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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布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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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夜。
月娘给他带了两枚蚕丝卷,这是春日特有的点心,馅心是花蜜和果泥,裹粉做成一枚酥,像一只雪白的春蚕,寓意也好,说是吃了这蚕丝卷,以后的日子都是甜的,满含春光。
杜红问她:“如今是什么时节了。”
月娘说:“四月,今天正好是初一。”
杜红说:“四月好,四月百花开,人间尽芬芳,是个好时节。”
月娘笑着说:“是呀,现在街上人也多起来了,我去铺子里买糕点时还排了队,带着萍姐儿一块儿去的,她想吃的掐金银还卖完了,就是一种麦芽糖弄出来的点心……”
月娘兀自说着,杜红看着她,一点也没有疯样,安安静静。
“月娘,”杜红抓住她的手,“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杀的衡石。”
月娘呆了,想起那日的情景,发起抖来:“他,他……”
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说得出口啊?
那样惨,衡石被打得那样惨……
二哥儿被那两人抬走时,她过了很久才站起来,神魂不附身地跨出门,一脚就踢到了地上的金锁,那是三姨娘留给四哥的金锁,月娘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们拿金锁来骗他。
若她那日在家里,必不会让衡石被骗了,必不会……
偏生她那日出门去了,偏偏就是那一日,衡石回来了……
老天爷,你算得好呀!不早不晚,一刻都不差,一环套一环,让所有人都钻不出你的套!
等月娘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全说了,像是憋了好久的一股寒气,簌簌从胸口抖了出去。
杜红听着,点了点头,既不伤心也不愤怒,只说“知道了”。
月娘还待再说些什么。
杜红陡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去听。
月娘心里发怵:“怎,怎么了?”
杜红指着屋外,轻声问:“你听见了吗?”
月娘也侧耳去听,只听见风吹树叶沙沙响,其余什么也没听见。
她看着杜红发亮的眼睛,莫名有些悚然:“听见什么?”
他说:“开天的来了。”
尾音刚落,柴房的后窗咔咔两下被人砸开,外头昏暗无比,恰逢此时天外一道雷轰然落下。
雷光先落,如铡刀,斩出一双凌冽的眼,雷鼓再响,敲月娘一个心惊。
狼!
不,不是狼……是个女孩!
月娘抚住胸口,她险些将这双人眼错认成了兽瞳。
翻进来一个女孩,她轻巧落地,转身和杜红一照面,齐齐地笑起来,像一双兄妹,连眼神都如出一辙的相似。
月娘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这姑娘,但又像是此生头一回碰面。
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时间不容她细想,火光追着狼来了,将柴房四面八方都围堵起来了。
黄鹂用斧头砍掉杜红身上的绳子,和月娘一起将他扶起来,杜红这五天只是喝水吃两块糕点,腿脚无力,步子虚浮,撑起身都是勉强。
门一开,四哥已带人候着他们,无人手里提灯,都拿的棍棒与火把,将这暗夜照得透红,像块噼啪裂开的炭。
倒真像捕狼。
可是狼呢?
只有一个孱弱的男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少女。
“只有她?”四哥瞥了眼黄鹂:“一个女娃娃救不了你,我以为你会招来许多人,好从这里逃出去。”
杜红喃喃着,不知说给谁听:“这不是有许多人呢吗?都在这儿呢……”
四哥不理会他的疯话,只朝月娘伸出手:“月娘,到我这里来。”
月娘扶着杜红的手臂,嗫嚅两声,怯怯抬眼,自下而上地看四哥。
“月娘,我知你给娘家写信,但那信他们收不到。”
月娘的脸一下子失了血色。
“我不怪你,也不会害你,你是我发妻,是要入家谱,将来和我一同进祖坟的枕边人,你到我这儿来,我们是夫妻,夫妻是一体的。”
杜红没出声。
月娘渐渐地,渐渐松开了他的手臂,往四哥那儿迈了一步。
她每走一步,脑中就闪过好多人面人影,声如浅潮,一浪又一浪地扑她的脚跟。
她走到庭中,回过头看了杜红一眼,杜红笑着看她。
月娘傻了傻……
怎的,怎的都在他身后?
金桂一手举着酽茶饮尽,一手抓着毛笔,很不趁手的样子,她抬脸看来,忽地展颜:“月娘,快来教我!”
佛珠捻过一颗又一颗,一语不发的盼青终于睁开眼:“这诗,没压住韵脚。”
衡石携着一张四不像的画,愁眉不展地跨过门槛。
杜红说得没错,是四郎没瞧见。
月娘别过脸,走到了那头,站到了四哥的身后。
四哥不再看她,转向杜红:“十郎,我可以什么都不同你计较,你闹灵堂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你只要点点头应我一声,今夜,你和这姑娘就都平安无事。”
杜红却问他:“你记得她么?”
四哥皱眉。
“你不记得,”杜红朝前走去,“我告诉你。”
四哥本能地后退半步,又生生地收住脚跟。
杜红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身子都晃着。
黄鹂依然站定在原地不冷,眼神都不曾挪移一下,只盯着火把,眼里曳着红。
人群围拢,将杜红和四哥圈在了中央。
杜红站定在他面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道:“你见过她,就是你成亲那天。”
他欺身上前,像是站不住,轻扣住四哥腰带两侧,唱:“自暮秋与小姐相别,倏经半载之际。托赖祖宗之荫,一举及第,得了头名状元[1]……”
旦唱:这汗衫儿呵,他若是合衣卧,便是和我一处宿;但粘著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温柔。[2]
他头面簪花落了一朵,叫台下一个女孩儿捡去,唱词没停,她举着花,蹲在台下看,等莺莺下了台,才跟上去,将簪花递给他,问了一句。
“你也叫莺莺?”
他说:“在戏里,叫莺莺。”
黄鹂说:“我也有一个莺莺。”
他转过脸,妆没卸,油彩炫目又柔美:“这世上那么多莺莺,你的莺莺是哪一只?”
她说:“叫你儿子打得快死的那个莺莺。”
“三郎是杜家的儿子,老爷打莺莺,他也打莺莺,”义君垂睫看她,“这叫做儿子随老子。我儿子?我儿子不打莺莺。他是个软心肠、多情种,日后要妻妾成群,儿孙满堂,当个像样的爹。”
义君蹲下来,很亲切地握住黄鹂的两只小手:“当爹的只杀。我是他杀的第一只,等来日,他会杀遍天下所有的莺莺,杀花,杀鸟,也杀你。这是世人自己讨来的报应啊。”
他上台喝酒,下台第一件事也是喝酒。
他将酒盏倾洒在地,笑言:“天爷,义君来给您贺喜!您不是喜欢爹么?养了这么许多爹,那我就再送您一个!很快,这人间,又要多一个爹……”
黄鹂闻到腐味,闻到死味,就是没有闻到酒味。
都说四郎在二姨娘院子里养久了,面容也越来越像这位姨娘,是个人人心疼的俏美儿郎,反而是三哥儿,日日淘玩泥泞里,得了老爷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
可黄鹂却不这么觉得,这二人长得分明是一般吃人的模样。
黄鹂说:“你放心,来日必有个莺莺杀他。”
义君一掌掴在她脸上。
啪。
四哥撕心裂肺地痛嚎。
伤口从他左耳一路贯至下巴,划拉出血淋淋半张脸颊。
杜红指间里夹了块铁片,是从四哥腰带上抠下来的。
杜红被几个家丁联手按倒在地上,又被提起来,膝窝挨了猛踢,双膝跪地。
四哥张口说每一个字都扯动颊肉,血一股一股地冒,帘子似的,肉一抽一抽地动,他再也不会哭。
他不一样了,他如今不一样了,他不是哥儿了,他是老爷!
四哥狞笑,像个凶胎:“老祖宗在天有灵护着我,不让我死,你能杀得了我?!”
杜红那一掌是冲他颈项去的,四哥被那两声唱词弄得毛骨悚然,早就防着,错过脸,巴掌割到了他的伤耳,疼痛贯穿天灵盖,但远远要不了他的命!
“老祖宗在哪儿呢?老祖宗在天有灵,都在天上呢……在天有灵,老祖宗都坐好!坐稳!坐踏实!”
杜红仰天大笑,这一笑近乎声嘶力竭。
一滴水打在他的眉心,是雨水。
风雨欲来。
他正过脸:“我连天收。”
四哥在那一瞬恍惚了,像是被三哥附了体错了魂,他看见那夜里的杜景淳,像个索命的阎王,执剑为笔,来判一判人间这些滔天的恨。
但杜红不是阎王,他没有剑。
那把剑被四哥藏进了屋子里,他再不会允许任何人拿剑指着他。
但四哥没看见,神兵天降,今日除了剑,还有斧。
嗵。
“这雨怎么热的……”
一人被热液溅了,转身看去,吓得瞠目欲裂。
那人颈后开了闸似的放血,他瞠目欲裂,呼号卡在喉管里不得出,片刻后头软软地折到了胸口,只剩皮肉吊着,颈骨被斩断。
嗤嗤喷血的人头带着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
嗵。
落地声好似一棵被伐倒的树。
他倒下,身后却空无一人。
嗵。
又一棵树倒。
嗵。
嗵。嗵。
火把照出一张张惊惶的脸,他们的目光四下搜寻,东南西北,腥气扑开,天冷但血烫,泼洒之处热气氤氲,好似人间炼狱。
有人被剁掉半只脚掌,翻滚尖叫。
她说话了。
她说,我在这儿。
“捉她!”四哥一脚踏在杜红的脸上,将他头踩得撞地。
雨大了,打一张鼓面,跳着响!堂堂地响!
泥水中,杜红嘶叫:“黄鹂,你就是老天爷的不孝女,你杀这些贤子贤孙!统统杀了!杀个干净!!”
斧刃削向四哥的脚踝。
唰。
削去杜红一缕发,热血淋进他瞳里,他不合眼。
“啊!!!”被四哥扯来挡刀的家丁小腿半折,血喷洒了一阵,叫声戛然而止,不知死活。
四哥滚出两圈,滚到了后边,他抹开脸上雨水,以拳捶地:“几十个男人抓不住一个女娃!你们也拿刀来!柴刀、菜刀、砍刀!砍死她,尽管砍死她!剁成烂!泥!烂!肉!我要把她烹来吃!”
黄鹂扑进去砍杀。
她用笔入木三分,用刀削肉断骨,她胸口、喉咙沸血鼓噪,腥气直冒,不知疲倦,但手脚渐渐地慢下来,斧刃出了好几个豁口。
她不累!但四面楚歌,八方来敌。
管家扯来好大一张网,是猎户用来网罗疯跑的野猪的。
四哥看她被兜头网住,无法突围,痛快地大叫,叫声戛然而止。
一根从天而降的绳勒住他的脖颈将他生生朝后拖去几十尺,四哥面颊发紫,双眼暴突,他头顶上方倒着浮出一张披着血的脸,像张红盖头,杜红笑露一口白齿。
他尖声唱:“莺莺,你若是知我害相思,我甘心儿死、死![3]”
艳鬼与青狼,今日来报同一桩杀仇。
四哥拼命蹬腿,上不来气,无法呼救。
忘了他!
竟忘了他!
千不该,万不该!
管家在那头跳脚喝道:“我看你还往哪儿跑!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们网住了那狼。
四哥脖子上的力道松了。
那人疾跑出去。
管家一声令下,男儿齐声呼号,打在狼身上。
哐!
铁块砸地。
她手里只捏一截木柄,头顶棍棒齐下,她叉手来挡,立在那儿,不哼一声,棍棒接连落下,她双目圆睁,手腕拗折,头破血流。
她不痛!不痛!
她是天爷的不孝女,今日来报杀仇!老天杀莺姐儿,杀二哥,杀她引路师,她要杀老天!
但是她要死啦。
杜红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不敢碰她头上的血污,小心地用袖子抹她的脸,却越抹越脏。
“十哥儿,你别……别哭……”黄鹂想给他擦擦泪,但手腕翻成这样,根本没法用。
杜红说:“我没哭,是雨太大了。”
“好,好……不哭就,好……你笑,你笑……”
杜红笑了,笑得好难看。
她却说好看。
怎么不好看?
十哥儿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杜老爷娶十姨娘的喜宴上,黄鹂第一次见他,觉得他好看得不像凡人,他比二哥儿更像个神仙,还得是顶漂亮的神仙。
四哥娶月娘的喜宴上,他背着十姨娘的尸体,牵黄鹂出门。
是十哥儿牵她出了这门。
黄鹂说:“我先出……出门去!”
她唇边带着笑,瞳一点点地散开。
“我叫柳莺,你就叫黄鹂,姑娘楼里都是苦命人,我们就是姐妹,好日子一块过,苦日子一起熬,若有朝一日,我能飞出这雕栏围笼,我就带你一起飞。”
莺姐儿,我如今也会飞了!你瞧见没有!
二哥儿,你看,你看,你看这天!好亮哇!
她要死了,她要飞了,她要笑着走……
走啊!
出门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