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36、入职 带他接班的

　　带他接班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大叔领着陆瑾把门岗转了一遍，又给他留了张门卡，就回去了。这里是两班倒，前半个月长夜班，下半个月换成长白班，如此轮转。

　　陆瑾白天补过觉，这时候并不困。他坐在岗亭里，看着业主们的车进进出出，好不无聊。

　　正发着呆，突然一声尖锐的嗓门炸开：“又在玩手机？”

　　陆瑾从愣神中醒过来，微微转头，来人是白天监督洒水工人的那个小主管。

　　“我没有。”陆瑾从桌下举起两只空手。

　　“哼，别让我抓到你。”那人扬长而去，不久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响声。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想来那人是回去休息了。陆瑾继续守在岗亭里，有时坐累了，就到门口站一会儿。

　　这工作清闲是真清闲，但也太过无聊了些。

　　工作的第一周，陆瑾已经把人生中所有好玩的、悲伤的事情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之后的日子便愈发难熬。但毕竟是一份找了许久才得来的工作，他只能硬着头皮先做着。

　　那个小主管似乎对他意见很大，隔三差五就要在门岗边偷偷瞄一眼。被陆瑾发现了，就语气很冲地说：“看什么看？当时是缺人手，才把你这种人也招进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听着十分降智。陆瑾不理会他，换了个坐姿继续走神。那人发完脾气，见陆瑾不理他，也就走了。

　　那时的陆瑾还很年轻，处理事情总不够圆滑。再加上此前一直有钟海护持，对世道人情的险恶，领悟得并不深。

　　陆瑾刚换到白班不久，这天上午突然接到小原班主任的电话。

　　他皱了皱眉，接通。

　　“陆先生，您是陆原同学的家长吗？”

　　“嗯。有什么事吗，刘老师？”

　　“陆原同学在学校里和男生打架，您方便过来处理一趟吗？”

　　陆瑾心微微一沉，看了看挂钟：“行，我大概四十分钟到。”

　　他给同事大叔发了消息，求他帮忙顶半天班。对面回得很快。得了允诺，陆瑾便打了辆车去罗云小学。

　　招待室中央，四张斑驳的木桌拼成一张大会议桌。年轻的女班主任坐在中间，左边是小原，右边是一个一直在哭的小男孩。

　　陆瑾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小原叫了他一声：“哥。”

　　陆瑾点点头，轻轻揽了下她的肩，在她身边坐下。

　　刘老师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陆瑾没怎么听进去，等老师讲完，只问了小原一句：“有没有哪里受伤？”

　　小原摇摇头。

　　刘老师又说：“陆原同学，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先打人吗？”

　　小原指了指对面的小男孩：“因为他偷我哥的钱包，而且不还。”

　　小男孩突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我没有偷东西！”

　　陆瑾仔细看了眼小男孩的脸，回忆良久，这才和之前那个撞了他、抢了钱包的脸对上号。

　　刘老师取出一个褶皱的皮质钱包，看向陆瑾：“陆先生，这是您的钱包吗？”

　　陆瑾心里一动，丢了这么久，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他点点头，把之前钱包被抢的经历讲了一遍。

　　那小男孩却一口咬死：“我就是没有偷！老师，他们都是骗子！”

　　小原气得跳下椅子，想绕过去揍他。陆瑾连忙拉住她，一边说：“刘老师，那个钱包，如果我没记错，打开后左边是透明卡包，右边是零钱袋。我记得之前还留了张泉城公交卡，您能看看还在不在。”

　　刘老师打开看了一眼，把钱包递给了陆瑾：“都对得上。你拿回去吧，东西收好。”

　　陆瑾接过来看了看——卡还在，里面的钱早已不见了。好在他也没抱什么希望，把钱包收回口袋。

　　刘老师又说：“不管怎么样，打人还是不对的。陆原同学，你看钱包已经还给你哥哥了。你也给刘润同学道个歉，大家握个手，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陆瑾偏头看小原。只见她抱着手臂，两只手交替插在腋下，摇了摇头。

　　陆瑾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见刘老师又要开口劝和，陆瑾忽然说：“刘老师，钱包里之前还有三百多块钱。这个钱能追回来吗？”

　　刘老师沉默了一下：“这孩子也挺可怜的。他从小就父亲早逝，后来母亲又改嫁，一直跟着姑丈生活。钱什么的，估计捡到钱包时，里面就没有了。”

　　陆瑾微微一哂：“也行。”

　　恰好下课铃响了，已经是中午饭点。

　　陆瑾站起身：“我等会儿还要上班，先带小原去吃饭了。刘老师要不要一起？”

　　不出意料被拒绝了，陆瑾没有再理会那两人。他带着妹妹走了。

　　两人去校外下馆子，点了小原最爱的白切鸡和菌菇汤。陆瑾来得急，又有些晕车，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碗汤就撂了筷子，静静看着妹妹吃饭。

　　“哥，你再吃点吧。”小原把脸埋在碗里，含糊不清地说。

　　陆瑾听劝地尝了块鸡肉：“好吃。”说罢又放下筷子。

　　吃完饭，送妹妹到校门口。陆瑾就被封印的语言系统，才仿佛突然打开了话匣子，把那些说过很多遍的车轱辘话又串起来，再说了一遍：“小原，你照顾好自己，别让其他人欺负。有什么事就和哥哥说，哥哥会帮你的。”

　　小原点头说好，转身回了教室。

　　陆瑾看着她走远，才又打车回了上班的岗亭。

　　岗亭外的板凳上已经有人在等他了。可惜等他的人不是满脸胡茬的大叔同事，而是那个人模狗样的小主管。

　　看到陆瑾，小主管得意地笑了：“你上午去哪儿了？门岗怎么没人？”

　　“有事出去了。我叫人来顶班了。”

　　“哦？可我没看到啊。你这样早退怎么行？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这物业还做不做了？”

　　陆瑾静了静，息事宁人道：“对不起，是我的问题。我以后注意。”

　　小主管笑得更开心了：“我可告诉你，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你看看其他人，哪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陆瑾由着他说，面上淡淡的。

　　许久，小主管终于发泄够了，施施然走了。

　　等他走后，陆瑾给大叔同事发了条消息：“怎么上午没过来？”

　　过了很久，对面才回了一句：“昨晚干太晚了，起不来。”

　　陆瑾扶额，无语。

　　因为是第一次上白班，他终于时隔半个月见到了夕阳。坐在长凳边，阳光透过树叶投下的金色光斑，很好看。陆瑾忽然觉得，这份工作其实也还不错。

　　等到九点，大叔来顶班后，陆瑾回到停车位，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回去了。

　　值得庆幸的是，他的电瓶车没有被扣押，一直好好地停在车位上。不知是主管大发慈悲，还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违章乱停。

　　回到出租屋，草草洗漱，便睡下了。

　　第二天醒来，是被闹钟吵醒的。

　　陆瑾看了眼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人事发的：

　　“陆瑾先生您好，鉴于您在试用期间无故旷工、消极怠工的行为，我司解除与您的劳务派遣关系。今后您的一切行为与我司无关。”

　　陆瑾不可置信地足足看了两遍，才放下手机。

　　算了，解雇就解雇吧，也不用去上班了，补个觉吧。

　　他无奈地想着，把被单拉到眼睛上，遮挡住窗外的阳光。躺了许久，困意翻涌，却又无法入睡。

　　很快，陆瑾又开始到处投简历找工作。可惜大多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又这么磋磨了一个半月，陆瑾终于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是化药公司的普工。

　　工作的地方在一家废液处理的分公司。去了之后，陆瑾才知道这家公司为什么会招毫无经验的他。

　　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液体积庞大，又具有腐蚀性，散发着奇特的臭味。那些生产工人避之不及，便通通扔给了陆瑾他们这批新人。

　　和陆瑾一组的，是个看起来年纪比他还小的少年，叫厉飞。说话时一副微哑的少年嗓音，个子不高，下三白，看年纪比陆瑾还小。简单地培训了一天后，两人穿好防护服，戴了两层手套，开始搬运半人高的废液桶。

　　小心翼翼地从三楼搬到一楼。不能走客梯，只能走楼梯。好在两人配合默契，好不容易就到了楼下。大楼后门已经停了一辆卡车，两人把桶搬上车，又继续上去搬运。

　　等到车厢装满，两个人坐上卡车。陆瑾不会开车，开车的是厉飞。

　　他把手套和外衣都摘了，跳上主驾驶，干净利落地发动车机。

　　陆瑾和他刚刚认识，还不好意思太熟络地聊天，正襟危坐在副驾驶上。

　　看了许久风景，陆瑾忍不住问：“厉飞，你成年了吗？怎么有驾照？”

　　“谁说我有驾照了？不想坐你就下去。”

　　工厂都建在郊区，车在远郊飞快驶过。陆瑾深吸一口气：“那你小心点开车。”

　　两人没再说话。

　　半小时后，到了废液处理工厂。露天处有十几个一百立方规格的水池，里面都是灰色或黑色的浑浊液体，散发出古怪的气味。

　　两人穿好防护服，把桶里的液体倒进去。水池间的过道很窄。

　　如果有人掉进水池里怎么办？陆瑾咽了口唾沫，努力把这个念头屏蔽出脑海，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这一车运完，两人继续去另一家公司收集废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