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洗澡×梦境×命运背面 不要看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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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09/10
卡斯特罗走后，我在奶奶的指引下洗了个热水澡。
浴间在屋子后头，一间窄小的木棚子，用旧木板钉的，门上挂着块帘布，防风也防走光。屋子里没瓷砖，地上是水泥糙地，洗澡用的是搪瓷脸盆和一个大木桶。墙上有一面发黄的镜子，有点岁月痕迹，但被擦得铮亮。
浴间热水是奶奶早早烧好的，用柴火灶熬的，装在铁壶里，烫得冒白气。洗澡水得自己兑，热水加冷水，慢慢舀着调。她把木桶放好后，还特地在旁边放了张小凳子，怕我蹲不住。
里点了一盏黄油灯，光很暗。我站在桶边，听见门外雨声和柴火噼啪的回响。
奶奶把门一带，说了句什么，语气温温的，我没听懂，我猜，纯猜。大概是“慢慢洗”。
她没有帮我洗，当然没有！——我自己能动，已经够让她放心了。
我脱了衣服，动作慢，蹲下来把毛巾泡进桶里。热水一接触皮肤，我整个人一抖。
不是烫，是熟悉。
热水的感觉——那种湿润、温热、贴着身体往下滑的触觉，是我很久没体会到的东西。现实里的我如果还活着，应该是植物人吧。
我猜我的身上插满管子，需要护士用温水擦拭，每一步都轻得像怕弄坏一块瓷器。
而现在，我能用自己的手给自己洗澡。
我摸了摸胳膊，瘦，但有肌肉。再摸摸腿，细细的，皮肤紧。没疤痕，也没有我记忆里的那些擦伤、摔伤、青春期时留下的伤痕。
整个身体干干净净，浑然一副小姑娘模样。
我转向那一面镜子。
我看着自己，像看着一个和自己长得有点像的小孩。
——不对，应该说我看着童年的自己。
有点陌生的脸，有点陌生的身体，但里面的意识还是我自己。
我不觉得不安，也不感动。我只是有点冷静地记录着这些变化，就像医生在病历上打勾。
洗完的时候，我把毛巾拧干，擦头发的动作还带着以前的习惯。外头的雨没停，风吹进来，水汽混着木头味和煤灰味飘进屋子里，很像我童年回老家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洗发水、有没有护肤品、有没有牙膏。
不过也无所谓了。我活着，能洗澡，能闻到热水味，这已经是个好的开始。
洗完澡就是好睡觉，那肯定要睡一会哦！
我跟奶奶道了谢，然后回了房间，躺在那张硬床上，把被子盖到胸口。
风透过窗缝进来，热度退了一些，我闭上眼，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来得毫无征兆。
最先是撞击声。
钢铁咬合的声音，尖锐、短促。像是一种动物在叫。耳边一瞬间炸裂开喇叭声、刹车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咔嚓一声。
然后是一片黑。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颜色。医院的白灯晃得人发晕，医生的影子在灯下晃来晃去，身边是我躺着的身体——一动不动，像具塑料模型。
“还是没有反应。”
“几天了？”
“五天。”
医生们在讨论我。他们语气平稳，好像习惯了，也没有谁特别焦急。
因为没有人来探望我。没有父母，没有朋友。
他们只是轮流记录血压，确认心率，偶尔换药，把身体擦干净——就像擦一件还没报废的设备。
有人说：“要不要联系下警署，看她有没有什么亲属。”
“查过了，没有再世的亲人了。”
我看着那个身影——那张脸是我自己的，却又有点陌生。
像是一副脱水的壳，被放在灯光下慢慢冷掉。
梦里我没哭，也没有慌张。只是静静站在角落，看着那张病床，看着一个“我”被固定在那里，被世界遗忘。
风从窗口吹进来，医院里也有风。我突然记起现在的我，正在另一个世界，睡在一张更硬的床上，外面也有风。
我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暗了。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地响。屋里一片寂静，奶奶好像在灶屋那边烧水，火苗的劈啪声隐约能听见。
我没立刻动，只是躺着，回味那个梦。
原来真没死成，变植物人了啊……
这个梦不算可怕。但很沉。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见”现实世界的自己。
之前我一直把这里当成某种虚构空间，不是梦，但也不像是真实的“现实”。就像是……植物人的精神世界。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车祸的声音、医院的灯、医生说话的语气，我能记得很清楚。
而我在这里，能吃能动能睡觉，甚至能学语言、能写字。身体轻、反应快，像是重来了一遍。
比植物人状态好太多了。
如果那个世界的我还在病床上躺着，那我现在的身体算什么？
——意识的复制品？
——还是说，我现在的状态……是在某种系统里被模拟出来的？
我不确定，也不敢下结论。
但我很清楚一件事：这个地方不是梦。
梦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也不会有这种细微而重复的日常。
我能感受到饿，能感受到困，也能感受到不舒服的雨天带来的那种潮气。
这些都太像真的了。
我坐起身，象征性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和小腿骨，又看了眼手臂，皮肤也比2025年的我白——就是应该没有我的尸体白，哈哈。
这就是十三岁的身体。不是我原来二十一岁的身体。
我下了床，走到门边。门虚掩着，从缝里能看到外面屋檐下的雨。
卡斯特罗还没回来。
我望了一会儿，把卧室门关上，转身回到桌边。
我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
醒来那天，我只看了正面。但我分明记得，一些背面的墨水渗到了正面。
我依稀见到，背面的字明显没正面多，应该只是短短一句话。
我那时候就知道，背后肯定也写了什么，只是没翻。现在也一样。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纸角，却忽然停了。
有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来，像小时候走进黑掉的楼道时，那股空气忽然变冷、背脊发紧的预感。
不是害怕，而是身体本能地抗拒接近。好像只要把纸一翻，什么东西就会从缝隙里钻出来，再也关不回去。
我最终还是把它原样放回去。
现在知道，不一定是好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洗澡×梦境×命运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