情,我说各位壮士,各位大王,恳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穷酸兄弟俩,留我们小命,我们给山大王效力,我来当狗后腿,你当狗前腿,我们当大恶人也去抢过路人的银票,每回抢完都偷偷昧下一点,让你垫枕头下攒起来。”

      杜红往他肩上一趴,让他给抱起来。

      杜红:“啧啧,那我们也太坏了。”

      “嗯,那还有个别的法子。”

      “什么?”

      “我说各位侠士,各位好汉,我们是邳罗的富家子,别杀我们,我俩领你们回老家,保证好吃好喝地供着,家里有什么金银财宝你们只管拿去,不要同我父兄客气。说到这金银财宝,我父兄喜欢把银钱藏地室里,地室的入口就在床底下……”

      杜景淳把笑得直抖的杜红塞被子里,又把踢到角落里的两个脚婆摸出来给他抱着。

      杜红趴在床边笑:“那可不行,山匪一个个都是耳孔长毛的凶狠样,吓到家里的丫头和嫂嫂怎么办?尤其我四嫂嫂,兔子似的,最温柔胆小了,讲话都轻轻巧巧的,她一定会吓坏的,要哭的。”

      杜景淳去桌边收拾东西:“既然都不行,我们也别求饶了,索性去当亡命鸳鸯。”

      说完,两人一个呆一个愣。

      屋子里霎时静下来。

      杜红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脖子往上直冲脑门,恨不得将脸在冰上滚个八百遍,他悄悄从余光里看杜景淳,那人倒是面色镇定地拾掇起东西了,只是手不太利索,把铜板碰到地上去两回,钻桌底好一通找。

      杜红见他那样,忍不住提醒一句:“你先把银票垫好了,别一会儿吹出来,这么薄薄一张纸。”

      杜景淳将棉花布摔进盒子里,带着愠色回过头:“要不你来吧?我看你这心是定不下了。你把盒子揣怀里睡,睁眼闭眼都看着。”

      “我心定得很呐!”杜红卷着被子滚到里侧。

      杜景淳收拾完了东西,刚躺下合眼预备睡觉,被杜红在脸上胡乱捏了两把。

      “你先别睡,同我说说话。”

      杜景淳叹口气,睁开眼:“大王要小的说什么?”

      杜红:“说京城,是什么样子的?”

      杜景淳翻了身,背对着他,闷闷道:“禀大王,京城长着两个眼睛一张嘴,三双胳膊,六条腿,同我等寻常百姓略有差异,但大体上是一样的。”

      “你睡了?”杜红趴他肩臂上,探手摸了摸他的眼皮,是合着的。

      杜景淳任他摸,说:“两个时辰后就得起床,你现在不睡,等到了该起的时候要是还在打鼾咂嘴说梦话,我就不管你,悄悄出门去,日上三竿时,你醒来一看,我已带着你心心念念的五十两银子跑了。”

      杜红撤了手,没出声,也没再闹。

      杜景淳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身后再传来响动。

      生气了?

      杜景淳一翻身就后悔了,落进一双如泉的眼睛,杜红的鼻尖对着他的眉心,热气拂过他的眉,像一双暖热的手,将他藻饰自己的每一层衣都褪去,直到探摸到他羞怯、薄削又局促的骨。

      “衡石,我心定得很。”

      吐出的每个字都像落在他眉心的吻。

      “嗯。”

      “是你心不定,我听见了。”

      “……是吗?”

      那吻落下来时,杜景淳闭上眼,身体颤得厉害,像只暴雨里的鸟,竭力地想扑翅,却疾坠进泉里,一命呼呜。

      他坠得那样急那样快,叫人分辨不出到底是被雨打的,还是自愿的。

      杜红吻过他的眉,吻过他的鼻,就要吻他的唇,却被一只手挡住,只在他手心,亲在一颗小痣上。

      杜红愣了一下,对上一双湿淋淋的眼。

      刹那间,悲冷决了堤,以破闸而出的力道将杜红从头到脚,砸得粉碎。

      他无助、惊恐、卑怯也羞惭,后悔却又不敢相信,只觉得每个字都吐得分外艰涩:“不行么?”

      “不行。”

      “为什么?”

      杜景淳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有违人伦。”

      杜红静了,好静,嗡的一声,什么都再听不见了。

      他想从杜景淳脸上寻摸出悔意,好知道这句不过是无心之话,但没有。

      杜红坐正,杜景淳也跟着撑起身,还未说话,重重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杜红翻身下床,赤脚奔出门去。

      杜景淳坐在床畔,听见他的脚步在院子里停下,没往外去,也没再回来。

      杜红站定在庭中,转过身,看着那屋顶房檐。

      他就是在这屋檐下长大的,叫屋子里那人捧在手心长大的。

      房门灌风,进出都自由,只那道门槛得了个名叫“有违人伦”,成了道天堑,鸟飞不过,人越不过。

      杜景淳说这四个字的神情一直烙在杜红的心里。

      月光从窗子透进去,钻了帐子,照亮那人的眼睛。

      这样温柔的眉眼,怎么不算刀?

      只消用那双眼,往自己脖子上这么凉凉一抹,这命就能断送在他慈悲的手心。

      这院子里哪儿哪儿都是冷的,人是冷的,影是冷的,只一处是热的,那就是杜红的手心,积血,越来越热,犹自颤抖、嗡鸣,如悲弦,将断未断时,冷寂下去。

      杜红枯站了一夜,到了该启程的时间,同样一夜未睡的杜景淳才出现在门口,隔着槛看他。

      杜红朝他走了两步,腿像没知觉,直挺挺跪了下去。

      杜景淳脸色一变,连忙跑出来,把他扶起来。

      杜红搭着他的肩膀,忍不住笑起来:“权当是我再给你拜一个年,二哥哥要封我一个五十两的红包。”

      “……好。”

      到了家门口,两辆马车已经候着了,给杜红赶车的是萍姐儿的乳娘,年纪很轻,眼却很老,只定定朝他面上刮一眼,确认是这么个人,没弄错,便没有再朝他们二人看。

      杜红说:“前两回都是我看着你上车,这回你看着我。”

      杜景淳笑着说:“好。”

      杜红被他一把托上车,立刻钻进车子里,掀开后帘,从后窗喊他。

      杜景淳绕到后面,杜红望着他说:“我没睡过头,你别携着钱跑了。”

      杜景淳敲了敲车壁,莞尔:“五十两在你包里,跑不了。”

      前一辆车动了,这辆紧随其后。

      杜红从小小的窗框里看着杜景淳越来越小,他觉得新鲜,伸出手握成圈,远远地把这人一圈,倒像是能把杜景淳抓住一样。

      杜景淳似是看见他的动作,举起手臂,圈里的小人就这么朝着头顶撑了撑摸杜红的指腹。

      但车拐了个弯,小人就不见了。

      杜红合上帘子,坐着,已经开始想杜景淳,他觉着眼皮越来越重,知道自己这是受了寒,干脆直接卧下睡觉。

      他做了好几个梦,来来回回的,全是那间小院,跑也跑不出去,但是跑不出去也好,每一间都有杜景淳,这个院子的杜景淳在洗衣裳,那个院子的杜景淳在念书,杜红乐着再跑下一间,又看见杜景淳,这回在挽着袖子择菜。

      杜红走过去,绕着他转悠两圈,站定在他对面,背着手笑:“你这样子,像是个做良媳的,我娶你吧。”

      择菜的杜景淳张望他两眼,笑了好几下,很配合地问:“小郎君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功名傍身啊?”

      “我姓杜,家在蓬莱,是个小神仙,若是你稀罕人间功名,我可以下凡去考一考。”

      杜景淳坐的小竹椅是带靠背的,他往椅背上一靠,用手背擦了擦淌到眼角的汗,笑得杜红头晕眼花,想一气儿扑进他怀里。

      杜红踢一脚他的椅子腿,催促道:“答不答应?不答应就抢你回去。”

      杜景淳轻声说:“你说迟了,应该早些说啊。”

      “怎么?”杜红急了眼:“难道你已经应了别人不成?那不做数的,你只能和我做夫妻的!”

      “阴阳两隔,做哪门子夫妻?”

      杜红一愣:“这什么话……”

      大风一吹,他叫风沙迷了眼,再睁开时只见眼前是一个破落院子,樯倾瓦漏,满是灰尘,西南角那棵茂盛大树枯死原地,散了骨头的竹椅叫风吹得嘎吱作响,小虫爬上爬下,前头哪有什么菜梗子,只有他一个孤零零的人。

      杜红跑下一个院子,破的旧的,再跑下一个依然如此,他跑得两腿发软,满头满脸的汗,却无论如何也钻不出这破败地。

      那好多好多的杜景淳呢?

      全没了……

      全没了!!

      “十郎啊。”

      杜红忽然听得有人唤自己,跌跌撞撞朝着那一处去。

      他凄惶喊着:“二哥哥……”

      他没寻得杜景淳,只寻得一口老井,边上长着厚腻的苔,像死人的舌苔,青白地伏在他脚下。

      杜红朝那井中张望一眼,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黑。

      他刚要舒出一口气就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儿啊,”那面目全非的女人唤他,“你来啊,到娘这里来——”

      笑着哄着,好温柔。

      杜红这辈子的委屈都泛了上来,眼泪簌簌落下。

      他朝井里看着,腰背越来越低,就要一头栽下去,忽觉颈后一凉。

      他抬起头,见水从天上来。

      啪嗒。

      啪嗒。

      像谁的眼泪,越落越急,酿成好大一场雨,把杜红淋了个透。

      再回神,井不见了,院子里的灰也叫这急雨洗了个干净。

      雨落地上,结了冰,多了一个盆,里头全是旧衣服,冷得人直打寒战,盆子里的水都要结冰了。

      有一个半大的少年坐在盆边洗衣服,根根指头肿得像萝卜,全是冻疮,薄冰如刀,割开他的手,血温温地泡进了衣服里。

      杜红走过去,碰碰他肩。

      少年杜景淳转过来,看着他,好难过一双眼。

      “阴阳两隔,做哪门子夫妻?”

      杜红尖叫着、哭嚎着,从床榻上滚了下去。

      床头边搁着一个铜盆,他的脑袋在铜盆上磕了一下,咣一声,醒了。

      一个少女掀帘进来,把他半扶半抱弄上床榻,探手一摸他的额头,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地给他擦汗,掖被角。

      铜盆里没水,搁了半盆冰,镇着一些干净的布巾。

      女孩从冰下抽出块布巾,叠放在他脑门上,又将掉地上的脏布巾收走。

      杜红半合着眼:“你不是萍姐儿的乳娘……”

      她坐在塌边,看他,说:“我不是乳娘。你觉得好些没有?”

      杜红点点头:“我看天亮了,这是寺里面?”

      哪个寺?金山寺?

      女孩皱了皱眉,一转眼的工夫就明白过来,杜景淳没同他说。

      她转而问:“你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吃不进,”杜红看着她,“你瞧着眼熟,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他眼皮颤了颤,似是觉出些什么:“我想起来了,我在枕香楼里见过你,你是……”

      “你是三哥的人。”杜红一把扯掉头上的布巾,坐了起来。

      女孩说:“十哥儿,你还是没想起来。”

      杜红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又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黄鹂。”

      黄鹂点点头,又替他掖了掖背角:“我替二哥儿来照看着你。”

      杜红生了病,皮下反而透出粉,眼角让他在梦里哭出两坨红色。

      他脸上漾开一抹笑:“你不是去通州了吗?”

      前额许多渗出汗,衬得那笑发虚。

      黄鹂说:“这里就是通州。”

      杜红望了她半晌,出乎她意料的,没诘问也没发怒,只是笑,因喉咙哑,那笑声呼哧呼哧,断断续续的。

      他说:“你骗人。”

      黄鹂将布巾仔细放回他头上,声音很轻,像哄病人,语调不疾不徐,透出些温柔的残忍:“十哥儿,我没骗你,镖车走得快,前日刚到的通州。你走的那日起了高烧,烧了五六日才好见转,半个月来一直昏昏醒醒,只说胡话,汤药都是我灌进你喉咙里的。”

      杜红把布巾一把掼地上,发抖:“你骗人!我要去金山寺,他说等天亮了,就从家里出来,悄悄带我上京城,等他考中了,我们就不回去!等天亮了,他就来接我!考中了,就不回去!!”

      “天亮了,天亮了,如今已经天亮了……”杜红一骨碌爬起来,冲出屋子,叫那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飞趴在院子里。

      外面好大一轮太阳,照得他眯了眯眼,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天亮了,天亮了,说了天亮就来接我,已经天亮了,我没睡过头,他丢不得我,我没睡过头,天已经亮了……”

      这院子是完全陌生的格局,但被照料得很好,院子里种了树和花草,如今挨过一冬,都发了出来,嫩生生的,好不漂亮。

      黄鹂站在杜红身后开口。

      “二哥儿在通州开了家八宝铺,请人管着,卖时兴的果仁果脯,还有云糕点心什么的,开了六年,他人缘好,朋友常来照拂,生意不错,攒了些钱,置了这个小院。”

      她在这儿很多伤心事,换个新地方好过新日子,我在通州有认识的朋友,能照拂她。

      “我会些木工,能打几个家具,也省些钱,你接了铺子的营生,吃穿是不会短的,我技艺不精,想找个师傅再学几年,等出师了,我能再赚一份。”

      我预备将她送去通州,她识字,先前还跟着她师傅学了木工,算是有手艺的,能养活自己。

      “过几天有人帮我们登新的籍册,你为兄,我为妹,姓梁,老家在越州。”

      父母俱亡,无依无靠,过得很苦。

      杜红转过脸看她,挂了满脸泪,嘴角却抑不住地扬起来,笑容令人胆寒,但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谁。

      “他不是这么同我说的,他不是这么同我说的啊……”

      通州,原来这里就是通州。

      杜红抬头望天,被阳光刺得两眼生疼。

      原来他已逃出家来了。

      这里便是杜景淳十四岁时逃来的通州啊。

      通州没有杜府,没有枕香楼,也没有一个远远的芝麻大小的让杜红圈在手心的人。

      黄鹂上前:“十哥儿……”

      杜红突然张开手臂,大笑着转圈:“通州好啊!我喜欢通州!我做梦都想来通州呀,做梦都想来——”

      黄鹂皱了皱眉。

      杜红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说:“走,我们去找找通州有没有糖粑吃。”

      “你还病着!”

      杜红抓着她飞跑起来,口中念个不休:“我以前问他通州有没有糖粑,他答不上来,我这会要亲自看看,通州的点心和我们那儿是不是一样的啊……”

      黄鹂总觉得杜红有哪里不对,但她说不上来。

      黄鹂又找了个师傅学木工,杜红白日里就去八宝铺跟着掌柜学生意,虽然只是一个小铺子,但门门道道却很多,不过他上手很快,夜里记账看本有模有样。

      他一次也没再提过杜景淳的名字。

      黄鹂想,二哥儿如今正在京城考试,也不知考中了没有,三月要放榜,等三月就知道了。

      一日,杜红卷着袖子和裤脚在院子的菜圃里拔野草。

      黄鹂跟他说:“我给你打一张躺椅吧,放在院子里,你可以躺着看书,还能午睡。”

      杜红很高兴的样子:“好啊,再打一张小凳吧,可以坐着择菜。”

      黄鹂笑了笑:“我前几日刚打了一只小凳,给你看看。”

      她从屋子里将那只小凳提出来,放下。

      杜红走过去,蹲下按了按凳子,抬起头笑:“这凳子,两脚深,两脚浅,坐着能摇起来。”

      黄鹂也蹲下,看了了那凳子半晌,摸着自己粗粝的手,说:“那日梦见了莺姐儿,她问我这几年学了什么,我便写了她的名字给她看,还念了诗,草长莺飞二月天,我说她的名字漂亮,她咯咯地冲我笑。

      我又用木头锯了只小凳,两只脚高,两只脚低,她喜欢得不行。

      她说她小时候也有一只跛脚的小凳,母亲出摊卖茶,她就在凳子上坐着,摇着给自己解闷,她还给凳子取了个名儿,叫肉包子,她不会写字,就用炭笔画着两个圈,只盼着过年能吃上一口,盼着盼着,盼过了头,让肉包子给牵走了。

      她让我再做只木箱子给她,做好看些,她要留着放嫁妆,我说好。

      但我没再梦见她。”

      杜红按着那小凳子,它嘎吱嘎吱地摇起来,像个不知愁的小孩。

      黄鹂叫他这动作逗得笑起来:“我再打一只给你,平稳的,你可以坐着择菜。”

      “我择什么菜啊?”杜红莫名其妙看她一眼:“平日里不都是杜景淳择菜吗?”

      黄鹂脸上的笑敛了:“你说什么?”

      杜红忽地笑一下,笑得很甜,冲她招了招手。

      黄鹂凑过去些,杜红又示意她附耳过来。

      黄鹂于是偏头附耳,听他用气音悄悄说着。

      “你不知道,我昨天也梦见他了,他找我找不见,哭得好大声。我不是跟你说了,我最怕的就是他哭了,我最怕这个了……你不知道,你不是我,你梦不见他。”

      黄鹂愣愣地转过头,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摇着那只小凳,笑开了花。

      “十哥儿,你……怎么了?”

      黄鹂冒出一背的冷汗。

      她去寻大夫,回来时就发现杜红跑了。

      黄鹂没在通州找到他,最后在邳罗的一个面摊上找到的杜红。

      他披头散发,掉了一只鞋,满身泥泞,带着好几日没洗澡的汗臭,脚底全是血泡,黑红一片。

      他吃完三大碗面,抹嘴,站起来,咧嘴笑,笑得寒生生,只说两个字:“死了。”

      “什么死了?”黄鹂问。

      隔壁桌上也有一个男人正埋头吃面,他面汤里加了一大瓢卤水,吃得满嘴有光。

      杜红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拍在他桌上:“半仙,你再说一遍那书生的故事给她听。”

      杜景淳死了。

      黄鹂如遭雷击。

      “黄鹂,我吃饱了,我要回家,”杜红扭过头看她,两颊神经质地抽动着,控制不住肌肉,那些字句分明说得很轻,却像是从他齿关撞闸而出,成了洪水猛兽,“我要将他们全杀了,杀个干净。”

      刀,那双血红的眼在唤着——给我刀!

      于是她的血忽地沸腾了,高涨了,铿锵了。

      胸膛里,水火一齐地涌,金戈一齐地响。

      她要反驳他,这反驳击荡如浪,拍岸千尺。

      不是刀,是斧!是斧啊!

      开天辟地那一把斧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去桃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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