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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浮萍 饶平的两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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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平的两个月实习期结束了。有陆瑾保驾护航做技术顾问,她最后顺利通过考核,留在了公司。
他们三个人里,陆瑾加最狠的班,拿最高的绩效。陈宣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出差,忙起来时压根不见人影。三人少数聚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让饶平这个最讨厌“班味”的人,也因为陆瑾和陈宣的存在,对工作的忍受阈值高了一些。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这年公司放了一周高温假,作为内部调整。饶平最近谈了个对象,据说是爬山时认识的,在海关上班。小情侣早早约了去三亚的旅行,放假前几天就已经不见人影。陈宣仍是出差未归。
陆瑾今年留守值班。
办公室走空了,每日就他独自守着服务器,无聊地在空调房里吹冷风。后来因温度调得太低,不幸中招感冒,真是闲的来。
暑假最后一天晚上,空荡荡的公司实在无聊。傍晚刚过六点,陆瑾早早关了办公室的灯,打算回去煮点好料,抓住假期的尾巴,好好犒劳自己。
因为惫懒,冰箱已经许久没补货了。他只得先下楼买点食材。
楼下有好几家超市,陆瑾本着雨露均沾的原则,去了平时不常去的一家。
这家店说是超市,其实很小,更像是小卖部和烟酒行的结合体,开在步行街不起眼的角落里。
店里没人,食材品类也不多。陆瑾选来选去,只拿了泡面和肥牛卷——想象中的豪华大餐,落到实处,变成了豪华版泡面。
他在收银桌前等了等,总不见人,只得冲里屋喊了一声:“有人在吗?结账。”
里面有人低低应道:“马上来。”
陆瑾又等了许久,却不见人出来。他微微皱眉,把东西往桌上一撂,往里屋走去。
里屋有些杂乱,堆着旧纸箱和未拆封的食品。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人,正坐在一堆由显示器、主板、内存半包围成的小圈里组装电脑,螺丝散了一地。
老板扭头看看陆瑾,尴尬地笑笑:“稍等,我收拾下出来。”
半个小时后,陆瑾坐在书桌前,成功点亮了电脑。看着漆黑的屏幕上终于出现主板的Logo,两人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陆瑾还没吃晚饭,但肠胃已经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饿了。算了,他心想,好人做到底。他顺手把系统和驱动都装好了。
老板道了声谢,开始收拾地上新拆开的包装盒。陆瑾站在里屋门口等他,边墙上还有一个灶台和抽烟机。
“老板,平时也自己做饭吗?”陆瑾靠在门边,没话找话。
“很久没做了。最近都回家给老婆做营养餐。她刚生了个女儿,坐月子要补身体。我也就沾光,最近吃得好,还长胖了。”老板推推眼镜,扫了眼灶台,继续说,“我姓吴,叫我老吴就行。兄弟您怎么称呼?”
大概生意人总是更健谈些,说话比陆瑾这种打工仔熨帖得体。
陆瑾微微站直:“恭喜添了女儿。我叫陆瑾,在附近厂里上班。”
老吴简单收拾下纸盒,带着陆瑾往外走:“我们家喜欢小孩。”
到了收银桌前,老吴递了根烟到陆瑾嘴边。陆瑾摆手拒绝:“我不抽烟。”说这话有些心虚,陆瑾越是压力大、心烦时,抽烟越凶,但平时情绪稳定时,倒真不抽。
老吴却不撤手:“来一支吧,我请客。”
陆瑾犹豫地叼了烟,老吴手疾眼快给他点上。一时间,焦油的辛辣味冲进鼻腔,但很快又适应了。
收银桌边是一张茶桌。老吴拉开身边一张藤椅:“过来喝杯茶吧。你喝过工夫茶吗?”
陆瑾点点头,在藤椅边坐下,双膝微分,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看着老吴忙碌地泡茶:“我老家那边也很爱喝茶。”
老吴熟练地加水冲茶:“你老家哪里的?”
“泉城周边的。”
“那还挺近,都是一家人。你们那边喝铁观音比较多吧?这次尝尝我们这儿的凤凰单枞,味道也不错。我就不给你新泡了,怕你晚上喝了睡不着。”
老吴将之前泡了几泡的茶又冲了一泡。茶汤仍是鲜亮,但咖啡因浓度低了些,晚上喝也不影响睡眠。
陆瑾的烟烧尽了。他刚把烟头放进烟灰缸,老吴又递了一支到他嘴边。陆瑾接过,老吴又帮他点上。
接着,一杯热度适宜、温暖而不烫手的茶杯递到陆瑾面前。陆瑾左手拿着烟,右手品着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打工的,别这样,老板。”
老吴给自己也点了一支,笑笑:“也不是客气不客气,就是觉得和你投缘。我们生意人看人都是很准的。你现在做什么工作?这周边的厂,我都有熟人。”
这茶汤味道不错,喝起来只见回甘不见苦。陆瑾不知不觉喝了半杯:“我主要写代码,软件和网站都做点儿。硬件不太在行,不过装机技术还可以,以前也当过网管。”
老吴帮他把茶水添满:“难怪电脑玩这么好。看你年纪也不大,今年几岁?”
过去陆瑾生怕别人欺他年幼,年龄上总不愿说确切。他出社会太早,真算起来刚过二十岁生日,只含糊道:“二十来岁。”
“那还很年轻。你猜猜我几岁?”老吴一双眼睛精亮地看着他。
陆瑾看了看——老吴像是个中年人,偏瘦,面庞坚毅,带着历世后的风霜。他往小了猜:“二十七八吧。”
老吴笑了笑:“猜小了。不过也差不多,我今年三十,已经有三个小孩了。”
三十岁,是一个人刚刚能在社会上站稳脚跟的年纪。得知这人已有三个孩子,陆瑾心里微微震惊:“您这么年轻,家里已经三胎了?还真是快。”
“我们那儿喜欢小孩。小孩才是未来的希望。”老吴看了陆瑾一眼,“你也到年纪了,早点结婚生孩子的好。”
陆瑾摸摸鼻子:“我还想玩几年。”
“哦,我知道现在年轻人都不生小孩。你们那边的人也是,宁愿养猫养狗都不生。但还是至少要有一个吧,有一个就行了。”
陆瑾皱皱眉:“这和地域也没关系吧?就是缘分还没到。”
这时有个穿工服的年轻人来买烟。老吴报了个数,那人利落扫码结账。接着又是一伙人来买烟,说的是白话,陆瑾只能听懂零星几个词。双方一阵掰扯,那伙人最终什么也没买,走了。老吴看着那伙人的背影,也不生气。
陆瑾敬佩地看着老吴:“您会说的方言可真多。”
“这没什么。我还会说四川话呢。”老吴说了句什么,语速太快,陆瑾没听清,只觉得语调和旁边工地里的四川工人很像。“生意人走南闯北,哪里的话都要会说一点,不然怎么赚他们的钱?”
陆瑾点点头:“我觉得结不结婚另说,做人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足够的钱。没有钱,那是真的寸步难行。”
老吴也没否认:“话是这么说。但钱是赚不完的。你得知道,钱不是你的钱——它只是在你的手里停留,最终还是会流走的。”
陆瑾细细品了品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世间的财富千千万万,每年都在升值贬值,一直在动态地流动。他问了个很幼稚、但曾在心里幻想很久的问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赚够了足够躺一辈子的钱,你会停止工作吗?就是去到处旅游、享受生活那种?”
老吴思考了许久,说:“不会。你要知道,就算是美国总统那样的人,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还是整天折腾着想要多积累些财富。我觉得我会工作到——”老吴顿了顿,“工作到我生命尽头的那一天。”
陆瑾不解:“那怎么行?就算普通人,也有法定退休年龄。为什么要这么辛苦?而且你年纪大了,会做不动的。那时候怎么经营得起这样一个店铺?”
老吴觉得他的问题有些意思,微微凑身,和他解释:“对我来说,工作也是一种生活。你让我整天闲着、坐吃山空,我是受不了的。而且如果以后做不动了,我可以开个小店呀,简单卖卖饮料和烟酒也行。”
陆瑾点点头,有些理解老吴的人生哲学了。
老吴继续发力,传播他的“邪恶”思想:“我跟你说,打工是不可能发家的。要想真正赚到钱,还是要做生意。”
陆瑾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生意属水,水能生财。”
这理论太过玄学,陆瑾并未吸收,转而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烟草经营证好办吗?”
“好办。说不好办的都是吓唬人的。这世上的很多规则,本来就是用来吓唬人的。当然,很多东西都会多多少少约束我们,就连小孩子也是。”
这人刚刚才说喜欢小孩,现在又说小孩是约束。陆瑾觉得有些搞不懂他。他努力绕回钱的问题:“理论上都说资本有早期的原始积累。那些有钱人,真不知道是怎么实现阶级跃迁的。有时候,我会很羡慕他们,躺在金山上,一辈子不用发愁。”
老吴轻笑一声:“你还是太小了,很多事情不知道。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东湾那边有很多女公关,早早攒了钱,就在S市买楼。现在个个都是千万身家的富婆,往那一站,谁知道她们以前是做什么的?我告诉你,不要羡慕有钱人。普通人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他们当初是怎么起家的。你就算发不了财,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小买卖,这日子也是很舒服的。”
陆瑾身边的人,有的见识比他短浅,话不投机,根本聊不到一块。有的学识渊博又饱经世故,却惜字如金,肯为他默默铺路,但鲜少与他袒露心扉。今天难得遇到一个能深入交流的前辈,陆瑾又问了一个曾经让他痛苦很久的问题。
“如果啊,我是说如果,有个人在年少时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从此人生一落千丈,过得一塌糊涂。而当初施暴的那一群人,个个都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是当地人心里的榜样表率,没有受到一丁点儿所谓恶有恶报的追责。那你会怎么看待之前遭受不公的那个人呢?这些苦就是他活该吗?再如果,那个人后来有了一身本事,你觉得他应不应该报复当年的人,或者至少也为他自己讨还公道?”
闻言,老吴从收银桌前侧过身。那道洞幽烛远的目光,直直看向陆瑾。陆瑾也不退让,坦然和他对视。
许久,老吴偏头一笑:“原来你也是……”他的声音越说越小,陆瑾没有听清。
“怎么说呢?我只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人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的肉就是更厚一些。就比如家里煮了一锅红烧肉,总是有肥有瘦。世上的利益也好,财富也好,是分不均匀的。说世道公平的,就是在粉饰太平。”他顿了顿,“你还小,别想着报复什么的。经营好自己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来日方长,陆瑾。”
陆瑾沉默着,消化着他的这番话。
这时之前那伙客人又回来了,操着白话和老吴聊了起来。最后买走了十几条香烟,用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
送走这批客人,老吴疲惫地坐回藤椅上,给自己和陆瑾倒茶。
陆瑾喝完茶,拎起那一小袋吃食,扫码结账:“谢谢款待,吴老板。您真是个好人。”
看着年轻人清瘦而干净的侧脸,老吴淡笑:“我不是什么好人。今天难得做件好事,没有对你起坏心而已。”
人生如无根浮萍,难觅归处。独自漂泊四海,阅尽山川,观古知今。终有一日,守得云开,枯木逢春。乘前人荫蔽,寻到心之所栖。自此纵世事纷扰、红尘滚滚,我自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