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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锦心十一 真难带。 ...

  •   为什么?

      卫锦心想问,不过韩嘉乐那样子,和祁慕歌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大概也是因为祁慕歌不喜谢恕君的原因:韩嘉乐天资好,但脑子不算聪明。

      不过,答案却在卫锦心的意料之外:是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因为你的名字。”
      张佚的脸隐在阴影里,她脸上的肌肉隐隐抽动,那双眼睛溢着寒意,卫锦心背过身来她便立刻转头回避。
      “卫锦心,你懂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吗?”

      她竟然给你起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样。
      卫锦心没接话,张佚嘭当关上门,留院子里的卫锦心形单影只。
      因为一个名字么?

      卫锦心通过她们的话、对谢恕君的态度,断断续续拼凑起关于谢恕君的过去。

      谢恕君曾经杀师伤友害过同门,本应该在伏诛的,但是岳沉音以仙盟盟主之位做保,虽然留谢恕君一命,却要她废除修为,自封断念山,永不得入世。

      她是个人人喊打的恶鬼,也因为她,卧云观才沦为众矢之的,卧云观的众人在外抬不起头,对谢恕君甩脸色,韩嘉乐也讨厌她而迁怒卫锦心。

      而这个名字,肯定和谢恕君绑在一起。

      两个毫无血缘的人,除去师徒关系,还能用什么关系绑在一起呢?

      有了名正言顺的关系,谢恕君就不会轻易推开她。她就不用再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生怕一睁眼,她又回到那个地方。

      谢恕君——就算死了,她也不要回到那里,死也要死在谢恕君身边,坟墓埋在谢恕君的院子里,骨灰撒做谢恕君脚下的地砖,牌位刻做谢恕君的枕头。

      至于韩嘉乐说的,那又怎样?或许这么多年过去,谢恕君已当初的谢恕君,人总要有个悔改的机会,不是吗?只她从前的事都已经赎罪过,要谢恕君对她好,那她死心塌地有何不可?

      师徒,那是毫无血缘之间的两个人,能结下最深的盟契。

      谢恕君会收她为徒的,毕竟那么多年,只有她与谢恕君相依为伴,只有她真正了解谢恕君,谁都不能在她们之间横插一脚,她会是谢恕君唯一的徒。

      至于“卫锦心”——这个名字也只会是她的,也许有人肖想过,到现在它只属于她,她会是谢恕君的唯一。

      卫锦心。
      她反复咀嚼这个名字,以至于到了无法打坐引气的地步,今夜之前,她当然不知道这个名字别有用意,在她看来“卫锦心”和“二丫头”没什么分别,甚至更多时候她喜欢谢恕君叫她“二丫头”,那是亲昵的称呼,不过有的人会粗鲁地嘲讽,比如祁慕歌。

      没礼貌。
      卫锦心默默给祁慕歌差评。

      至于谢恕君对她的态度,卫锦心辗转反侧至半夜,苦思冥想,终于想到个办法。

      看不顺眼是没理由的。奈何连接三日都是沈祈月的课,又同在舍心斋就寝,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给谁好脸色。

      卫锦心掰着指头过日子,每日有空除却盘算买什么东西上山比较合适,就是如何与韩嘉乐再决出胜负。

      时机正是沈祈月重新开课的头一日,她布置了经论作业,让四人翻阅古书,有理有据有出处地赞或驳斥“修者视凡人如天地视万物为刍狗”。

      傍晚下起雨,韩嘉乐淋点雨闷闷不乐躲进书阁静心堂,她还以为会撞见标杆,结果堂内的标杆另有其人。

      卫锦心听到动静,从二楼探身往下看,正巧与拾阶至转角的祁慕歌碰个正着:冤家何处不相逢?

      卫锦心居高临下,手扶着书架,冲韩嘉乐挑眉露出个笑,韩嘉乐蹙眉,不知道她这笑是何意味。

      但见下一瞬,卫锦心掌着的书架摇摇欲坠,是她从下抽掉书架垫脚的砖头,那竹简哗啦啦像骨牌一堆接一堆劈头而下,砸得韩嘉乐顾头不顾尾,顾手不顾脚,总之很是狼狈。

      书堆倾泻很快,韩嘉乐三步并两步踩着书卷向上,隔着围栏一把抓住卫锦心的衣领,用力一翻,将她拖下楼,卫锦心见状重心一摆扑上韩嘉乐的头,韩嘉乐上半身被冲翻,重心失衡,卫锦心抱她的头、韩嘉乐抱她的腿,两个人抱成团滚下楼。

      韩嘉乐没拉门,二楼的楼梯正铺在门口,因而抱成团二人惯性滚出一段,到了门槛外。雨未停。一推一踹,两人于檐下分开,各瘫一端,面上喘息停战,实则左左右右摸索起能砸死对方的家伙事儿。

      这是书院,除了竹简还有什么趁手的东西?

      韩嘉乐滋溜一口鼻涕,卫锦心屈膝已做好先发制人的准备,视线从下往上缓慢爬行至半空,互相瞥一眼,电光火石间左右把手,同时抄起竹简互殴,拽衣踩脚,掐得不可开交,前后推搡,满地竹简散开,行进间,卫锦心先是被推着没踩稳,韩嘉乐左脚踩竹简,绊住右脚,重心不稳,两人又互相从屋檐摔下去,摔进泥地。

      韩嘉乐翻身遏制卫锦心的肩,卫锦心转头用一张嘴咬住她,二人扭打,撕扯,闹个没完。韩嘉乐抠住卫锦心的鼻孔,卫锦心咬住韩嘉乐的手腕。雨水渐密,混着泥浆裹住两人,挣扎的指痕在泥地上犁出道道水沟。

      韩嘉乐被咬得痛了,恶狠狠咒骂:“你就会用嘴么?是条狗吧你!”卫锦心发力一顶,差点掀翻韩嘉乐,她立刻警惕,用膝盖顶卫锦心肚子,把人压制得毫无反手之力,卫锦心也用另一只手揪住韩嘉乐头发往地上拽。两人肉搏至极,都脱了力,趴在泥水里喘,又执拗把彼此按趴在泥地中,指缝里、嘴角边,泥和血搅在一起。

      檐水还在滴答,一下一下。谁都不服谁。

      泥水漫上来,院门吱呀一响,被浇透的施意还在骂这雨下得不想要,在屋檐下掸雨,一转身忽撞到泥巴地里两个人,扭打成蛆还不肯放手,她啧啧两声。

      可真狠啊。

      两个人闹出的动静不小,撞到这一幕的是前来寻沈祈月的岳沉音。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施意顿感背后生凉,回头一看,岳沉音那张脸沉得快拉地了。

      岳沉音丢伞,越过施意上前,左右手各拎一人将卫锦心与韩嘉乐强行分开。看清来者,原本还想小发雷霆的韩嘉乐偃旗息鼓。

      岳沉音夹着卫锦心,掐着韩嘉乐的后脖颈,拖家带口似的将两个人扔进祠堂:跪,面对面、眼对眼,一个跪搓衣板、一个举着搓衣板对跪,跪到岳沉音气消为止。

      岳沉音七窍生烟,前脚刚走后脚两个人冷哼,错开头,各看一边。

      这一折腾,静心堂从里到外需大幅修整,沈祈月半路遇着施意,知道来龙去脉时,祁慕歌已经到岳沉音跟前求饶。沈祈月去明镜堂路上,正碰到祁慕歌负气离开。

      多半是没讨到满意的好。

      讨到什么好,当事人最清楚。更深露重时,卫锦心修为薄,不像韩嘉乐淬炼过的身子骨,不食五谷、不必休眠,卫锦心就不同了,夜里发困到跪都跪不住,脑袋左摇右晃,好几次碰到韩嘉乐的头。

      她每次都要啧出雷霆大声,试图惊醒睡得像死人的卫锦心,不过是无用功,直至祠堂大门嘭当撞开,冷风狂乱,吹着衣袖簌簌作响,窜进堂内横冲直撞。

      祁慕歌浑身上下,除了浑然天成的嚣张跋扈,便是她露三白的眼色,不管那个角度对上她的眼,都是蔑视的,在她眼中,无人不是蝼蚁。

      冷风窜衣,加之跪得发麻的膝盖,令卫锦心睡得不安稳,她浑浑噩噩睁眼,头顶掠过人影,祁慕歌一挥袖,阵法解禁,韩嘉乐顿时如蒙大赦,搓衣板铁链似的收紧,拖着她的双臂和上半身猛往前一搓,彻彻底底趴个狗啃屎。

      祁慕歌厉声:“还趴着做什么,等我挖坑填了你么!”

      韩嘉乐转过头,与卫锦心对视上,露出个得意的笑:老实待着吧你!

      祁慕歌又把她领走,既然是一手带大的孩子,那多少会偏心些吧。卫锦心垂眸想了下,阵法在她身下重叠幽闪,片刻后她又否定:未必。

      安抚自己半晌,卫锦心越想越是忍不住生闷气:恨自己技不如人,又想着囹圄不前只跟着谢恕君,不问世事,普通至死。她顺了谢恕君阴差阳错修道,又怨谢恕君对她处处不用心,恨她不如祁慕歌那般……

      念头一出,卫锦心倒吸口凉气,登时想到谢恕君的话,她拍拍脸警醒自己,跪着跪着,又睡意昏沉。

      不知几时,阴风刮得树影摇晃,一人晃在窗前。门吱呀响动,一只脚刚踏入院门,旋即哗啦一下——泼成个落汤鸡。

      黄符缓慢下落,到脚尖前,静静躺着。

      是泼水符,会画这个符箓的人寥寥。

      谢恕君一眼便知道是谁的恶作剧,她非得让人吃亏才肯罢休。

      谢恕君无心追究,款步进祠堂,卫锦心睡得频频点头,她蹲在卫锦心面前,用手托住卫锦心尚且堆着青涩的嫩颊。

      头枕得安心反叫卫锦心不安,迷蒙睁开眼,面前之人反叫她不敢认。卫锦心眼圈一红,问:“你怎么来了?”

      谢恕君微微笑:“掌教师姐传信于我道了来龙去脉,不曾想,你这么能折腾。”

      “……”自知不占理,卫锦心瘪嘴又要低头去,不想谢恕君手用力,将她的头抬起来,不准卫锦心斟酌措辞。

      “为什么不找我?为何你总是捂着闷着,心里明明有事我不肯与我说?”谢恕君三分责怪七分心疼,而责怪不过是出自口不对心的疼惜,“不是说了吗?万事都有我为你撑腰,不要怕。”

      “根本就不是。”卫锦心抓她的衣角,湿哒哒的,眼泪要决堤,谢恕君没推开,她便顺杆扑上去,紧紧环住谢恕君的脖颈。

      谢恕君湿了一大片,她知道自己的衣服湿得厉害,这会儿想推又不好推开卫锦心。

      “谢恕君,你别以为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我知道你找掌教求情被欺负了,对不对?我不要你受欺负,我不要。”

      越说眼泪便越止不住,她抱着谢恕君,心里头那点事越是藏着掖着,哭起来时越是可怜巴巴,“谢恕君,你对我够好了,我不要、我舍不得你受委屈。”

      “好了,不要怕,”谢恕君捧着她的脸,擦干她的眼泪,耐心哄道,“有什么事都给我说,有我在,不要怕。”

      “我不怕她们怎样对我,可是,谢恕君连你也在躲我,别用觉得我还小,我什么都懂了,我知道打小你就不想留我,你觉得我是累赘,时时都想着抛弃我对不对?”

      “谢恕君,我会多忍着、让着她们的,我不会再犯错,我不要她们一逮着机会就欺负我再欺负你,谢恕君,我不愿意。”

      “好了,到底怎么回事?”谢恕君问,“若不是掌教传信于我,我还不知道你跪了一夜,我不是给你传音符了么?为什么不用,为什么不跟我说?”

      卫锦心哭得汹涌,以至于谢恕君一时半会没觉察她的回答避重就轻:“我知道不好,可我就想给她们一个教训,吓唬吓唬她们,好叫她们别总想着欺负我。”

      谢恕君反复疑惑,这个年纪真不是动不动哭鼻子的,结果谢恕君还哄着呢,她又哇一下哭出声,眼泪鼻涕齐飞。

      真是难带。

      卫锦心哭着,埋头撞入谢恕君怀中,直起半跪的身子伸手挂住她的脖,眼泪止不住地淌,谢恕君抱着她轻拍后背宽慰。

      直到卫锦心有点脱水,脸色潮红、呼吸不畅,谢恕君这才将人背着离开祠堂。

      谢恕君是凉的。卫锦心抱住她的时候就知道这个谢恕君是假的,谢恕君不能下山,便只能借纸人的躯壳行走。

      卫锦心埋在她后脖颈里,这会儿默不作声。只是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在谢恕君脖颈上,异常温热。

      她还小,闷声流泪格外惹人疼惜。

      不过这事,一直到谢恕君将她哄睡回过头细想:她完全被卫锦心牵着走,既没有弄清缘由,也不知道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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