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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奶奶×小屋×地铺 华石的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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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09/09
墙上的挂钟显示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天色也全然暗了下来,斜阳收起了最后一点光,只留下远山轮廓。窗外的风安静下来,偶尔有虫鸣传进来,声音不大不烦,给人一种宁静祥和的美好感觉。
卡斯托罗还在看书。
我坐在床沿,抱着膝盖,看着他坐在桌边,低头翻书的模样。
他侧着身,头发微微垂下来,灯光打在脸侧,勾出清晰的轮廓。那张脸是很安静的漂亮,不惊艳,但干净,像山里被洗过的石头。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看。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我在现实世界中从未见过,蓝宝石都不足以比喻他眼睛的美,真要说的话,就像一汪澄澈的海水。
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像蝉翼一样落下来。肩膀宽,脊背挺直,看书的时候几乎一动不动,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感。
那种帅,不是“啊好帅我要嫁”的那种,是……“看着他坐着就觉得风景很干净”的那种。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安心地盯着他看。明明语言不通,明明才认识不到一天。可他坐在那的背影,就像一块不动的石头,让人觉得安全。
也许是我的视线太过火热,被他察觉了。
他的眼神从书上转到我身上。
那一汪海水流入我的眼睛。
呜呜,好美。
我移开眼。
偷看被发现,还是有点小尴尬的。
出去转转吧,来都来了。
我站起身,轻轻拉开了房门。在我踏出房门之前,我看向他,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只是要出去看看,而不是做什么危险动作,便点点头,给了我这个许可。
我开门,走出小房间。
门外是一个不大的厅,木质地板,有点旧。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旁边靠墙摆着一个大柜子,顶上叠着被子。屋子尽头那面墙上挂了一个香囊,看起来是用草编的。空气里有点烟熏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不难闻,挺像乡下。
厅里没电视、没电器,只有一个炉子在角落里,看起来是用柴烧的。
厅里有个人。
是个老太太。
——应该是白发少年时奶奶吧!
她坐在木地板边的矮凳上,背有点佝偻,却坐得很稳,像是在这屋子里坐了很多年。
她穿一身洗得泛白的深色布衣,脚边放着一只竹编的小筐,手里正一根一根地整理干草,动作不快,却很仔细,像是在挑选什么有用的部分。
她个子不高。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细木簪子别住。脸上皱纹不少,但眼睛有神,嘴角还有一点淡淡的笑纹,给人一种岁月磨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平静感。
她的动作没有一丝慌乱,仿佛完全习惯了有人走动的声音,就算是陌生人,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我突然意识到——她早就知道了。
昨晚我昏过去之后,应该是卡斯特罗把我背回来的吧。他大概跟她说了些什么。
她看到我满身是土、脸色苍白,也没慌。就像现在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照常干她的活儿。
他们……是那种不说太多话的家人吧。
不打听,也不追问,只是接受一个“他带回来的人”这个事实。
我又突然意识到,其实没人告诉我她是谁。
我只是下意识把她当成了卡斯托罗的奶奶。
也许是因为她待我太自然了,又或者……那种气质,很像奶奶。
也可能根本不是。
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算了,就当是吧。
我又双叒意识到,我一直在发呆。
奶奶一直慈祥地抬头望着我。
我顿了一下,有点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她露出笑意。没有说话,只是冲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脑子里飞快搜索他教我的词。
然后,磕磕巴巴地,低声用这里的“土著语言”说:“……你好。”
她愣了下,随后笑开了,眼角都弯了。
她冲我点头,然后用手指指我,再比了个“吃饭”的手势——左右手放在嘴下方。左手四指并拢向上做碗样式,右手中指食指伸出并拢,其余握拳,做搅动动作做勺子。
我立刻点头:“……好。”
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感觉像是幼儿园第一天表现好的小孩,努力记住几个词,就能得到老师奖励的那种成就感。
我又看了看四周,小屋格局很简单。除了我那间屋子——卡斯托罗的房间,还有一间,门是掩着的,估计是老太太的卧室。
我站了几秒,想了想,给老太太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又轻手轻脚地回了屋。
他已经准备睡了,正蹲在我床边,把一床被子铺在地上——打地铺呢这是。
我愣了一下。
“你睡那?”我用母语问,当然他听不懂。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继续铺被子,动作干脆利落。
他很快就铺好了,倒也不将就,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还拿了个小垫子当枕头。
接着他又走到桌边,伸手熄了油灯,火光一闪,房间暗了下来。
收拾完后,他坐在地上,转头看我一眼。
我们都没说话。
语言不通,但这点沉默,好像谁也不觉得尴尬。
他低头脱掉外衣,侧躺下来,把手臂垫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我窝回床上,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下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还在慢悠悠地走着。
我闭上眼,心里飘过一个想法:
“这人……人还挺好的。”
我说这小窄床不方便,我提了一下,薄薄的被子就滑到地上去了。
我愣了一下,正打算坐起来。
我是以一种很没安全感的姿势——脸对墙,背对他的姿势睡的。
此时却正好感觉到,他已经起身,伸手捡起了那被子。
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他站起来,站到我床边,把被子重新盖在我身上,甚至帮我掖了掖边角。
我没说话,假装自己睡着了。
他站了一秒,好像在看我,随后转身回到地铺上,躺下。
我睁着眼,一动不动,呼吸却慢慢放轻了。
睡觉的时候旁边地板上有人打地铺……不太习惯。
但,好像也不讨厌。
我又睁开眼,看着那扇窗纸映出的微光,脑子有点昏昏沉沉的,却还是清醒。
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这边的空气,还是因为他就在旁边,我这次竟然没什么戒备心。
陌生人、陌生语言、陌生世界。
但我却没有害怕,也没有逃跑的念头。
我只是觉得……可以相信他。
这种想法来得奇怪,又自然。
我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小声说了一句:“晚安。”
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但我好像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我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