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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转岗 昨晚的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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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的项目做到两点,陆瑾不出意外地迟到了几分钟。他飞速穿好衣服出门,跨上小电驴往公司赶。进门前,特意绕去后街买了杯咖啡,假装是去买咖啡刚回来。
到工位时,他先扫了一眼办公室,灯全关着,周行也没来。陆瑾略略松了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周行下午才到,仍是那件红白相间的格子衫,微微佝偻着背,身形高瘦,走路没什么声音。陆瑾看到办公室的灯亮了,便知道他回来了。
想了想,他主动去找周行聊项目进展。
见陆瑾进来,周行极快地笑了一下,又扯平嘴角:“陆瑾,我也正要找你。”
“那您先说。”
“最近有几份人事调动。营销部那边正缺人手,这也是个学习的机会,你看看……”周行话没说完,打量着陆瑾的神色。
陆瑾沉默良久:“我没有意见。”
“行。那你把手上的项目收掉,再做一份交接文档发给助理。”周行摁了摁笔帽,“之后就去新部门报到吧。”
陆瑾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接到调令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改最后一个后台接口。
人事部的邮件说得很客气,“因业务发展需要,经研究决定,将陆瑾同志调至营销部,岗位为销售工程师,即日起生效。”后面附了一长串关于“公司重视综合人才发展”的愿景。
陆瑾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把邮件关掉了。
他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望向窗外。工位靠窗,累的时候可以远眺放松。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他只有那么一两个朋友,连道别似乎都不需要。工位上也很空,私人物品少得可怜,都是公司发的键鼠、日历和文件夹。
他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交接报告。
转岗第一天,他去领了新工卡。工位从二楼搬到一楼。营销部独占一个大平层,几十张桌子挨在一起,电话声、打印机声、说话声混成一片,比他之前待的安静角落嘈杂得多。
带教他的女主管叫苏珊,三十出头,丸子头乌黑锃亮,一丝碎发都看不见。她画着素净的淡妆,米色风衣里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上一颗珍珠吊坠。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陆瑾袖套上的旧运动手环,以及仿佛焊在身上的半永久T恤和休闲裤,委婉地说:“如果我们今天要去见客户,你这身行头可能得改改。”
陆瑾尴尬地挠挠头:“也对。”
晚上,他去商场买了衬衫和西服。售货员很热情,问他什么行业、什么场合,给他推荐了深黑色和浅灰色各一套:“这么穿显稳重。”
陆瑾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另一个人。他皱了皱眉,扣好手腕上的纽扣。再抬头时,镜中的人冷淡疏离,一丝不苟,竟有几分像陈宣。
他错开目光,去收银台结了账。
陆瑾是新人,手里没有客户,先从跟单做起。苏珊带着他拜访公司的老客户,熟悉流程。他开始过上五天飞三城的打工生活。
在总部的时间不多,偶尔会遇到以前的同事,大多只是点头之交。只有饶平把他拦在前厅里,咋咋呼呼地问:“陆哥,你之后还回技术部吗?”
前厅里人来人往,陆瑾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想她莫不是正愁自己走了,没了免费的技术顾问。便说:“你好好工作吧,学好本领,比什么都强。有技术问题可以多去请教周哥。”说完,闪身走了。
公司的主要客户遍布海内外,做的是工业软件的定制开发和部署。陆瑾负责的区域是华南,恰好是他熟悉的地盘。这次出差是跟苏珊一起,见一个做五金加工的老板。对方五十多岁,坐在茶盘后面,一边冲茶一边问:“你们那个系统,能帮我省多少人?”
苏珊看了一眼陆瑾。陆瑾说:“按您现在的产线规模,至少能省五个质检岗。”
老板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见的客户多了,陆瑾慢慢知道,这种沉默未必代表拒绝,代表他在算账。销售就是算账,看你的东西能帮我省多少钱、赚多少钱,我凭什么信你。
那次出差三天,他们跑了四个城市,见了六个客户。每天晚上回到酒店,陆瑾都要花一个小时写拜访记录、整理客户需求、更新CRM系统。诸事琐碎,偶尔有个不出差的工作日,坐在咖啡店门口晒晒太阳,便觉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再后来,他开始单独出差。每周一早上出发,周四或周五晚上回来。行李箱里常备五套衬衫和洗漱用品,放在工位下面,随时可以走。他习惯了高铁站的快餐,习惯了酒店的单人床,习惯了客户会议室里空调开得特别低,习惯了被拒绝。
有一次在东湾,一个客户听完他的介绍,站起来说:“你们的东西太贵了,我们买不起。”然后直接走了。
陆瑾坐在会议室里,把产品手册收好,出门打车去高铁站。他在车上给苏珊发了条消息:“东湾那家没戏。”苏珊秒回:“过,下一个。”
坐在候车厅里,陆瑾心想,大概生活就是这样,一个接一个地过。关关难过关关过,事事难熬事事熬。
流光易逝,岁月如流。
那天晚上,陆瑾在厝山见完最后一个客户,已经八点。客户请他吃了沙茶面,客气地说“再考虑考虑”。陆瑾知道这种“再考虑”基本等于“没戏”,但还是笑着说“好的,等您消息”。
打车去车站的路上,他靠着车窗看厝山的夜景。这座城市很美,但他没有心情看。手机里苏珊发来消息,问他这周战绩如何。他回了一个数字,苏珊回了一个大拇指,然后说:“继续努力。”
他知道。
高铁是晚上十一点的,抵达S市已经快凌晨一点。他打了辆车回宿舍。司机是本地人,放着白话老歌,声音很低。陆瑾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深秋时节,又到了木棉花落的季节。他踩着一地碎红,回到了小区。
路过老吴的烟酒行,陆瑾顺路进去买包烟,顺便坐坐。
“来一包双喜。”陆瑾点了点玻璃柜。
老吴今天不在。店里是个小伙子,穿着黑色卫衣,头发有点长,脸很白净,正盯着电脑看股票。那台电脑看着有几分眼熟。
陆瑾站在店门口,吹着夜风,抽完了一支烟,觉得周身稍稍提起了几分力气。他扫了眼仍在看股票的小伙子:“你老板在吗?好久没见着他了。”
小伙子抬起头:“他回老家有段时间了。”
陆瑾疲惫地“嗯”了一声,把烟头丢进烟灰缸,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是周六,难得不用出差。
陆瑾睡到自然醒,去楼下买早餐。豆浆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他刚咬了一口,旁边有人坐下来。
“老板,一样。”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陆瑾偏头看了一眼,是昨晚那个守老吴家店的男生。
男生也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住这附近?”
“嗯,三楼。”陆瑾指了指楼上,“你起得真早,昨晚几点休息的?”
“也就两点多,你刚走没多久。”男生伸出手来,“吴泽。我叔说这栋楼住的大多是在附近上班的,让我多跟邻居认识认识。”
陆瑾跟他握了握:“陆瑾。”
“陆哥好。”吴泽自来熟地叫了一声,“你做什么的?”
“销售。你呢?”
“我刚毕业,瞎混。”吴泽咬了一口油条,含含糊糊地说。
陆瑾没再说话,低头喝汤。
快吃完的时候,吴泽终于又开了口:“我听叔叔说,店里那台电脑是你帮忙装的,让我有问题多向你请教。”
对方很客气,陆瑾摸不透他来意,便顺着说:“不客气,有需要的地方可以尽管提。”想了想,又补充道,“炒股我是真不在行。”
吴泽嘴角微弯:“不是,去我叔店里聊吧。”
原来吴泽今年大学毕业,找了一圈没有合适的工作,便开始做进出口生意,想找人入伙。
陆瑾皱着眉听,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他不想碰自己不了解的领域。“可惜我也只是个打工仔,没有身家拿去冒险。”说完,又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便补充,“而且你有考虑过要做的品类和目标客户吗?有源头工厂愿意给你低价供货吗?”
吴泽递了支烟过来,陆瑾摆摆手拒绝了。吴泽自己叼上,点着,吸了一口。白烟缭绕,两人对坐在茶几旁。“我打算做家具进出口。这附近就有家具批发市场,我一家家都跑过,能拿到很低的批发价。就是缺一个打通客户渠道的机会。”
两人对着价格表和物流计费,左加右减,再和亚马逊、eBay上的数据逐一比对。数据很好看。
陆瑾问他:“我财力有限,你为什么找我入伙?”
吴泽认真地看着他:“我需要有人帮我建站、运营和对接客户。我叔叔常提起你,每次都赞不绝口。我相信我叔叔的眼光,也相信我的眼光。”
陆瑾从小到大,很少收到他人的赞许,不由赧然。左思右想一番,这件事于他并不难。打两份工虽然辛苦些,但出来混,从来也没轻松过。
这也是个机会。他点了点头,应下了。
陆瑾接下了所有能远程完成的工作,吴泽负责采购和物流,他负责运营和客服。每日忙得飞起。只恨一天没有四十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