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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陈老 夜深了,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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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陆瑾下班前,还没等到钟海和熊义从包间出来。他只好给钟海发了条自己先下班的消息,留两盏楼道处的灯,店门虚掩,独自回去休息了。
钟海回得很慢,只有简短几个字:“知道了。”
陆瑾收到消息时,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盯着这短短的回复,他离开学校后,少有地又失眠了。
第二天,他强打精神去上班。钟海和熊义今天都没来,想必已经动身去S市了。陆瑾独自坐在前台,郁郁地改着昨天写的代码。忽然发觉今天的服务器格外顺畅,他顺手查了一下,发现硬盘被清空了大半。
陆瑾皱了皱眉,思来想去,把自己挂在上面的任务也删了大半。他决定最近先不接那些开发的私活了。
陆瑾知道自己这边都是些正经小生意,但他有些担心李诚。那家伙这会儿不知是在青海湖畔骑马还是骑牦牛,想来也顾不上这边的变故。陆瑾稍加思索后,黑进了李诚的后台,却发现这家伙的文件夹大都是空的,比他还要干净。也不知李诚是早有防备、防备心过剩,还是另外租了外面的服务器。
一通折腾下来,陆瑾终于略微放下心。昨晚熬夜的疲惫涌上来,他伏在桌前,打了个盹。
大概是睡眠太浅,这个梦格外清晰。
他梦见了林枕河。梦到她和自己一起去了青海湖,两人依偎在一望无际的草地上,风吹起她的裙摆,身旁无名的小花开得正艳。陆瑾说:“枕河,别出国了好吗?我会赚很多钱,我一定会比所有人都厉害,赚很多钱,然后去你家提亲。”
林枕河温柔地注视着他,嘴角带着笑意:“好,我等你。”
梦太美好了。陆瑾虔诚地、无法抑制地吻她。
直到有人喊他:“老板?老板!帮我看下九号机,它老是开机一分钟后闪退。”
陆瑾猛地睁开眼。是个常来的熟客。他定了定神,压下睡眠不足带来的心悸,跟着客人去排查故障。
问题很快解决了,是电压不稳。换了个电源后,机器正常开机了。
陆瑾回到前台,午睡时盖的薄毯还搭在椅背上。陆瑾坐下后,开始回忆着那个梦。后知后觉地想,自己真是异想天开,梦里啥都有。他扶了扶额,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压了下去。
人总是会想,如果当初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不会好受些。但时光匆匆,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只能珍惜眼下。
接下来的日子,陆瑾每天都会关注S市法院的消息,却左等右等等不到,只能暗自心焦。
一周后,李诚回来了。他正春风得意,刚进门,听完陆瑾的案件转述,也不由吓了一跳。两人又是提心吊胆地等了一周,案件终于开庭了。
那天,两人守在电脑前看完了庭审直播。
原告是S市本地的软件开发商,早年出过一款恋爱交友软件,当初红极一时,但现在已经开始走下坡路。这几年就靠着吃老本维持营收。这次是指控钟海六年前恶意规避技术限制,发布破解插件牟利,导致著作权人经济损失。双方陈词后,互相举证质证。
钟海的律师偏保守,双方几乎没有就插件的由来展开争辩,主要在“是否牟利”这个话题上反复拉扯。
陆瑾心里明了,早期的钟叔干过不少这种事,好不容易在行内站稳了脚跟,现在被人翻出旧账,处境难免被动了些。
庭上攻防了几个回合,法锤落下,宣布闭庭。双方没有争出结果,只同意了由法官再进行庭外调解。
屏幕前的陆瑾和李诚看完直播,相视无言。
也许没有结果,就是个好结果。但陆瑾心里仍是惴惴难安。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带倒了椅子:“我打算明天去S市一趟。”他飞速盘算起机票酒店的事,同时暗暗庆幸小原前几天已经开学了。
李诚拉住他,另只手在口袋里翻找着手机:“别急,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滴—滴—”数声过后,对面传来熊义不耐烦的声音:“喂?李诚?不知道我这儿正忙着吗?”
李诚陪笑:“知道知道。我和小瑾刚看完开庭,您和钟叔这会儿还好吧?情况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钟海想破财消灾,这个软柿子。我们等会儿还要跟那个傻叉谈,挂了。”
电话挂得太快,陆瑾都没来得及和熊义说上话。两人在一阵忙音里面面相觑。
当晚,陆瑾收拾行李,启程去S市。
泉城往返S市的车次很多,随到随买。他刚进售票处,却见窗口前面围着几个穿泉城三中校服的人。微冷的夜风里,他们仍穿着短袖短裤,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腿肌肉。
陆瑾不喜欢人堆,略一迟疑,放慢了脚步。
排队的人群中,一个年轻人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突然冲他招手:“陆瑾!”
听到熟悉的声音,陆瑾一愣,定睛一看,那人是蓝榆。
两人大步上前,抱在一起。大概是因为长期锻炼,蓝榆现在比陆瑾还要高出半个头,校服下的背肌坚实有力。
陆瑾和他许久没见了,笑道:“蓝榆,你又晒黑了,不过看起来更结实了。”
蓝榆挠挠头:“没办法,天天大太阳底下训练嘛。你看起来倒是变化不大,不对,气质更成熟了。”
“哪有,可能是年纪大了吧。”
“这么晚还赶车去哪儿?”
“去S市看看朋友。你呢?”
“哦,这样。我们足球校队拿了省冠,要去Z州打全国赛。”
两人靠在栏杆边聊了一会儿。陆瑾得知他们这次去北边参加比赛,是为了攒大学保送资格的条件。
闲聊的时间不长。很快,领队买好票,带着一行人走了。两人挥挥手,互相道别。
陆瑾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唏嘘。短短一年,学校里的事情已经像上辈子发生的了。就连故友也渐行渐远,十数年后,当初的情分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算了,现在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陆瑾扫了眼墙上的挂钟,买了最近的火车卧票,出发了。
火车晃晃悠悠地开动。窗外的群山黑黢黢的,像巨兽般往车后奔去。陆瑾把小床上不知第几个人盖过的棉被推到一边,披着外套挨了一夜,天光微亮时才合眼。
到达S市时,晨雾还没散。陆瑾在火车站外吃完早饭,估摸着钟叔他们该醒了,才打电话过去要地址。
听说他来了,钟海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发了个地址过来:“行,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钟叔。”
他们下榻在海边的民宿里,面朝大海,风景宜人,当然,离法院也不远。
陆瑾顺着地址找到房间号时,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争吵声。
“真搞不懂绿源那帮人,狮子大开口也得有个度!本来庭审判罚我们最多二十万,昨天庭外调解的时候说给五十万就撤诉,今天就打电话说要两百万?我把钱捐了、烧了、扔海里了,都不想给他们!”
熊义的声音像炮仗般轰炸完,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钟海的声音。
“他们就是想抬价,赌我们不想被判刑期,什么条件都会答应。这次可真是栽了个大跟头。”接着是打火机清脆地响了一声,“对了,等下陆瑾会过来。”
“对,还有陆瑾!你看看你怎么带的人,让他好好在泉城守着,非要跟过来,尽给我添乱。当初你收留他时我就不同意。非亲非故的,我们本来就自顾不暇,何必要沾惹这小孩的因果?”
沉默了好一会儿,钟海的声音才艰难地再次响起。
“这小孩是个仁义的。我们摸黑走夜路这么多年,就当是做件善事也好。”
“你也太惯着他了!你要是张不开口,我来替你教育。多教训几次就老实了。看看李诚,多懂规矩。”
“啧,瑾那个性格太弱了。这小孩又敏感又早慧,还是算了吧。绿源那边,先晾他们几天,之后我再去请陈老出面,尽快把这边的事了结。你也别太着急。”
“我有什么好着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陆瑾贴耳听了片刻,确认里面不再说话,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熊义。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却没说什么难听的话:“进来吧。”
“熊叔早,钟叔早。”陆瑾微微鞠躬。
钟海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边摆着台笔记本电脑。闻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看着他:“路上还顺利吧?里屋刚好有个侧卧,你要不先住那儿?”
“好,我去收拾东西。你们有事随时叫我。”陆瑾简短答完,就去放行李了。
收拾完行李,他独自在卧室里坐了很久。
刚刚听到的对话像一记重锤,碾过他的心。他默默消化了许久,之后几天里,行事说话更加小心翼翼。
初来时,陆瑾原以为S市这边会很忙乱。在这儿住下几天后,却发觉这里过得比在泉城时还要悠闲。每天上午去吃早茶,下午三人又去古玩街看陶瓷字画,恍惚间像是在度假。
有一次,陆瑾忍不住问钟海:“钟叔,我们不用去做二审的准备吗?”
钟海只是喝了口茶,说:“不急。”
就这么又玩了大半个月,终于传来二次开庭的具体时间,是在一周后。
得知消息,钟海终于没再去茶楼。他收拾收拾,开车去了西湘山庄的一处别墅。陆瑾坐在副驾,手上捧着前几日在荣宝斋选的笔纸,既紧张又新奇。
穿过庭院和门廊,在会客厅见到了别墅的主人,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目光如炬,笑起来时却慈眉善目。
“陈老,大半年不见,您瞧着真是越来越年轻了,想来最近也是顺风顺水。”
老人低笑:“你们不气我,我还能更顺。”
钟海不自在地别了下头,假装没听懂:“怎么会?大少和二少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好了,您就等着享福吧。”
他转身朝陆瑾点了下头,陆瑾忙把手中的文房四宝递上前:“知道您书法一绝,我特来求副墨宝。”
老人挥了挥手,身侧的侍从上前接过。“来书房聊吧。”
钟海跟着陈老进了书房。陆瑾和熊义被留在会客厅喝茶。
熊义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坐了几分钟,便去院子里散步逗鸟。陆瑾在陌生环境里不敢乱走,便只看着鱼缸里的锦鲤和珊瑚,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等到窗格里的日影逐渐拉长,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钟海平静地走出来,看了一眼等候在外面的陆瑾:“去叫你熊叔,我们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大概是知道钟海累了,开车的人换成了熊义。“陈老怎么说?他这么疼你,总不能袖手旁观吧?”
钟海揉了下紧绷的太阳穴:“还要和绿源的人谈。”
陆瑾紧绷着背,听着他们的对话,努力琢磨、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