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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明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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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看一把剑。
四哥把它藏在了床内壁和墙的夹缝中,剑鞘遭床板卡住,那人取剑时,直接抽了出来,从剑锋上看见了自己仓皇惊惧的眼。
这把剑曾高悬在众多的死人牌位之上,不出鞘。
这家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听过它的故事,很多年以前,有个不听话的儿子被这把剑削去了脑袋,但为什么杀他,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不听话。
这是一把杀子剑,它吃的第一口血,来自子孙。
很多年过去了,它钝了,但爹的牙口尚好,不需要再用剑,也能吃得很香。
直到一天夜里,有人爬上桌案,伸手取下它,把它磨得好锋利。
它又尝到血,但这次不一样,好浓好旧的血,让它分不清是子孙血还是祖宗血。
灵堂上,不知道是谁的回魂夜里,它确定无疑,这饮下的血没滋没味,腥腐如泥,是祖宗血。
铿的一声,它又被拔出来。
这家不得了,要变天么?竟让一个外姓女儿来握它的柄。
小女儿,快快放回去,瞧你那双兔子眼,别被吓丢了魂。
它在狂笑。
“哈哈你以为你杀得了我!杀得了我!”
四哥蹲在板车上,用绳索套着一个人,四个家丁在前头拉车跑,车在庭院里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杜红不蹬腿了,四哥才停下来,他跳下车,蹲过去扒杜红的脸。
泼天的雨啊。
杜红的发被拨到脸侧,他还睁着眼,眼中全是血丝,像爬满多足的毒蛛。
天要他合眼,他偏偏不合眼。
四哥问:“我杀那个女的,我不杀你,我只关起门来打你,说到底你是我亲弟弟,你如果认错,我就找个郎中好好看你的伤,还有你的疯病……”
杜红往他面上唾了一口。
四哥解下自己的腰带,如甩马鞭,啪地抖落开雨水:“老子今天就教你重新做人。”
“呀!啊啊!咿呀——”由远及近地跑来一道白影。
月娘胡乱挥舞那把祠堂剑,紧闭着眼,脚步混乱地冲了人群,剑锋毫无章法地漫天飞舞,划破好几个人的头脸与胳膊。
冷汗和狂雨泡得她眼睛好辣,泡出一股又一股的泪,叫她睁不开!
“十郎!十郎啊——”月娘狼狈扑翻在地,她一脚绣鞋一脚白袜,钗发全乱,裙袖带泥,她一个闺秀女儿自小到大学的都是坐行规矩,从未有如此难看的时刻。
那把剑脱手飞出。
她引颈一声啼:“十郎啊,你出门去吧——”
身后三尺,跑落的鞋头上绣一只孤鹤撞山,是她自己绣的。
剑与万颗雨同时落地,又震起,铮铮之间大地都像被重足猛踏一下。
杜红一把扣住剑柄,横肘挥剑,张口吃进四哥腿上溅出的血。
一人跪下,一人站起。
杜红视线内天地倒转,利剑虎啸龙吟,直劈四哥头面。
劈开!
劈开!
劈开新仇旧恨,劈开烂天烂地,劈开一切不容我,劈开一切我不容!
管他什么刀剑斧头,你们只管全都来,一齐地来,将人间的一切锋芒都托生给我这双薄命的手,让它们今日来与老天搏一场!
四哥咆哮,神魂欲裂,不似作假:“救月娘——”
剑锋猝然一滞,四哥极力扭过头,剑剁在他左肩,与三哥的位置分毫不差。
杜红回身看去,入目的惨象让他脑中一白。
月娘是踏血来的,一路狂奔,奔出一条淋漓血路,她白衣红了一半,伏在血泊上,像新嫁娘,又像新死的鬼,素来温软的一双眼叫这疾风骤雨洗得悲苦,却又好悍!
月娘陡然倾身,伸出一只手,惨然尖叫:“十郎啊啊啊!!!”
今夜所有鸣戈之声里,这一记闷棍最轻,却将一切噪声打散,将这世界打得寂静无声。
杜红眼前天旋地转,他迈出两步,仰面倒下。
眼前一切都是模糊,除了那月……
月,大睁着它那一只莹白泪眼,与他相望。
怎的又哭,一天天的,哭个没完没了,到底是谁?谁,竟有这么多的泪?流也流不完……
杜红想斥它,别哭了!又不是死了!
口鼻却喷出浓腥的血。
“十郎,十郎莫怕,你看着我,睁开眼看看我……”
十郎是谁?
他不是十郎,谁是十郎?
他是,他是……
一株草,对,他是天上的一株草,他才不是什么十郎……
但天不容他,他下至人间,岂料人间也不容他,哪儿能容他?
他想起一个小院,一道旧檐,风灌进窗子里,呼啦啦地吹起桌面上的书册,那只又薄又瘦的手呀……
杜红疯了,疯得彻底。
他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见树就爬,成日念叨着要成仙。
被扔下井前,他还在哭叫着:“我要吃桃儿,我要成仙!我要成仙啦哈哈哈!!”
杜红想叫人来救自己,但是想不起来要叫谁,只记得有人曾跟他说,就算他不小心掉了下去,也会救他上来。
但他想不起来,什么都想不起来。
雨一直下,从那天晚上开始就下个没完没了,四哥上玄山时也在下雨,但他从天清观拜完真人帝君出来后,雨就停了。
四哥觉得三哥说得真对,十郎就是一个祸胎,招来的尽是灾。
他一把十郎丢下井,这雨就停了,正是应了这些话。
他早该听三哥的。
回了家,四哥想找月娘,却没找到。
“夫人去照看萍姐儿了。”
四哥便去大哥的院子。
他走着走着,发现这家里好空,好大,像是一只海棠,白天看还是肥红一朵,叫夜雨打得残败下去,等人醒来再看,什么都不剩了。
笑声从大哥的院子里传出来,四哥在院门外站着,没迈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阿娘,”萍姐儿笑得开朗,“阿娘,你得跑起来呀,你这样根本捉不到我!”
“萍姐儿,夫人病着呢,身体不好,你别疯跑呀!”
青石地板还湿着,萍姐儿脚下一滑,“啊”地叫了一声。
月娘慌忙揭掉眼前遮的布条:“萍……”
四哥提着女孩的后衣领,没让她摔到。
他松开手,萍姐儿跑回了月娘的怀里,不再笑,也不再说话,只将头埋进她的胸口。
四哥袖下的手兀自搓了搓,无言,转头就离开小院。
他出去后不久,那笑声又响了起来。
晚上,四哥躺下很久之后月娘也没有回来,问下人,说是萍姐儿夜里难眠,月娘在哄她睡觉。
四哥等着,翻着,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候发现月娘已回了屋,就在他身边,只是没躺下,靠坐在床头,脸庞素白。
“月娘,你抱抱我,”四哥挨过去,圈住她的腰,“我冷。”
这家里,他只剩下月娘了。
父兄都走完了,十郎也走了,他只剩下她了,不……
他们还可以有个儿子。
家不就是这样吗?一个爹,一个娘,再来一双儿女,就这么撑起来、满起来了。
四哥心里当即涌出来无数的温情,他撑起身,去吻她,说:“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再要一个儿子吧,女儿也行,你喜欢萍姐儿,是不是喜欢女儿?女儿我也喜欢,儿子是烂泥胚,女儿才是真心肝……这个没了不要紧,日子还长着……”
月娘垂着眼不动,一句话将他心里雾绕绕的怜啊爱啊的,全打散了。
“这家里好多报应,还没完呢,”她极轻地问,“你怕吗?”
四哥如被冷水浇头,静了半晌,翻身下床,大步行至门口,回过头来看她。
月娘也看他:“四郎啊,你该怕的。”
四哥想起来自己初见她那回,成婚那么多年没想起来过一次,如今却恍惚忆起了。
四哥娶她不为别的,就是门生意。
她娘家是书香门第,说起来,还是他们杜家高攀,但杜家有钱,她家里好几个兄弟都要读书考学,读书可不得费银钱吗?把她卖了,换几个兄长仕途坦荡,这天下划算的买卖比比皆是,卖女儿当数头一桩。
杜老爷和二姨娘一道去提的亲,四哥也去了。
那户人家和杜府不一样,府中没那么多人,下人也少,清苦一些。
四哥在府中转悠两圈,去了花园,看见一个水亭,亭中坐一小女儿,就坐在石台边,夏日炎炎,她脱了鞋袜,挽着袖子,正看书,葱白的手指捡着碟子里的葵仁吃着。
脚踢水面,鱼以为食,聚而吻之。
四哥想起她的名字,单名一个月,起的是极衬的。
他一声轻笑。
那双脚尖倏地收了回去,群鱼惊逃,她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就逃,衣袂翩飞,眨眼就藏进了屋子里,像是被云掩住的月。
但是四哥知道,她正透过那薄薄的纸纱窗在看自己,看他这个未来的夫婿。
月娘,月娘……
原来她是一道羞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