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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天地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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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红要走了,井院子里的小孩都追出来看。
这是前所未来的,没有哪个孩子下来了还能出去的,他们觉得新鲜,但不羡慕,因为他们在下头待得很好。
虽然不知道外头是什么光景,但井里的人不好奇。
还是那一台红灯笼似的轿子,杜红坐在里面,扒开侧面的窗子,探出脸和糖糕说话。
杜红问:“阿淳呢?”
糖糕说:“他还气着呢,不想来送你。”
杜红急得推他两把:“你让他来看我,快点。”
糖糕被他搡了两下刚要生气,却见他脸色微微泛白,口中不停说着“快点快点”,竟是又要发病的样子,杜红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今天却不寻常。
糖糕忙不迭地去喊阿淳,但他们出来时,轿子已经被陶偶抬走了。
阿淳是跑着追过去的。
陶偶停了脚步,把轿子放下。
杜红一把掀开轿帘,他伸手要抓阿淳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阿淳一把攥住杜红两只手:“不走好不好?你说不走,我就抱你下来……”
杜红摇头。
阿淳越捏越紧,问得很急:“这里有什么不好,无天无地,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你只需吃桃儿,吃得开心。你出去了,天压着,地束着,为何要出去?”
杜红说:“我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阿淳被他毫不动摇的眼神刺痛了,过了很久,他松开手说:“十郎,你没良心。”
杜红双手落了空,他静了静,点头称是:“你说得对,对极了,我没有良心,我是天底下顶没良心的,称一不称二的白眼狼。”
“那带我一起走,”阿淳的声音越来越低,“行不行?你别,别丢下我……”
杜红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问,断然拒绝了:“不行。”
阿淳整个人都变得苍白了,有些失神地望着他。
杜红却突然笑起来,又去勾他的手:“阿淳,我之前留了一个桃没吃,你给我拿来好不好,我想吃。”
阿淳躲开了。
杜红顿住了,半个身子都要从窗口探出去,他抓住阿淳胸口的衣服,凑上前要亲他哄他,却没有一下落到实处,全被躲开了。
“没得吃,你走吧,出去吧,外头什么都有。”
阿淳朝回走,走得又急又快,杜红连他一截袖子都没捞住。
走得不回头。
但眼泪掉了一地。
轿子抬走了杜红,抬到了桃树下。
十姐已经在那里等他。
树下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坛子,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杜红问:“要怎么做?”
十姐指着那个坛子说:“钻进去就行了,钻进去我们就回到她肚子里了。”
听着倒是简单。
杜红问她:“你怕不怕?”
十姐笑了,脸上的疮埋了她的酒窝,若非如此,十姐该是有两个甜酒窝的。
她说:“我是娘肚里苦结的胎,这地上发生了什么,将要发生什么,我在她肚子里就已尝到了,尽管心里怕些,该来还是要来的,谁让世上的娃娃不是讨债就是还债来的?好果子,烂果子,都是结给人吃的。我都敢来了,又有什么不敢回的?”
十姐说完就脱掉衣裳鞋袜,像条白身的鱼,站进了坛子里,她扭过脸看着杜红,等着他。
杜红踢掉自己的鞋子,每一步都走得脚心沁凉。
将要跨进坛子时,杜红回头望了望自己那双鞋,看它们横斜跌在一块,像两个挨抱着的人。
他想,原来年岁过得那样快,这便是头了。
杜红一脚跨进坛子。
“阿娘,我们把皮肉和骨都还你,就当没来过,你肚上没窟窿。我忘了那读书人什么名姓,但你总归是记得的,下去了就说自己还是个姑娘,没生过娃娃,我们都不作数的。”
另一脚也跨了进来。
“我喊错了,不是娘,你不是娘。”杜红扶着十姐的肩膀咯咯地笑起来,很快笑声就像泄了洪似的倾出,收也收不住,要将他的胸口撞麻撞烂:“你不是春娘,是春姐儿,哈哈哈……春姐儿,哈哈……”
十姐等他笑完了,牵过他的双手说:“我还没有名儿,你给我起个吧。”
“好,”杜红欣然应下,“我便给你取个名。”
“你姓孟,名儿就叫菖,菖蒲的菖,孟菖,字……”
杜红偏头想着,想到个好的,眼一亮。
咬字如断金。
“字,昭昭。”
两人抱着彼此的肩,耳朵贴着耳朵,一同蹲下。
坛子里没有水,杜红却感觉自己沉进了河里,口鼻呼吸都被攥去,咕嘟咕嘟冒出好几个泡。
杜红耳边最后响起的不是杜景淳的声音,是大嫂嫂,她看他,目光又透他而过。
夏日炎炎,他赤着脚绕着那人跑,说要当神仙,佑他考功名。
她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月照窗棂,照见他颤抖落于对方眉睫上的吻,它一垂脸,将他们捂于寒掌之中。
“如露,”
灵堂夜,他抱着牌位重重一磕,裂木之音响彻天地人间。
“亦如电。”
这是她的法。
十姐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找她,阿淳也在找,但是院子里每一个角落他们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她。
阿淳找到了桃树下,树上果子掉完了,好的坏的全没了,河也干了。
树边多了一个坛子,坛子上盖了一个木盖,一推就能推开。
他掀开看了,里头都是清水,缸内雪白干净,没有血污,也没有腥气,只有暖香,就好像那条乳河化作雪白的玉龙钻进了这缸,蜷缩身体酣睡着,玉龙醒后飞走了,却将自己在凡间的皮蜕在这缸里。
缸内有一个黑点,像是颗小痣,阿淳恍惚看见,但盖子已被合上了。
他折返,走了没两步又回过头。
他颤着唤了一声:“十郎?”
无人应他。
他刚才隐约听见十郎哭着喊他,可那边只有缸,缸里他已经看过了,没有人。
是错觉吧。
十郎在外头呢。
杜红留了一个桃没吃,阿淳吃了。
他吃完后做了个梦,说不上是美梦还是噩梦,只是醒来一直哭。
孩子们扒在门窗边听他哭,最后互相搂抱着一块儿哭起来,他们哭得比杜景淳响多了,嚎啕大哭。
最后糖糕抹着眼泪说:“衡石哥哥,你带我们出去吧。”
杜景淳出了井,回了杜府。
四哥骇得不行,以为见了鬼,但杜景淳皮是皮,肉是肉,骨是骨,脚下也有影子,是个人。
杜景淳回了自己的院子,像以前一样闭门不出,四哥让下人偷偷爬树扒着墙头去看过,说他只在院子里看书,或在房间里写字画画。
四哥不信,自己也去趴了墙头,杜景淳确实如他们所说的一样,不像疯子,不像傻子,像以前那个杜景淳,只在院子里写字念书,除袖子和手上染了墨,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没有鬼气,真像个神仙。
真像个神仙啊。
县里的人都说是他这个真神仙挡了恶神仙,最后救出了县里小孩的命,让他们能够各归各家。
他们知道杜府不差钱,还是纷纷送来鱼米等谢礼,甚至将杜府门外两只石狮子当仙家供起来,给它们上香,人们说那是杜景淳的坐骑,他就是踏着这两只石狮子赶走了恶仙姑。
外面喧腾鼎沸,杜景淳却两耳不闻。
他从自己幼时学的第一个字写起,从念的第一本书读起,像个新生的娃娃,蹒跚地学着走路。
有时候也不念书,只坐在窗户边,朝院子里看,某时某刻,想起什么,忽地笑一下。
四哥不知道杜景淳有没有在井下见过杜红,知不知道自己干的事情,他夜里不敢睡,点灯睁眼,怕二哥来寻仇报复。
若是知道,为何不来骂他,不来质问他,不来杀他,若是不知道,为何不去寻人。
四哥想,二郎一定是知道十郎在哪儿的。
杜景淳知道。
因为十郎每夜都来找他。
天黑之后,哭声会从衣柜里传出来,杜景淳每每急切地打开衣柜,里头都是空的,他想一定是自己弄出的动静太大了,吓到杜红了,于是他轻手轻脚地去开柜门,但依然什么都没有。
杜景淳又往衣柜里塞了很多自己的旧衣裳,还有被褥。
这回和以前一样了,一定能见到了。
那夜月亮很圆,光很亮,打得地面霜白,他踩在地上像踩进雪里。
衣柜里又传来哭声,杜景淳将耳朵贴上去,听着,怕着,一点一点将柜门揭开,哭声没有停,闷闷地从衣裳堆里传来,他拨开衣裳,看见底下藏了一只小缸。
杜景淳的指尖刚碰上木盖,哭声就停了。
他不敢开。
但盖子却自己掀开了。
从里面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没有皮的小手,又软又怯地抓住他的指头。
杜景淳不敢出声,用指头勾了勾那只小手,像是讨好。
盖子一点一点地揭开,落到地上还骨碌碌滚了两圈。
里头藏着一只畸形的怪物,能看出人形,但是肌肉筋络都裸露在外,还裹着粘稠的浆液,恶心又瘆人的模样,若是常人见到这东西,早就尖叫昏厥了。
那小怪物或许也知道自己的模样丑恶,把头埋在里面,身体都紧贴着壁,只伸出一只小手来抓杜景淳的指头,这是他哭了那么多个晚上,终于鼓起的一点勇气。
杜景淳俯身问:“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呀?”
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十郎顿了顿,露出一双黑窟窿似的眼睛来看他的脸。
原来没哭,只是声音有点哑。
小十郎抓着他的手,一点一点从缸里站起来,杜景淳试探着俯身,见他没有要跑的意思,于是将他抱出来。
杜景淳抱着他坐到书桌边,小十郎圈着他的脖子,将脸贴上他的胸口。
杜景淳问:“二哥哥来寻你好不好?”
小十郎指着桌上一片空白的纸,只说了一句话。
杜景淳没吭声,目光霎时变得有些委屈。
小十郎过了会儿又悄悄凑他耳边:“二哥哥,我想吃桃,但他不让我说,他说我敢乱说就打我的嘴。”
杜景淳忍俊不禁:“好,二哥哥给你摘桃儿吃,那小十郎能不能亲我一下?”
“亲哪儿?”
杜景淳点点自己的脸颊。
小十郎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血印子,杜景淳却偏过头笑了,说另一边脸再亲一下吧,左右凑成一对。
小十郎便又亲他一下。
杜景淳顶着脸上两个血印子,笑着像长出两个甜酒窝。
他仰头遮着眼,慨一声:“哎!这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该是我了。”
小十郎很快就挣扎着从他膝上下去,爬回了衣柜里,扒住那只缸。
杜景淳追过去,蹲下,很哀伤地问:“十郎是不是要走啦?”
小十郎转头看他,点了点头。
“明晚还来看我吗?”
他又摇摇头。
不来。
“后日呢?”
还是摇头。
“后日的后日呢?”声音发起颤。
小十郎见他红了眼睛,不忍心再摇头,怕自己一摇头,那眼泪就滴滴哒哒地落下来。
“我要走了,”小十郎指着敞开的房门说,“你出门去吧。”
衣柜的门无风自动,就要合上。
杜景淳猛然将自己的手卡进去,手心手背被门板狠狠夹了一下,泛出红印,他语无伦次地说:“你再跟我说句话,再说一句,最后一句……”
小十郎蹲在缸里,从柜门缝隙里看他,声音像羽毛拂过他的眼角和耳际,飘摇落进他身后的一地清辉。
“衡石,天要亮了。”
咔哒,盖子合上。
衣柜里只剩下翻乱的衣裳被褥。
地上好白,却不是月光。
外面天蒙蒙亮了。
杜景淳出门去了。
这将明未明的时刻,杜景淳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他想起来当年春娘问他那个问题时,他是怎么说的了。
他问春娘,如此求神拜佛,可是有什么迫切心愿。
春娘说,不知道。
许是因为他读过书,又有名气在外,她同他说话从来都有两分拘谨和低微,没把他当个孩子。
她说:“总归求来求去的,神仙却都听不见……二哥儿,你说世上到底有没有神仙啊?若是有,若是有……为何我的心那样诚,却没有菩萨显灵来救我?我心很诚的,真的……”
杜景淳思索片刻,问:“春姨,你看神佛像人吗?”
春娘想起屋子里的佛像,说像。
她很谨慎地说:“我听说,那神佛,有人修炼来的,也有天生的,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夫人之前同我说过,佛祖最开始也是人……”
“是人,神佛的像都是照着人的样子捏的,”杜景淳说,“造孽的是人,求神的是人,救人的也是人。”
春娘愣了愣:“你说的这话……我听不明白。”
“我们指着神仙过日子,指着清明过日子,指着有谁为我们定山河施太平,指望来指望去,指望的都是人,散米散财的是人,施粥施药的是人,救灾救难的是人,惩恶除奸的是人,平乱定安的是人,薪火相传的也是人,是两只手两只脚的人。
人间人间,天地是让人给撑起来的,人便是这土地里长出来的肉身菩萨,是父母亲生出来的凡胎神仙,我们的手脚生来就是要顶天立地的。
身边人,天边人,瞧得见的,瞧不见的,都在救这人间。”
春娘觉得一股热气涌到喉咙,她几乎握不住自己发颤的两手:“你怎么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事,看不见的人,你怎么知道有?”
杜景淳很坦荡地说:“因为我想成这样的人,我相信这天地那么大,世上总会有人同我想的一样,我必定不是孤身一人。我虽瞧不见同路人,但想到他们,就会心安。我既为一,则定有个二,而后有三,再生十,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万古长夜,前人都走来了,我这一生,不过由生到死两步而已,若我死了,还有来者,如山峦,连绵不绝,如长江,浩浩汤汤。
行路人万万千,我们照着彼此,总有一天,大家都能过上太平安康的好日子。”
春娘震颤不已的双手被一双小手握住,握稳。
杜景淳笑着同她说:“春姨,这天大,地大,人亦是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