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34、如烟 山庄附近有

　　山庄附近有家茶舍，开在一个冷僻的公园边上，平日里门可罗雀。茶舍背后的老板是陈老。开庭前的最后几天，钟海他们三人每天都来茶舍，绿源的总经理和法务也是如此。双方吵了三天，终于达成了和解。

　　绿源撤诉了。钟海为此赔了八十多万，算起来仍是血亏一笔。双方在开庭前最后一天，签了调解协议。熊义觉得亏大了，签字时一直拉着脸。陆瑾小心翼翼站在一旁，不敢多话。

　　此间事了，三人一刻也不想多待，收拾行李，开车回泉城。

　　途经双豸山时，见山色如洗，松柏犹青。半山腰处有个六角亭，便停车休整，顺便吃点东西。

　　熊义去解手了，陆瑾和钟海围坐在石桌边，分吃在莲香楼买的芋头糕和翅中。

　　“瑾，这次来害怕吗？”钟海笑嘻嘻逗他。

　　“有点。”陆瑾边吃边懒懒地说。

　　“你觉得S市怎么样？”钟海看他的目光带了些探究。

　　陆瑾微微眯眼，回忆了一下：“吃的挺不错的。”

　　天天吃早茶，能差到哪儿去？钟海轻声一笑：“我问你也是白问。”

　　他们出发得早，到泉城时天还没黑，华灯初上。暖黄的灯光将这座城市照得格外温馨。一行人先回网吧探望还在上班的李诚。

　　陆瑾知道，以李诚的惫懒性子，若没人监督，必不可能每天都乖乖按时上下班。怕他被抓包，便早早把钟熊二人的行程透露给了他。

　　等三人赶到时，李诚规矩地守在前台。见他们回来，忙起身：“大家都回来啦？祝贺钟叔脱罪，希望大家以后都平平安安。”

　　钟海笑笑，点了下头。熊义扫了眼大厅，除了客人少些，一时没看出什么毛病：“李诚这些天倒也是辛苦了，也懂事了不少。”说话间，他似是不经意地偏头瞥了陆瑾一眼。

　　李诚很少被熊义表扬，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憨厚地挠了挠头。陆瑾微微低头，走上前，把一个糕点礼盒递给李诚：“诚哥，这是S市的特产，我们给你也带了一份。”

　　“客气。”李诚接过，冲他挤了下眼，感谢他提前告知行程。

　　钟海低咳了一阵，他身体不好，每到换季就容易咳嗽：“这些天有特殊的事情发生吗？”

　　李诚回忆了片刻：“南局派人来把硬盘都拷走了一份，其他的没有了。”

　　“行，也不早了，今晚你和陆瑾都早点儿回去吧。”

　　得了这句话，两人便早早回了出租屋。陆瑾原想来个彻夜长谈，便跟着李诚去了五楼。李诚刚摁了没两下密码，门却自己开了。开门的是个穿睡衣、披着肩发的女人，衣物很薄，似乎也没穿内衣。

　　“诚诚，你回来啦？今天还挺早。啊，这位是？”

　　李诚介绍道：“琦琦，他是我师弟，陆瑾。”

　　陆瑾忙欠了欠身：“嫂子好。”又转头对李诚说，“我先回去了，下回再聊。”

　　李诚也不拦他。两人道别后，陆瑾独自回了七楼。

　　第二天上班时，李诚来得很迟。他来时，陆瑾正在玩手机。李诚将装着几根烤肠的塑料盒放到陆瑾面前：“琪琪自己做的，说给你带点尝尝。”

　　陆瑾抬头，意外地扫了他一眼：“谢谢。”

　　李诚在他身边坐下：“总共没做多少，倒送了你一半。”

　　陆瑾讷讷一笑，突然就不太想收了。

　　这次回来后，李诚总是来得迟，走得早。他不在的时候，陆瑾只好多顶会儿班。巧的是，熊义和钟海也不常来店里了。有次服务器又崩了，陆瑾无事可做，打了三天的斗地主，才等到钟海来修。匆匆换了域名后，这人便又消失了。

　　日子飞快地在指尖流过。陆瑾像个旧时代的残党，沿着残留的动力机制，周而复始地生活着。

　　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某天陆瑾百无聊赖刷着视频推流，才知道昨天圣诞节已经过了。而上周冬至的时候，虽然记得日子，但因为懒得开火，便连汤圆也没吃。陆瑾心想，这日子也是过得越来越糊涂了。

　　元旦节是和妹妹一起过的。有这个小家伙在，跨年夜那晚，陆瑾还是攒了些力气，下厨做了一桌实在的家常菜，其中便有那道小原最喜欢的白切鸡。

　　“来，小原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陆瑾把鸡腿和翅根夹进妹妹碗里。

　　小原开心地扒饭：“谢谢哥哥。”

　　看着满桌菜，陆瑾觉得自己多少也算是尽到了做哥哥的责任，心里暖了些。元旦假期里，两人在宿舍里窝了三天。陆瑾平时工作忙，睡眠不足，趁着假期狠狠补了个觉，睡得昏天黑地。

　　好在小原也是个极其省心的孩子，自己写作业、做家务。陆瑾睡到下午才醒时，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小小身影，心里微微一动。

　　假期刚过，小原回了学校，陆瑾便回去上班了。李诚又请假了。接下来的两周，店里只有陆瑾一个人。

　　这天晚上，陆瑾早些收了工，回到出租屋时，还没到零点。突然有人敲门。陆瑾微微一惊，先看了看猫眼，还好，来人是李诚。

　　陆瑾拉开门，见李诚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礼盒。

　　“瑾，我和琪琪上周领证了，没来得及和你说。这是我们的结婚礼盒。”

　　陆瑾双手接过，心里不可谓不震惊：“诚哥，你们这进展速度可真快。之后要办酒吗？”

　　李诚摇摇头：“我这边就我一个，就不摆酒了。过年那会儿，女方那边要大办一次。左右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日子定在了年二十五。赶天明还要去琪琪老家那边商量。”

　　两人一起进了屋。陆瑾把礼盒放在茶几边，熟练地给李诚沏了杯淡茶。他最近倒也开始修身养性，不再大晚上喝酒，转而捣鼓起工夫茶来，囤了些去年春的福鼎白茶。

　　难得李诚过来，便给他来了个茶艺展示。点兵点将后，陆瑾将茶杯推到李诚面前：“诚哥尝尝。放心，这茶晚上喝了也不会影响睡眠。”

　　李诚接过，抿了一口：“你倒还玩这些东西。”

　　陆瑾摸了摸微微发烫的杯沿：“最近挺闲的，就什么都玩点儿。”

　　李诚又抿了口茶，只觉这茶品质不错，甘甜不苦，还带着淡淡奶香。他连着小嘬几口，把茶杯喝干了。

　　陆瑾一直留意着他这边的动作，瞧着杯子见底了，又给他续上。

　　李诚又喝了杯茶，才开口道：“瑾，有些事，我劝你还是要早做准备。等到那位直接开口说，就没意思了。”

　　陆瑾正给他续茶，闻言拿着茶壶的手一抖，茶水溢了出来，漫在木质茶几上：“什么意思？”

　　李诚扫了眼溢出来的茶水，没去接茶杯，随手拿了果篮里的一个砂糖橘剥了起来：“我最近打算买房，前些天跟着中介看了不少房源。有套就是钟叔和熊叔他们之前购置过的。我后来又认真查了一遍，发现他们最近在清房产，只留了一套清苑那边的房子，还有就是那家网吧的店面。”

　　陆瑾头微微低着，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招财猫茶宠，给自己也续了杯茶。

　　“去年我们去S市那次，花销还挺大的，会不会是那次资金紧张，还没有缓过来？”

　　李诚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这话可别让房产中介听到。”

　　陆瑾往沙发上一靠，拿手捂住了眼睛，叹了口气。

　　李诚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我说这话也不是想给你压力，只是大家相识一场，提醒你一句，早点自谋出路吧。”

　　陆瑾放下捂着眼睛的手，道了声谢。

　　李诚的话虽然发人深省，但陆瑾也还没完全想出应对之策。他仍旧每日上下班，心想这种清闲日子，能过一天是一天吧。

　　城市里街头巷尾的鲜红涂装，预示着年关将至。遥记去年放年假，还是和李诚、妹妹一起过的。到今年，便只剩下和妹妹一起了。

　　年二十五那天夜里，新郎官李诚被女方的一众叔叔伯伯灌得酩酊大醉。他涨红着脸，给陆瑾打了个视频电话，语无伦次：

　　“瑾，我以后也是有家人的人了……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我蝇营狗苟半辈子，以后也有个家了……”

　　陆瑾接到视频电话时，正在出租屋里吸溜着泡面。人喝多的时候，形容总归不会太好看。陆瑾看着屏幕里那个全身泛红的青年人胡言乱语地说了很久，没有出声打断。

　　直到李诚讲干了喉咙，灌水的工夫，陆瑾才提醒他：“早点休息吧，别让嫂子等急了。有什么话，酒醒了再说。”

　　李诚连着喝了几大口水，又继续说：“瑾，我这半辈子也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钟叔算一个，你算一个。我如果有什么事，这家就只能指着你了。”

　　陆瑾皱了皱眉：“大喜日子，别说这些。你去陪嫂子吧。”

　　李诚却不依不饶：“瑾，我这辈子也没求过人。但到今天，我才晓得这人哪，总有自己的软肋。月有阴晴圆缺，谁知道我以后能风光多久。”

　　陆瑾心道：这家伙是真醉还是假醉？今天给我整这出。但他这个年纪，终究心还不是太硬。

　　“行，我答应了。春宵一刻，你就跟我在这儿唠嗑？”

　　李诚大笑着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