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汀波

38、陈宣 S市的夏天

　　S市的夏天比泉城还要毒辣。陆瑾刚出地铁站，不过几分钟，就觉得头皮被晒得发烫。他从行李包里翻出一顶鸭舌帽扣上，继续往前走。

　　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白光。陆瑾一手拎着电脑，斜挎着旅行包，跟着导航来到了平海大厦。与名字相反，这其实是一栋很朴素的三层小楼，在寸土寸金的商圈，和旁边街道的摩天大楼格格不入。

　　进去之后，陆瑾才发现里面装潢不错。层高开阔，地面铺着浅灰色带暗纹的大理石。正中央是一面弧形的白色岩板接待台。两侧嵌着细长的暖光带，光线柔和地晕染开来。天花板上做了大面积的软膜天花，光线均匀洒落，像自然的天光。

　　S市里，繁华与低调并存，其貌不扬而卧虎藏龙。

　　陆瑾去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前台是个穿制服的年轻女生，画着淡妆，很漂亮。“您稍等，周经理还在开会。”

　　陆瑾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手边摆着一盆发财树。进进出出有许多漂亮的女生，有的穿制服，有的穿风衣，但都很漂亮。

　　大概都是客户经理和管培生吧，陆瑾想。

　　茶几上放着些圣女果和芦柑。陆瑾赶了一路，中午还没吃饭，便蹭着这里的水果，慢慢等人。

　　大约半小时后，一个穿红黑色格子衫的中年人从后厅走出来，和前台的女生聊了几句，便朝陆瑾走来。

　　这人年纪应该不小了，额头上有着明显的皱纹，出奇地瘦，眼睛黑而清亮，看起来格外灵动，又似带着笑意。陆瑾莫名生出一种熟悉感觉，这个人的气质和钟海好相像。看着这双平和的眼睛，陆瑾一路上忐忑的心，忽然就平静了许多。

　　中年人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朝陆瑾伸出手：“你好，我叫周行。”

　　陆瑾用纸巾擦了擦沾了橘子汁的手，握住对方：“您好，我是陆瑾。”

　　“我知道，钟海推荐你过来的吧。他这个甩手掌柜当的，自己一走了之，把我们都扔在这儿了。”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有火气，反而带着几分调侃。

　　陆瑾很腼腆地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倒不会。我带你去工作的地方看看吧。”周行起身往电梯走去，陆瑾连忙跟上。

　　两人去了二层。这里是个大平层，被隔成不同的区域。其中一间里，所有人都在写代码。

　　陆瑾偷偷瞄了一眼侧前方那人的屏幕，用的是SQL管理数据库。

　　继续往里走，就是周行的办公室。周行简短地做了个技术面试，便吩咐助理给陆瑾安排工位和宿舍。

　　陆瑾挑了一个靠窗的工位，能看到对面的汇丰银行和宽阔的马路。

　　领了工牌和物资，他开始组装公文架和升降桌。助理一边帮忙一边问：“你需要申请住员工宿舍吗？”

　　陆瑾听出话里有商量的余地，便问：“可以不住吗？”

　　“都可以。不住宿舍的话，每个月有五百块补贴。”

　　“我最近住酒店，也在找房，就不住宿舍了。”陆瑾一直有程度不轻的社恐。情绪紧绷时，他甚至会对陌生人产生排斥感，只是他克制惯了，不会表现出来，但心里其实是膈应的。

　　“你在找房？我们租的员工宿舍楼周边，也有房东在租单人宿舍。要不要我帮你问问？”

　　“也行。”陆瑾没有拒绝。虽然个人空间很重要，但适度的群体生活也是需要的，他想。

　　工位很快收拾好了。助理把房东的账号推给陆瑾，回了办公室。

　　在这里上了两周班后，陆瑾便觉得来对地方了。这里工作量其实不轻，时常干到晚上七八点，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但可能是因为工作对口，也可能是因为早就习惯了这种强度，看着夜幕下往来的车流，他反而有种踏实感。

　　下班后，边逛街边往宿舍走。他还是定了助理推荐的单人宿舍。回去后做个简单的小炒，之后网上接些兼职，然后洗澡睡觉，周而复始。日子过得舒坦，他的心情便也慢慢好起来了。

　　这天中午，陆瑾照例下楼吃午饭。公司一楼后厨提供了营养餐和商务餐，吃了大半个月，他有些腻了。问了周行的助理，得知附近有个商场，各种吃食都有，便决定今天去换换口味。

　　走在去商场的路上，半路看见一条岔路进去，并排开着好几家饭店。陆瑾饿得厉害，便直接拐进最外面那家肠粉店。

　　店铺不大，四张桌子都坐满了人。陆瑾看了看，在最里面那桌坐下。这张桌子放了一半杂物，还没人占坐。他点了肠粉和粉条，便开始边刷手机边等。

　　后厨大妈，正一刻不停地舀米浆、捞粉条。另外有个中年大叔负责上菜。

　　大叔端出一碗粉蒸肉。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男声响起：“怎么是肥肉？”

　　陆瑾顺着声音看去。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五官精致，戴一副金边眼镜，微微皱着眉。

　　大叔的声音带着几分敷衍：“就只有肥肉了。”

　　“肥肉我不吃。”年轻人抱臂看着他。

　　沉默片刻，两人僵持不下。大叔突然转身，指了指陆瑾：“你点的也是粉蒸肉，这份给你。”

　　“也行。”陆瑾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一眼。

　　那碗被推拒的粉蒸肉被推到了陆瑾面前。他尝了一口粉条顶上的白肉。没有一点肉味，却油腻得厉害。

　　陆瑾抽了两张纸，把嘴里的肉吐了，又拨掉粉条里的肉，蘸了些辣椒酱，沉默地吃了一碗纯粉条。

　　好在后来端上来的肠粉味道不错。陆瑾放下粉条，蘸着料汁把肠粉吃了，然后慢腾腾地走回公司午睡。

　　S市的生活节奏很快，午休时间不长。下午一点又开始上班。陆瑾眯眼趴了一小会儿，便继续工作。

　　那天运气很好，没有加班。工作大半个月来，陆瑾第一次在太阳下山前走出了公司大门。

　　门外有公司和宿舍的接驳车。陆瑾想了想，没有像往常加班那样步行回去，既然难得按时下班了，就享受一下接驳车的福利吧。

　　上车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远处的夕阳，斜斜地照在灰蓝色的玻璃幕墙上，映出橘色的倒影。

　　陆陆续续有员工上车。有人在他身边坐下。陆瑾用余光瞥了一眼，微微一愣，认出是中午在饭店见到的那个年轻人。

　　他翘着二郎腿，低头看手机，侧脸精致白皙，棱角分明，神色很淡。

　　陆瑾看了两眼，偏过头，继续望向窗外的斜阳。

　　车上的空位逐渐坐满，师傅发动了汽车。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处社区门口。

　　两人陆续起身下车，又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同时在三楼停下。三楼只有两户。

　　陆瑾不自觉皱了皱眉，开口却很温和：“您也住三楼？真是赶巧。可能我之前加班太晚，一直没注意到。”

　　那年轻人抬手扫了扫密码锁上的灰，飞快输了一串数字。“滴”一声，门开了。

　　“我出差了两个月，刚回来。”年轻人回头看了陆瑾一眼，“砰”一声把门关了。

　　陆瑾皱了皱鼻子，也解开密码锁进了门。

　　片刻后，门却被敲响了。陆瑾刚在沙发上躺下，没有立刻起身。敲门人似乎没什么耐心，又是一阵更急的敲门声。

　　“来了。”陆瑾起身，披上外套，打开门，“怎么了？”

　　“净水器坏了。你家有饮用水吗？”那年轻人换了套浅黄色的居家服，略微抬头看着陆瑾。

　　“有，我给你找。”

　　陆瑾住的时间短，没装净水器，茶桌旁边放了几箱桶装水。他拎过一桶水正要递过那人手里，对方却转身回房间。陆瑾只好跟上，一直跟着他进了厨房，把水桶放在餐桌边。

　　他的房间布局和陆瑾那间一样，但家具和电器要齐全得多。陆瑾看了看窗边的绿萝，“你家收拾得真好，自己布置的？”

　　年轻人正蹲在冰箱冷冻层前清点东西，大概没听见。

　　陆瑾看着他的发旋：“水我放这儿了，我先回去了。”

　　年轻人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很清，因为在家没戴眼镜，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辛苦了。要不留下来吃饭吧，我下厨。”

　　陆瑾只当是客套话，往回走：“不用了，我回去了。”

　　年轻人起身拦住他：“一起吃个饭吧。我做一个人的菜也是做，做两个人的菜也是做。”

　　陆瑾在生活上很随意，便答应留下了。

　　年轻人找出一大袋冷冻牛肉丸和牛排。陆瑾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解冻、热锅。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原来年轻人叫陈宣，是销售部的，刚从德国回来。

　　牛排解冻好了，陈宣在平底锅底，喷了点油，开始煎牛排。

　　“这都是你自己学的？”

　　“嗯。”

　　“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会的还不少。”

　　“你怎么知道我年纪小？”

　　“猜的。”陆瑾笑了笑，他总觉得陈宣有种又酷又拽的幼稚感。

　　陈宣哼着歌煎牛排，陆瑾在旁边守着一锅牛肉丸粉丝汤。两人配合得当，很快就上桌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