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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金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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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金锁呢?”杜景淳问。
“坐啊,二哥。”四哥一指屋内的椅子。
他刚从外头回来,嗓子干得要命,坐在堂上先猛灌了两杯冷茶:“你这手也拿不了吧?”
杜景淳看着他,一时半刻没说话。
“爹死了,”四哥说,“死得好啊。”
杜景淳的两只手没来得及缠药布,犹自抖着,因疼,他脸上密布着汗水,脸皮和嘴唇一个颜色,白的。
他问:“我的锁呢?”
声音已轻了,飘了。
血水里混着黄,滴滴哒哒从他指尖落下,人身上的血像是流不完,竟能汇成一条小河,蜿蜿蜒蜒,从老爷的屋子里一路淌去了后门,发现此路不通,又游曳去了四哥的院子。
先前,杜景淳让管家抬了杜老爷的尸体,同他一道出门,和归家的四哥在小门狭路相逢。
杜老爷的尸体蒙了布,但四哥不知道怎么的认出来了,或许是一刹那,这两个毫无血缘的兄弟通了心意。
四哥望着那白布,不敢眨眼,他问:“爹死了?”
杜景淳点头:“死了。”
“你要把他送哪儿去?”
“天清观。”
四哥又问:“真死了?”
他伸手去揭白布,凑下去看了一眼。
四哥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杜老爷的惨样吓坏神,反而看着杜景淳说:“二哥,你的金锁还在我那儿,你取了再走吧。”
杜景淳一抬眼皮,却站着没动。
四哥说:“没诓你,我从你那盒子里拿的,那东西是要送十郎吧,做得真好看,他一定喜欢,只要是你送的,他都喜欢的。二哥,你急着要走了是不是?”
他没等杜景淳回答,面上浮出疲惫恍惚,略略一扶门框,和二哥错身而过:“你早该走的,你走吧,走吧……”
他进了门,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金锁在哪儿?”
四哥背着身,不自主地笑,一滴汗从眉间滚进他深凹的眼窝:“在我屋里。”
尸体被跟在四哥身后的两个小厮接了过去。
四哥说:“先放柴房吧,天气冷,臭不了。”
“我的锁……”这是杜景淳进屋问的第三遍:“在哪儿?”
四哥答非所问:“我出生时也有一把金锁,三哥没有,二姨娘说那是我亲娘三姨娘留给我的,我当时年岁小,寄养在他膝下,只想讨他欢心好让他多疼我,就说你才是我亲娘,但他却很生气,打了我一个嘴巴,让我以后绝不能说这种话。”
杜景淳知道自己得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冷汗从下巴滴进血泊,他缓慢地旋着脚尖转过身,快撑不住眼皮,周围似有重重影子左右呼扇着他的脑袋。
四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模模糊糊的。
“我被三哥抓出门,走得急……老婆没带上,就一身衣服,还有挂在脖子上的金锁……”
近了。
“你要保十郎长命百岁的金锁,倒是保了我一条命,我该谢谢你的,二哥……”
又近了。
杜景淳听见金铃清脆的响声。
叮铃铃——
像十郎的笑声。
他想挥手赶走眼前的重影,好转过身能看清楚些,正响着的锁是不是他的那一把。
是不是他的?
究竟是不是他的?
快让他看一看……
杜景淳眼里带着痴懵和迫切,晃晃悠悠半转过脸。
铁锹带着风声呼呼而下,击在他脑侧。
嗙!
铲身还带着土和泥腥。
杜景淳被打得踉跄两步,带翻一只瓷瓶,往地上栽去,他想用手撑一撑,但手太疼太软了,撑不住,人翻在地上,痛得哼不出几声,倒是呕出一团团血,两耳嗡鸣,片刻后淌出温热液体。
叮铃铃——
金锁的声音利刃一样,刺破喧嚣杂响,牵着他的神智。
锁被扔在槛外,叫那门槛挡住了,他看不清。
他看不清!
杜景淳将胳膊甩到那槛上,手腕一耷卡那儿,他只把这手当绳子用,蹬着腿将自己吊过去,推过去。
身体四分五裂的疼痛将他唤醒一些,他努力扬起脖子,张口咬在门槛上,又将胳膊甩远一些。
他碰到了那金锁的边,铃又响了一声。
血和泪糊了他的眼窗。
杜景淳挪了挪肩,铃又响了一下,真好听,真好听……像十郎在叫他。
是他的锁,那一定是他的锁!
“是不是你杀了我父,是不是你?”
铁锹自上而下重重一拍,他有些牙嵌进了门槛,有些崩断从嘴里滚了出来,有些卡进喉咙里不上不下,和血污一块儿堵着嗓子让他呼吸不过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
又一下,将他眼里糊着的血纱窗拍散了,他看清了。
那锁不是石权状的。
“不是……”他呜咽一声。
“就是你!就是你!你还敢说不是!就是你杀了我父!!”
杜景淳口齿含糊:“不是……我的……不是……”
藏在木盒子里的那把金锁他不是要送给十郎的,是要留给自己下葬用的。
杜景淳伤心地哭了。
他真是天底下最最没用的人,什么都留不住,什么都护不了,他害阿娘伤心,害盼青伤心,害黄鹂伤心,害十郎也伤心,他做了那么多的错事,害了那么多人。
他好没用,他好没用啊……
那日差不多也是这样,四哥想扒门槛扒不到,门叫三哥关得死紧,他凑过来跟自己说,你亲爹是让人用砒霜给毒死的,这家里就一个人偷着吃砒霜,那就是二郎,是他啊,是他害死你亲爹……
死人是不会死的,他们在活人的余光里,在每一个生的抉择的夹缝中,露着阴森的笑。
三哥的头滚到了四哥脚尖前,怒目圆睁,像个金刚罗汉。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四啊——”
三嫂嫂躲在房柱后转着眼珠,脖子上霍开的口子在高叫着:“死人哟!死人了哟!”
挂在檐下两只灯笼不见了,大哥大嫂被一左一右倒吊在那里,脖子被沉重的脑颅拉长,他们看着他笑啊笑。
杜景淳后背的衣褶间浮出一张焦黑的脸,四哥认出来,那是杜老爷。
杜老爷扭曲着脸,暴怒至极:“你这野种!竟来骗我的家产!!”
四哥一下一下地用铁锹拍打着杜景淳后心,拍打着那张脸。
“去你妈的野种,我才是爹,我才是爹!我是杜家的爹!我是所有人的爹,是爹的爹!”
好啊,他们全是一伙的,这些兄啊嫂啊,全都和杜老爷是一伙的,他们全来害他!
“啊!!!”惨叫划破所有的幻象。
月娘软倒在院门口,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她手里提着的几包草药全部散在了地上。
好月娘,将他们全都赶跑了。
四哥笑起来,好月娘!不愧是他的妻!
管家从她背后扑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将她拖进了院子,又关上了门。
“月娘,你高不高兴?”四哥脸上挂着单纯的笑,扶着铁锹蹲下来,摸摸她的脸,她哆嗦得不成样子,想避他的手,却又把惹恼了他。
四哥兴高采烈地说:“你往日总嫌我不上进,如今好了,爹死了,我头上三个哥哥全都死了,我成了一家之主,那你就是当家主母,我这么争气,你高不高兴?你说你高兴呀!”
月娘哭着,忙不迭又点一下。
“你说你命好不好?原本你家里嫌我没前途,非让你跟二哥,但他是个短命鬼,谁嫁了我谁才能当主母,你说你命是不是很好啊?你还想不想嫁二哥?”
月娘本能地点了一下头,又连忙摇头,她哽咽一声,不知道自己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四哥儿,这……还有气。”老管家抹了一下头上的汗。
四哥站起身,踩着杜景淳的后心,举了铁锹就要往他脑袋上剁,被老管家跪着抱住腿。
“四哥,四哥!我有个法子,能料理了他们,还能保这家里外的名声!”
月娘看着他们把杜景淳的身体翻过来,她看见他火燎的臂,看见他筋骨崎岖的手,看见他血脸烂口,往常那样清白脱俗的一个人,怎么就成了这样?
他没死呢。
还没死呢,还在说话呢……
她怔怔落泪。
二哥儿,你还想说什么?
当啷。
一块金元宝,落在破土碗里。
乞丐摇身一变,成了半个仙人。
他们挑了一批高头大马送杜景淳上山,给他穿红袍,戴高帽,打扮得像个状元郎,嘴里塞着白巾帕,脸上敷了粉,背后绑着木棍,塌陷的胸口里塞着棉花,多神气,像是在京城游街。
县民出来看,是他,是杜家的二郎,他是自愿下井的,他们感激涕零,一齐出来送他。
原来这县里还藏了那么多人呐,乌泱泱的,倒像一群鬼差。
到了天清观的那口井边,四哥掏出三枚锈钉,远看是红的,像从谁肚子里拔出来。
那是二姨娘的棺材钉。
游仙将钉子打进杜景淳脑后。
“用灵气助仙气,仙姑得了道,飞升了,也就走啦!娃娃们,也就安咯——”
天清观有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小道看见这场面,说:“这人我前两月见过的。”
边上人说:“你见过他不奇怪,那是杜家二郎,读书人,他来天清观一定是求真人保佑他考取功名,他刚从京城回来呢。”
“那倒不是,他很奇怪,所以我记得,他就在神像前站着,仰头看着,不跪也不拜。”小道脆生生地说:“我见他像个书生,问他是不是来求文昌帝君?文昌帝君很灵的,能保佑他考功名回来。”
但杜景淳问他,考功名干什么?
小道说,当官食俸不愁吃穿,都说门第不如科第重,及第了还能取贵娘子,你不想吗?
他说,原先想考一考的,现下却不想了。
小道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
因我是一个无才无德无能无用之人,当不了官,也救不了民。
小道劝他不要妄自菲薄,更不要折了心气。
小道问周围人:“你们说他刚从京城回来,那他考中了吗?我见他穿的这么漂亮鲜艳,一定是高中了吧!”
周围人不答。
小道只得踮脚看去,但人太多了,他什么也看不见,片刻后人群散开,他们牵着大马下山。
那状元郎不见了。
像一颗石头透进了不见底的渊,听不见一声响。
杜老爷连失三子,伤心而亡,丧事大办,县里人几乎全来吊唁。
一口一个苦命老爷,菩萨老爷。
四哥儿,你节哀……
头七那天,杜家从家门口点了引路灯,一路点到灵堂,灵堂里只有道士念经,其余生人都闭门不出,怕惊扰了杜老爷的回魂。
太阳落了山,天黑以后,引路灯照出一道漆长影子,有游魂归家来。
他进了灵堂,无端起了一阵冷风。
道士们停了诵经声,俱是寒毛直竖,他们驼背低头,互相张望一眼。
是鬼吗?
鬼进了门,朝里头走,道士们瞥见他脚后跟的影子,松了口气,不是鬼,是人。
但下一刻,道士们又屏住呼吸,那后头黏黏答答跟了一路的是什么?好像……是脚印,一个又一个血脚印!
啪嗒。
啪嗒。
他走到香案前。
他们惊骇得爬滚到祠堂的角落,紧贴着墙,不敢出声。
到底是人是鬼?
是人!
但不止一个人。
他背上还背了一个,不知道还喘不喘气,总之一点声音都没出。
他说:“你们叫四哥来。”
四哥来了,头发也散着,没来得及束,见了他像是见了梦中游魂,唇颤了颤:“十郎,你回来找我了。”
杜红背上那个血淋淋的男人滚落在地,是那游仙,他张口哭,呜呜啊啊难听得很。
游仙往门口爬,四哥惊骇地发现他趴在地上,两只脚尖却朝着天,他的脚让人生生拗折过去,肿大如紫红一截莲藕,挂在脚脖子下。
杜红像个恶童,踩上游仙的脚踝,张开手臂,过独木桥似的踩上他的小腿,地上那人疼痛异常,闷声哀叫,一旦挣扎,杜红就轻踏他两下,说:“你别动呀,你动了我走不稳。”
游仙不敢再动。
杜红走到他腰腹,再走到他后背,蹲下来,把他下巴托起来,扒卡嘴:“四哥,你看!我把他舌头剪了。我原本想用钳子拔的,他那么会说道,舌头长得又肥又牢固,我居然没拔动,可惜了,最后还是用剪子剪了,咔嚓一下,用剪子快多啦!”
道士们四脚着地排着队挪到门口,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却被杜家拿棍的家丁堵住,不让走。
四哥不看那游仙,只看杜红,说:“回家就好。”
杜红从游仙身上跳下来起,走到他面前,歪头问:“是你教他说那些话的吗?”
四哥牵起他,四只手叠在一起,杜红满手的血都沾到了四哥手上,但四哥不介意也不害怕。
四哥问:“你肚子饿不饿?我让人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杜红问:“二哥哥在哪儿?”
“去酒楼叫些菜来好不好?再炸几个糍粑,淋浓浓的红糖,你爱吃这个。”
“我二哥哥在哪儿?”
“家里有两块红枣发糕,不过冷了,我让他们先去热一热,给你先垫垫肚子……”
“衡石在哪儿?”
四哥一把将他两只手压到自己胸口,凑到他面上,不眨眼地说:“你二哥哥下井当神仙去了,你要找他,得去天清观。”
杜红吃吃地笑起来,像是喝醉了酒:“你杀了他,你杀他……”
他身上并无酒气,四哥知道他清醒得很,他们都清醒得很。
杜红将额头抵在四哥胸口,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杀得好,你杀得好,杜衡石不在了,以后没人拘着我,地广天宽,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不让我去京城,我偏要去,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四哥央他哄他:“我们就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好不好,十郎?”
杜红像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说着。
“你得给他供牌位呀!你怎么没给他供牌位?”杜红抽手而出,回头张望,甩着袖子走过去,仔细瞧杜老爷那张牌位,“哟”了一声:“咱爹这名字还掺了金粉呢?”
他又路过棺椁,去看后面的祖宗牌位。
杜红指着它们,问四哥:“我二哥哥的牌位呢?你是不是没给他做?”
“做了。”
“那就拿来呀!拿来呀!”
“供在天清观了。”
杜红静了一瞬,朝他伸出手:“你去拿来给我,我要拜……”
四哥说:“明早再去拜吧,我陪你一道……”
“我要拜堂。”杜红似笑非笑。
灵堂内外都寂了,道士一个个恨不得把头藏裤|裆里,假装不存在,但又忍不住想听两耳朵这里头的家事秘辛。
四哥接口道:“明天我和你一起去祭拜他……”
“我说我要拜堂!我要拜堂!”杜红声音透亮,在屋子里荡两圈,直飞出屋外:“我要和他杜景淳,拜堂!你听清楚了,别给我装聋子,否则我砍你耳朵让你做个真聋子!”
四哥定定看着他,声如轻烟,飘出齿关:“十郎,列祖列宗在看着你呢。”
杜红被他逗乐了,笑得像个失心疯。
“哈哈,列祖列宗……哈哈哈,祖宗看着我呢,祖宗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杜红爬上供桌,边上的人拦都拦不住,扑过去要捉他的脚,但他动作灵活轻巧,将那些抓他的手全避开了。
一个个牌位都被他啷当踢到地上,在灵堂里发出空寂的响。
“哟,祖宗在这儿呢!好多祖宗哇!都在这儿呢,全都在……”
杜红眼泪都笑出来了,手脚并用扫落那些牌位,很快就扫了个一干二净,下人们大惊失色弯腰去抱那些牌位,把它们都捧在手里。
杜红站在供桌上,俯瞰那些牌位,死人活人那么多双眼睛,都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看他笑,看他疯,看他大逆不道。
“哈哈,我操祖宗!我把祖宗全操一遍!又能如何?”他从左边问到右边:“啊,又能如何?!”
他往哪儿走,哪儿的人就连连后退,生怕他不堪入耳的话脏了祖宗的耳朵。
只有四哥拨开人群走到前头,劝他:“十郎,你下来,这家里就剩下我们,爹不在了,以后我们好好过……”
杜红的动作太快了,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扭身抽出高挂着的祠剑,劈手挥下,血溅三尺。
四哥发出一声惨叫,他翻滚在地,捂着左耳。
管家飞快爬到供桌下面去捡被砍飞的半只耳。
杜红蹲在供桌上,像一尊杀神,用剑尖指着四哥。
乱发中一双狂至发寒的眼。
“杜四,把他牌位拿来。否则,我杀你,先做你的牌位,再重做一张他的。”
牌位被取来了,就一块粗陋木板,用墨笔写了三个字,大名,再没旁的了。
杜红好笑地抚着上头那个“杜”字:“怎么刻了这个字?没关系,都一样,都一样,他说都一样的……”
他抱着牌位跳下来,所有人给他让出块空地。
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供桌笑开了:“列祖列宗在上,列祖列宗今个儿好好看着我……”
两膝朝地上轰隆落下。
“列祖列宗在上,我杜十郎,今日携杜二郎来拜死人,拜天地,我俩生同衾,死同穴!你们做了见证,不能当看不见啊,黄泉路上,叫他等我一等——”
杜红抱着那牌位,嘿嘿笑着,将额头抵在那个“杜”字上,重重一头磕下去。
“咚”的一声,像老天劈下来的雷,将所有人吓得魂不附体。
杜红把木牌磕得腰斩,两肩一塌,再没动静。
“撞死了?是不是撞死了?是不是死,死了?”
“还有气儿,晕了……是晕了!”
“快快!捆起来!快捆起来!”
众人把他拉起来,只见他额头好大一块淤,红里透紫,“杜”字凶狠狰狞地在他皮肉上盖了半个戳,留了“木十”,少一横。
就连他的牌位都不忍心将他笼在这个字下。
杜红被关进了柴房,关了五天,只供糖水,不给吃的,每天被吊三回,早中晚各一回,他被吊着起起落落,头被反复浸进水缸里,持续半盏茶的时间,吊完了把他放下来,杜红头脸充血发紫,两眼翻白,意识模糊,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难看的样子。
但四哥最喜欢十郎,不嫌他,这时四哥总是抱着他,抚着他,给他喂糖水,喂的头两碗都会被呕出来,因为被倒吊着刚放下来,还没缓过劲儿,杜红的喉管总是将所有吃进来的东西都推挤出来。
四哥是故意的,这两碗只是给杜红沾舌头的,知道了什么是苦,什么是甜,就会乖了。
喂第三碗时,确实乖了。
四哥拿了一柄浅口的小银勺,一点点给他喂,杜红不挣不闹,喂一点吃一点。
四哥说:“十郎,你好好的,听话些,不要再闹,四哥最疼的就是你了,咱们把这家收拾收拾,干干净净、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杜红将一口混着糖水的唾沫吐在他嘴里,还问他“这日子甜不甜啊”,杜红哈哈笑开,但一笑肺就像被掐住,笑声倏地消下去,疼得浑身抽动,像只遭鞭打的小兽。
一个婆子把他提起来,扒开嘴,四哥继续一勺一勺往他喉咙里洒糖水,杜红边呕边吞,最后总算是吃完这一碗。
“十郎,”四哥也跪着,捧着他的脸,“你二哥哥知道你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人么?”
“知道呀,知道呀,”杜红东倒西歪地点头,脑袋晃得像个不倒翁,“他什么不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是最聪明的人了,这天底下的事,他都是知道的,什么都往肚子里揣,也不怕撑破肚皮。你杀他时,他肚子鼓不鼓?他肚子里没书的,全是眼泪……我知道书在哪里,这天下人的书都在狗肚子里!哈哈四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四哥把他扶正:“你别给我装疯。”
杜红说:“我疯了!我没疯……我疯了!嘿嘿,我今日好,明日疯,此时好,转眼疯,这说明我正好着,我醒着,我头脑清楚着,时时好,或者时时疯,才是真的疯了,你太笨,太笨了,不开窍呀,先生说榆木脑袋要敲一敲的……啊,敲一敲……”
杜红笑晏晏地伸出手要敲四哥的头,被四哥左右开弓扇巴掌,直扇得口鼻流血,杜红用手掌擦去鼻血,舔进自己嘴里。
他说:“甜,这比糖水甜呀。”
“你别疯!你别疯!”四哥暴跳如雷:“你疯了我怎么办!你疯了,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你不能疯!不能疯!”
他又抱住杜红:“十郎,你别这样,你别丢下我,我害怕,我真的怕……”
杜红抱住他,拍着他的背:“娘在这里,四郎别怕,娘在呢。”
四哥一把将他推开,神情恐怖,宛如活见鬼。
“他怕了,怕了,你看他那样,”杜红抓住婆子的手,和她窃窃私语,“他怕他娘呀!”
月娘每天夜里都悄悄地来,从袖子里掏出手帕包着的两块糕点,等杜红吃完,又给他仔仔细细地擦嘴巴,还检查他的齿缝里有没有留下屑末,被发现了就完了。
杜红枕着她的膝,月娘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哄他睡觉,但她眼泪那样多,湿哒哒落下来,打湿十郎的鬓角,杜红抬手给她抹泪。
杜红说:“你别哭啦。”
月娘贴着他的面,两人的脸一块儿濡湿:“十郎,你别怕,我想办法送你走,你别怕……”
杜红问:“真的?”
“我给娘家写信,信我偷偷寄出去,不叫任何人知道,你别怕,很快有人来救你。”
杜红把她的乱发都抚到耳后,轻声问:“你走不走呀?”
“我走不得,我已走不得了,我已经……”月娘握住他的手:“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衡石给你取了字,叫春晏,晏安的晏,他想你快乐安好,日日都安好……”
杜红愣了,眼泪落下来:“真的?你不要哄我。”
这回轮到她来给他擦眼泪。
“傻孩子,怎么傻成这样?真的,是真的,我不哄你,他早想好的,给你打了把长命锁,但他画画难看,那把金锁的样式还是来找我画的……就是东西找不见了,不要紧,我跟你说它长什么样子……”
月娘执了杜红的手,和他一起画那把金锁。
先要画一枚小小的石权,再写一个大大的“晏”,边上绘着兰草香蝶,草要莽莽地生,蝶要翩翩地舞,不用对称,不用规整,要自在些,再挂一排小小的铃铛,铃铛好听着呢,响到哪儿,好日子就跟到哪儿,就跟在他杜春晏的脚跟后头,追着他跑,怎么赶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