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43、送别 假期后，公

　　假期后，公司里的人陆续返工。刚复工那几天，众人活像蔫了的白菜，无精打采。陆瑾最近工作量少了些，正偷偷在后台摸鱼。

　　突然，楼下一声凄厉的尖叫传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瞌睡瞬间清醒。接着是人群慌乱奔跑的脚步声，办公室里的人纷纷探出头去交头接耳。

　　陆瑾戴上耳机，他不喜欢嘈杂和人多的环境。直到饶平跌跌撞撞地从外面冲进来，经过许志座位时，不慎撞翻了他的小桌柜。

　　许志忍不住埋怨：“长没长眼睛啊？走路不看路的吗？”

　　“对不起对不起！”饶平叠声道歉，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帮他收拾翻倒的桌柜。

　　陆瑾戴着耳机，却也听见了动静。他犹豫片刻，起身走过去，在许志身边蹲下，帮饶平一起收拾。许志的桌柜里，没想到全是公考的教科书。

　　陆瑾随手拿起一本习题册，看着标题愣了愣神。

　　许志恼怒地一把夺过书册：“滚，不用你们装好心！”说完，背对着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书页。

　　陆瑾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可能是声音太小，许志没有听见，只留下一个愤恨的后脑勺。

　　饶平却像刚看见陆瑾来了，流着泪扑过来抱住他：“陈宣……他……他在楼下洗浴室自杀了。”

　　陆瑾心跳都漏了半拍，拔腿往楼下跑去。

　　洗浴室外围了一圈人。陈宣滑坐在里间的墙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两只手臂上遍布长短不一的刀痕，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他的眼睛半闭着，右手半握着一把短刀，无力地垂着。血顺着瓷砖蔓延到了洗浴室门口。

　　陆瑾扒开人群，在陈宣身前跪下。身后，饶平提着药箱跟了过来。陆瑾取出双氧水和绷带，给他消毒止血。

　　双氧水流过伤口时，刺痛感让陈宣睁开眼睛：“陆瑾？怎……怎么，又是你来了。”

　　陆瑾正要开口，陈宣又晕了过去。

　　陆瑾小心翼翼地一圈圈缠好绷带，在肘关节处打了个平结。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陈伦带着三个医护快步走进来。她们动作迅捷地把陈宣抬上担架，跟着陈伦往外走去。

　　陆瑾踉跄着起身，腾开位置，裤腿处沾满了血。他看着这群人风一样地到来，又飞快地消失。

　　人群渐渐散去。饶平担心地看着陆瑾，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回去吧。陆哥，你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陆瑾突然往外出去，一路顺着街道狂奔。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觉得心痛得无法呼吸。

　　远处的救护车已经连尾灯都看不见了。陆瑾痛苦地弯下腰，心脏剧烈跳动，肋骨生疼，大口喘着气。手臂上狰狞的疤痕似乎被撕裂开来，传来细密而尖锐的剧痛。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那天，陆瑾托饶平请了半天假，失魂落魄地回了卧室。换掉沾血的衣服后，他冲了一个格外漫长的澡，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走出浴室，他在电脑桌前坐下，发了很久的呆。

　　次日上午，陆瑾回忆着护士服上的标识，找到了那家私人医院。门口需要预约，他给陈宣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是陈伦。

　　“找哪位？”

　　“我是陈宣的朋友，陆瑾。想过来看望他，刚到医院外面。能让门卫开门吗？”

　　“行，他已经醒了。”

　　陆瑾道了声谢。对面报完房间号，利落地挂了电话。

　　不一会儿，门卫过来问了他的名字，给他开门。

　　病房里装修得像旅游酒店，但又配了张护理床。门虚掩着，陆瑾提着水果礼盒，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陈宣在。他靠坐在床上，脸白如纸，神情麻木而冷淡。

　　“陆瑾？你怎么找过来的？”

　　“这有什么难的。”陆瑾把果篮放在靠窗的矮桌上，“倒是你，什么事值得这么想不开，往自己胳膊上划刀子？”

　　陈宣低下头，沉默不语。

　　陆瑾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能看看你的手机吗？”

　　陈宣示意他拉开床头柜。陆瑾照做，翻看通话记录——记录是空的。

　　“手机修好了吗？”陆瑾问，“我有个师兄修设备很在行，可以帮你问问。”

　　陈宣睫毛微动：“可以……不过要很久就算了。”

　　“不会，我让他远程指导一下就行。”

　　陆瑾说干就干，拆开手机开始检查。

　　“你今天就是来修手机的？”陈宣挑眉看他。

　　“还来煲心灵鸡汤。但看你好像不太爱喝。”

　　陈宣轻笑一声：“不过你来得也巧。我后天办出院，陈伦已经答应我，之后放我去我妈那边生活。”

　　“你母亲那边还有其他亲人吗？”

　　“还有个同母的弟弟和继父。”

　　陆瑾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头，继续查看机身：“你之前接触过他们吗？”

　　“没有。”陈宣倔强地看着他，“反正会比留在这里好。”

　　陆瑾把心里的纠结压了下去，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考虑过之后做什么营生吗？”

　　“不管，走了再说。”

　　陆瑾懒得再劝他。病房里安静下来。

　　半小时后，陆瑾把修好的手机递还给他：“以后去了西北，好好生活吧。往后的日子还长。”

　　陈宣低声道：“谢谢。”

　　陆瑾起身准备离开，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之后几天不太好请假，不能来送你了。一路顺风。”

　　社畜的夏天是从夜晚开始的。走出中央空调的大楼，烈日灼烤后的地面已经退了余热。夜市里格外热闹，冰镇椰水带给人们无限的清爽。

　　陈宣已经走了大半个月，陆瑾心里仍有种隐秘的钝痛。这天下班后，他跟着饶平和她的男朋友，三人一起去了西路的步行街散心。

　　陆瑾买好冰饮和烧烤，去糖水店里找她们汇合。饶平给三人各点了一碗姜汁撞奶。

　　饶平的男友叫黄嘉，是个三十多的中年人，已有些谢顶的迹象。人倒是颇为体贴，出来玩都是他开车接送，对饶平也很大方。

　　三人找了张二楼靠窗的小方桌。陆瑾把烧烤取出来，铺在锡纸上方便拿取。他看起来专心致志，似乎什么都没注意。

　　黄嘉啄了一口饶平的脸颊，又偷偷扫了陆瑾一眼。饶平红着脸——毕竟还有外人在——轻轻推开了黄嘉。

　　“快吃吧，别放凉了。不够的话我再去点。”陆瑾礼貌地劝饭。

　　“好的好的。”饶平脸更红了，拿了两串烤羊肉，又递给了黄嘉一串。

　　话题很快转到之后的旅行安排。这年中秋双节同庆，黄嘉打算带饶平去川西旅游。他一提，饶平便随声附和，两人很快开始规划行程、找向导。

　　陆瑾这个电灯泡显得有些多余。好在他已经过了容易受他人氛围影响的年纪，自顾自吸着椰汁、撸着串。窗外是喧闹的游人，夏日凉爽的夜风吹过镂空的木窗，倒也格外惬意。

　　发觉陆瑾格外沉默，饶平主动问他：“陆哥，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川西玩吗？人多还有个伴儿。听说那里的普洱茶非常有名，感觉你肯定会喜欢的。”

　　陆瑾心里微微一动，又扫了黄嘉一眼，开口却是：“我应该还要值守机房，没办法了。抱歉。”

　　“怎么能这样？周哥也太压榨你了吧。”饶平替他惋惜，“哼，如果陈宣还在，他肯定也想去。”

　　陆瑾觉得好笑，以陈宣的脾气，怎么会惯着她：“他早就不知去哪里潇洒了。”

　　饶平突然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觉得陈宣挺可怜的。收养他的那家人也好可怜。”

　　陆瑾看向窗外。心道：您可别拿着几千块的工资，操着陈家人的心了。

　　又一阵晚风吹过，淹没了他心底的叹息。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半。小情侣终于订好了所有行程，陆瑾也扣着手机玩了两个小时的消消乐。走的时候，是黄嘉结的账。

　　黄嘉先把饶平送到宿舍楼下，两人在降下的车窗前吻别。等饶平走远了，黄嘉还在回味。

　　陆瑾坐在后座，打完一局消消乐才抬起头：“我就住附近，谢谢招待。”说完就要推门下车。

　　黄嘉却说：“别别别，我送送你。”

　　陆瑾看着百米内的六栋：“不用，几步路就到了。”

　　“行，今天谢谢兄弟了。下回再请你喝酒。”

　　这话听得陆瑾皱了皱眉：“你要是真喜欢饶平，就别辜负她。她性格上还是很简单的人。”

　　“哈哈哈哈，我看出来了。”

　　“滴”一声，黄嘉解开车锁。陆瑾跳下车，独自回了出租屋。

　　晚上，陆瑾逛着兼职论坛，想找点活儿干。这个账号已经注册了三年。靠着技术和口碑，他不知不觉也升到了LV9，邮箱里已经排列了管理员发来的任务。

　　陆瑾从冰箱里取出一罐柠茶，开始一件件处理。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的灯火依旧亮着。他关了电脑，起身去倒了一杯纯净水，站在窗前慢慢地喝。

　　远处又有救护车的声音划过夜空，再渐渐远去。

　　他想起陈宣，想起那些刀痕，想起那双半闭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清醒。

　　“怎么又是你来了。”

　　是啊，怎么又是他。

　　陆瑾把杯子放下，没有再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