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雨夜×写字×怀疑 ...
-
1989/09/10
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
风先灌了进来,带着雨水味。卡斯特罗站在门口,外套湿透了,头发也滴着水,手里提着布袋。
他进门时扫了我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向灶屋。奶奶正在灶台前,他和她低声说着什么。
我坐在桌边,探头看着他。
那种“像个普通人”的印象又浮了上来——淋着雨、提着菜,回来换口热饭,这个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得有点不真实。
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从语调里大致分辨出,卡斯特罗是在汇报,他奶奶则偶尔点头、偶尔叹气。像是对答,又像是随口闲聊。
我听着听着有些恍惚。
大概是这场景太像电视剧了——雨天,热饭,少年回家,祖孙说话,湿衣服还挂着雨点,就差背景音乐响起来了。
卡斯特罗的举止太稳定了,稳得不像普通人。
他从不发火,不多话,每天按时起床、练拳、干活、上山下山,连淋雨回来都只是皱一下眉,没有一句抱怨。
虽然也只观察了两天……
就像是某种剧本里写好的人物。不是NPC那种不动的路人,而……就是那个故事里的“主角”。
我不是说他有什么“主角光环”,但他有种特别的重力感。
他走到哪儿,周围的气氛就会有点变化。不是强烈的存在感,而是一种默认的“他该在那里”的沉稳。
我脑子里浮出一句话:如果这个世界真是个剧本的话,他八成就是那种看起来普通,其实隐藏设定的人物。
他不像我的故事里的角色。
但他可能是别人的。
直到卡斯特罗转身走回来,把袋子放到桌上,从中拿出一本书。
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他撕开外层纸皮,把书轻轻推给我:“这个,书。”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点头表示谢意,随后低头接过。
是一本旧书,封皮有点卷,纸张发黄,边角磨得发白。封面画着两个孩子和几只动物,像是三十年前的插画风格。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人”,下面是插图:一个小孩牵着大人的手。
我没有笑,只是慢慢往下翻。
“口”、“耳”、“火”、“水”,字的笔顺,字形简单,而且每一页都配了图,一看图就能猜出来。我翻得很快,没有真正记住什么。
卡斯特罗站在我边上,看了几秒,就走回了灶屋。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合上了书。
—
【掉落一个上帝视角】
”你刚才去镇上还顺利吧?”奶奶问他,声音压得很低。
“嗯,还行。人不多,老板也在。”他说。
“酱油买了没?还有盐。”
“买了,酱油用的玻璃壶装着,盐包好放在袋子底下。顺便还拿了点绿豆,镇上那边正新晒的。”
“行。”奶奶点点头,“回头我腌点黄瓜,明天凉拌一下你也好带下山吃。”
“书买了?”
“嗯,挑了图多的。”他顿了一下,“方便小姑娘学,她学的怪快的。”
“你也觉得吧。”奶奶点点头,“她学得太快了。一个外地孩子,这边的语言都不会,却能听得懂你给她讲的几个词,记得牢。”
卡斯特罗沉默了一下。
奶奶继续烧灶,火光映在她脸上,“她不坏。但她身上有些东西,不是我们这儿的。”
“……我知道。”
“看着点就行了,别太快把她当小孩。小孩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卡斯特罗没回话,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上帝视角结束】
—
我拿起包装袋里那支铅笔。
笔杆是粗粗的那种,手感有点不顺,但重量意外地刚好。头上还剩一点橡皮,已经有点脏了,像是从别的本子上蹭下来的灰。
我在书的空白页上写了一个字。
——不是我们那个世界的“人”字,而是这边语言里的对应写法。
字形比较复杂,不是象形文字,也不是拼音式的字母,看上去有点像“几何图案”和“草写线条”的混合。结构对称,主干朝上,笔画从左下挑出一个弧。
我写得挺顺手的。甚至可以说……太顺了。
我又写下第二个字,是“口”(圆形偏扁,右上角有一道钩)。
第三个,“火”(三角形中竖,有两笔向外撇)。
再接着是“水”(主笔斜斜的一道,像是溪流的形状,结尾朝下勾)。
这些字,我从没学过。但我的手却仿佛知道它们该怎么写。
我写得很认真,头低着,呼吸很轻,手腕在空气里缓慢转动,像是完成一个某种仪式感的动作。
直到我写到第五个字的时候——笔尖还没抬起来,就突然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人在看。
我抬头。
卡斯特罗就站在我身边。
不知什么时候靠近的,鞋也没声,呼吸很浅。我甚至都没注意到他走过来。
我心里一沉。
他的眼睛是很浅的蓝色,不是发亮那种,而是像被稀释过的墨水——冷静,清澈,带一点迟疑。
他正盯着我刚刚写的那几个字看,眉头没有皱,但眼神明显多了一些思考的意味。
我忽然意识到,他大概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我的笔迹太熟练了。对一个连这边语言都不会说几句的人来说,这种书写方式,未免太不像“第一次学”的样子。
我故意放松了一下手腕,把笔轻轻搁在一边。抬头对他点了一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挂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搭在腰侧,像是习惯性的站姿。
他的动作一向很轻。习武之人都是这样,脚步像水一样不带声响。就连他呼吸的时候,肩膀也不怎么起伏,只是气息微微收在喉咙里,像一直压着。
我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这人走路能不能响点动静啊。
他还是没说话。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看书,而是看我——准确地说,是在打量我的表情。
我收了点神,把写过的那一页撕下一角,揉成团放进兜里。
卡斯特罗好像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吸了口气,把椅子拉回原位,把刚才湿的外套搭在靠背上。
他没有走,也没有再说话,就直接在我旁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没抬头,但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他的姿势是那种很稳的坐姿,背挺直,手搭在膝上,身体没有随便歪来歪去。像是习惯了坐得端正。
我又翻开那本识字书,重新拿起铅笔。
纸张在指尖下有些涩,写起来不是很滑。我写了一个“耳”(这边语言版本:左侧是弯弯曲曲的一道,像是耳轮,右边拉出几道短笔),然后又写了一个“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字义真的一样,只是对照图看起来像。
卡斯特罗没有出声。
我写着写着,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坐得很近,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但他没有往我这边看,只是盯着前方,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我不太会读表情,但他的眼神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柔和,反而多了一点点安静的、判断性的东西。像是老师在看一个解题过程,不急,但认真。
我心里突然有点别扭。
不是被怀疑的不安,而是……像是正在被一点点拆开。
就像你以为你藏得好,可人家已经开始一点点顺着缝隙看进去,只是暂时没问出口而已。
我写完“月”,又写了一个“风”。写得很快,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
可我心里那个问题却越来越清晰:
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不像“村里的男孩”,也不像什么“普通路人”。
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这个世界的第一个人。
而我总觉得,我不是被世界“扔”在他面前的,而是……被“安排”到他身边的。
就像他是某个轨道,而我,被推了上去。
我忽然意识到,我写字的速度又快了。
那不是学习,是记忆。
这次,又记住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