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35、失怙 过年的大半

　　过年的大半个月，陆瑾尽量不去想那些破事，便也能没心没肺地和小原一起开心过了个年。今年两人没再回罗云祭祖，只是在客厅西北角设了个供桌，每日酉时，焚香烧些纸钱。

　　兄妹俩过年颇为从简，只去超市囤了大量食材，有生鲜也有半成品。之后便宅在家里，每日看看电视、听听小说，像个超长版的普通假期。

　　陆瑾有时会一整天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又在阳台抽烟，看远处城市的高楼。明天会怎样，谁知道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人这一生像飘零的蒲公英，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半生。小人物的命运，可能只是上位者的一念之差，就会彻底改写。

　　陆瑾觉得自己快把内心修炼成哲学家了。但等到假期结束，哲学家陆瑾仍是按部就班地回去上班了。

　　好在结婚这件人生大事之后，李诚终于回归工作，不再隔三差五请假。陆瑾便也有了个上下班的同伴儿。

　　三月初，春雨丰润。

　　一个淅淅沥沥的午后，陆瑾在电脑桌前玩消消乐。他已经卡在这个关卡很久了，像着了魔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刷分，且固执地不用道具通关。

　　突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陆瑾连忙抬头，钟海和熊义都在看着他。陆瑾见摸鱼被抓包，有些尴尬。他已经有三四个月没见到这两位了。

　　“钟叔好，熊叔好。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过来？”陆瑾连忙起身。

　　熊义反问：“怎么，不能过来吗？”

　　陆瑾被他一噎，不知说什么好。房间里静了下去。

　　钟海扫了眼大厅。今天下雨又是工作日，客人很少。“李诚呢？让他过来，大家开个会吧。”

　　“好。”陆瑾讷讷应下。

　　李诚刚去后屋找新的耳机套，听说那两位过来，也吓了一跳。四人去了熊义常用的包间。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来过，但陆瑾一直定时打扫，屋里很干净。

　　这间包厢更像是一个配了高性能电脑的办公室，墙角还摆着一台打印机。房间中央是一套茶桌椅。四人围坐下来，简短寒暄几句。熊义见水箱早就空了，便也没泡茶，开口道：

　　“我就简短说吧。我和钟海拿了S国的永居，之后考虑去那边生活了。内地的生意就打算收一收，顺便也和李诚、陆瑾你们商量下。”

　　陆瑾之前已经给自己做了好几层心理预设，听到这个消息，只是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仍保持平静。

　　钟海补充道：“想听听你们自己的打算，后续是继续做这行，还是转行，都行。”

　　李诚先开了口：“这些年我也攒了些小钱，之后打算也在南城开家网吧，算是自己独立做生意吧。钟叔，你们有考虑下，可以把现在这家店转让给我吗？”

　　钟海笑了一下，没答话。大概是已经有别的打算。

　　“瑾，你呢？”钟海看向他。

　　陆瑾轻轻叹了口气：“我可能再找个下家吧。钟叔你们什么时候走，我尽量在那之前找好新去处。”

　　“大概下个月过去，老家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要找工作的话……啧，现在工作可没那么好找。”

　　“那也是没办法。我自己先多找找，多试试吧。”

　　钟海不置可否，递了张名片给他：“这是S市陈二少的秘书。他有些白道上的生意，你要是有需要，就直接报我的名，不要太犹豫客气。”

　　陆瑾接过那张卡片，鼻尖微微泛酸，道了声谢。

　　后续又聊了一会儿。熊义最后同意把这间店的设备转给李诚，只是房子仍是要卖掉。李诚还吃不下这间店的地皮，便也放手了。

　　四人谈妥后续安排，刚好也快到晚饭点了。熊义提议：“以后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了，大家吃个散伙饭吧。李诚，你定个饭店，整点儿好料。”

　　李诚提了好几个附近的烧烤小店，都被熊义否了。最后钟海说：“大晚上吃点清淡的吧，我们去吃香山府的海鲜。”熊义这次没有异议。

　　于是四人出发，坐上钟海的车，去了泉城中心的商场顶楼。陆瑾之前只在陪林枕河闲逛时路过这里一次。室内金碧辉煌，红毯一直铺到电梯口。

　　钟海显然轻车熟路。坐下后，他点了一个多人套餐，又问其他人还要不要加菜，大家都说不用。

　　上餐速度很快。先给每人都上了一盏羊肚菌，之后是虾、鲍鱼和清蒸鱼。这家的虾个头很足，换了清蒸、爆炒、煲汤好几种做法，每道都非常好吃。陆瑾忍不住多夹了几块。

　　钟海吃得很少，只喝了几口养生汤。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大家。陆瑾觉得他有些变了，以前的钟海虽然沉默，但眼角眉梢总是带着笑意。现在他更像一个旁观者，和这个世界保持着距离，默默观察。

　　陆瑾心里微微一痛，但又觉得能够理解，毕竟他就要换一个国家生活了。此间种种，皆是前尘往事。这么好的一个人，以后却再也见不到了。陆瑾心里堵得厉害，又夹了一只虾。

　　吃过饭，四人在商场附近逛了一会儿。商场出口处居然也开了一家姑妈豆花。钟海突然停下脚步：“等会儿，我点份豆花带回去当宵夜。熊义，你们要吗？”

　　熊义摇摇头：“刚吃撑了。”

　　大家一起等豆花的工夫，陆瑾又想起了他和钟海的初见。

　　那时他刚来泉城读高中，没有朋友，连认识蓝榆都只是后来高一寒假军训时的事。他每天被淹没在题海里，心里苦闷，抓住每个放假的机会，骑着单车在泉城的小巷里乱逛，便发现了这家不起眼、监管也不严的小网吧。

　　那时候他会在网吧里坐一下午，却只看小说和漫画，在满是戴着耳机打游戏的人群里显得很独树一帜。后来他来得多了，有次坐在钟海旁边，才发现有人比他还要独特，居然在网吧这么嘈杂的环境里写代码。

　　陆瑾忍不住暗暗留意，有种外星人遇到同类的奇异感觉。很多时候，两人就静静坐着，也不说话。只是陆瑾慢慢从看漫画变成了看编程课。

　　还记得那个寒冷又下雨的冬夜。他下了周六的晚课，还穿着校服。那天他已经有快两周没和任何人说过话，孤独厚重地将他包裹。下午刚公布的月考成绩也不理想，让他的心绪又压低了一寸。冬天的雨夜，格外地阴冷，他不想回宿舍，带着郁闷和麻木来到了网吧，刚开机没多久，钟海突然问他：

　　“同学，你能不能帮我去买一盒豆花？热的，不加糖。最近外面太冷了。”

　　换季的时候，他桌边放了很多擦鼻涕的纸，似乎真的很怕冷，在室内仍穿得很厚。

　　陆瑾没有拒绝。这是来泉城以后，第一个向他寻求帮助的人。

　　陆瑾回来得很快，豆花的热气还没散。钟海满意地收下了。

　　再后来，他就跟着钟海混了。

　　等待的时间很短。过去和现在重合，钟海的口味还是没变，一样地喜欢豆花，一样地照顾了他这个雨中独行的少年。

　　钟海开车先送陆瑾回出租屋，又接着送李诚去他的婚房。身后的车开走时，陆瑾没有回头。他径自进了电梯，好不容易到了七楼。陆瑾走出电梯，把脸埋在肘间，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衣袖。

　　他盲按密码打开房门，没有开灯，直接回了卧室，扑倒在床上，哭出了声。

　　好久好久没有这么伤心过了。

　　少年懵懂，终是一夜成人。

　　无论夜晚经历怎样的撕心裂肺，抑或刻骨铭心，第二日，朝阳仍会升起，日子仍在继续。

　　陆瑾已经开始在各种平台上找新工作了。刚开始他颇为专注，每次都会仔细阅读招聘要求。他只有高中学历，招他的岗位不多。陆瑾每天给一家企业发一次简历。起初他只投计算方向的岗位，后来也投文员，再后来百无禁忌，仓管、普工什么都投。投岗的频率也由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五六次。

　　就这么寻寻觅觅了一个半月，陆瑾终于找到了一份小区保安的工作。优点是清闲，又离租的屋子很近。但收入相比之前在钟叔手下时，已经直接砍半不止。

　　他找到新工作时，钟海他们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陆瑾有次路过网吧原址，那里已经被隔壁酒吧的老板盘下来，正在重新装修。炫黑的夜店风格和以前很不一样。陆瑾努力从中寻找过去的影子，可惜失败了。他转身，默默离开。

　　上岗保安的第一天，陆瑾去得比预定时间要早。他被排到了夜班。骑着小电驴来到小区门口时，他已经换上了臃肿的保安服。他在小区附近转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一个能停电瓶车的空位。

　　近旁，两个背着水箱的人正在给绿化林浇水。旁边有个穿西装的人正在督工：“动作快点，磨磨唧唧的！你们这样被扣工资也是自己活该。”

　　陆瑾拧下车钥匙，正准备下车。只听那个穿西服的人忽然调转炮口，冲陆瑾吆喝：“长眼睛了吗？就乱停车！等会儿车给你锁走，让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陆瑾脊背微微一僵。他看了眼说话的人，确定他是在对自己说话，又看了眼黄色框线的停车位，确定自己的停车方式没有任何错误。

　　陆瑾耸耸肩，不做理会，往门岗的位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