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32、台球 最近李诚发

　　最近李诚发觉陆瑾似乎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好像只是比以前更闷了一点，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蔫巴巴的。可一旦开口跟他接话，又是往日那副嘴脸。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天来换班时，他小心翼翼打好腹稿：“瑾，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陆瑾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迷茫：“还好吧。怎么这么问？”

　　李诚尬笑两声：“那就行，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被甩了之类的。”李诚又干笑两声。

　　陆瑾转身去拿车钥匙，不理他，径自往外走。

　　“诶，又去练车？”

　　陆瑾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人已经出了门。

　　李诚小声嘀咕：“以前不都是求着这小古板才肯出去玩的嘛，现在怎么这么积极了。”

　　可惜这话陆瑾没听见，不然必让他吃一记正义铁拳。

　　泉城连着下了一个月的雨。带着细小雨丝的风里，夹杂着青草的香气。

　　陆瑾开着车，这回却没去骑行基地，而是去接小原放学。

　　小原出校门时，张望了一会儿，看见了墙角树荫下站着的那个劲瘦的年轻人，银白机车停在他身旁。她兴冲冲跑过去：“哥！”

　　陆瑾抬头看见妹妹，很淡地笑了一下。等她跑到跟前，他取下备用的头盔给她戴上，又轻轻把人抱上车，这才开口：“快清明了，明天哥哥去扫墓，让诚哥带你一天，好不好？”

　　小原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我陪哥哥去。”

　　“你还小，山里很危险，有吃人的妖怪。”陆瑾随口敷衍着，轻拧油门，车离弦而去。

　　第二天，陆瑾带了把割草的镰刀和一沓纸钱元宝，独自上山。

　　经过春雨的滋润，那条终年无人走的小径已被野草覆盖。陆瑾凭着记忆，一路割草开路，好不容易才找到那座小小的坟前。

　　清理完周遭杂草，摆上贡品，三跪九拜，烧过纸钱之后，陆瑾没有停留，原路下山。

　　来之前，他觉得自己心里压着很多的话想说。可真到了这里，又不想用这些俗事去打扰先人。

　　算了，回来看过就好。

　　苍翠欲滴的山林间，他一个人落寞地走着。

　　回到店里，见小原正趴在前台的电脑桌边写作业。陆瑾左右扫了一眼，没看见李诚：“你诚哥呢？”

　　“街对面台球厅重新开业，诚哥去那边看热闹了，让我守一会儿。”小原脆生生答道。

　　陆瑾扶额：“这家伙，怎么还压榨童工？”

　　“我应付得来，诚哥没有压榨我。”小原似乎不服气。

　　“这是一回事吗？”陆瑾懒得跟她掰扯，出去找李诚理论。

　　台球厅外新扎了一个粉色的气球门，左右的花束架前各站着三个兔女郎。见陆瑾过来，纷纷开始营业：“帅哥，新店特惠，会员满三百送三百。”

　　温香软语间，陆瑾的社恐却有些发作了。他略略摆手，低声说了句“找人”，飞快穿过气球门，进了内厅。

　　内厅铺着防滑地胶，走动时“吱吱”作响。客人不多，还有一半空桌。陆瑾在最里面的一张台球桌找到了李诚。他戴着那副熟悉的银色墨镜，单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拎着球杆。旁边的私教是个高马尾、穿黑色马甲的女生。她先干净利落地开了一杆，一声清脆的碰撞，七号球精准落袋。李诚放下酒杯，夸了句“好球”。

　　陆瑾抱臂，懒洋洋看着他装。

　　下一杆白球进袋，轮到李诚击球。他抓住这个自由球的机会，顺利清台。女教起身鼓掌，很是捧场，又给李诚倒了杯酒：“李先生球技真好。”

　　李诚大笑着，一口喝干，转头看向陆瑾：“小瑾，来，我们俩开一局。”

　　“别，我不玩这个。等会儿还得赶回去。诚哥，你怎么能让小原一个人——”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诚抢白了。

　　李诚对着私教，像捡到宝似的说：“诶，琪琪老师，你要的学员来了。快来教教我这个兄弟。”

　　陆瑾回忆了一下进门处的台球课海报，觉得自己又被李诚坑了。

　　叫琪琪的私教袅袅婷婷地走过来，递给陆瑾一根球杆：“小帅哥，有没有兴趣先学习握杆？放心，我们这里很正规的哦~包教包会。”

　　陆瑾换了个手插裤袋的姿势，微微侧脸，不理会。

　　李诚见陆瑾不在状态，笑嘻嘻把他拽到一边，对琪琪说：“稍等稍等。”

　　转而凑到陆瑾耳边，压低声音：“怎么个事？小原那边不用担心，店里都有监控，你以为钟叔他们不会看着的吗？给个面子，瑾。”

　　陆瑾有些怀疑他这话的可信度，但听他确实考虑过小原的安全，脸色稍稍缓和。

　　李诚又凑近些，声量很轻：“这女生漂亮不？我想追她。”

　　陆瑾愣了下神，飞快瞄了琪琪一眼，低声道：“想追你自己上啊。”

　　李诚给了他一肘：“就问这点小忙，你帮还是不帮？”

　　陆瑾无语。他直起身，走回球桌边，拿起那根球杆打量。枫木的球杆并不沉，抚过木质纹理，有种天然的温润感。

　　李诚笑嘻嘻拍了拍陆瑾的肩：“来来，别让琪琪老师久等。”

　　琪琪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会，李先生的朋友一看就是天赋选手。”

　　李诚又是笑。陆瑾怀疑他的脸都要笑僵了。

　　之后陆瑾被这一对男女夹在中间。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捧互吹，间或指点一下陆瑾的手势。陆瑾半趴在球桌上，边调整手型边瞄准球袋，十球九空，只觉苦不堪言。

　　到了晚饭时间，两人和琪琪道别，并肩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靠近门边那张桌旁站着三个黑衣男子，虬结的手臂上有小半片纹身露在外面。陆瑾的目光一扫而过，未作停留，和李诚回了网吧。

　　两人回来时，小原刚写完作业，正在手舞足蹈地庆祝。

　　陆瑾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诚哥，我听小原说这家店是重新开业。这是怎么个事？”

　　李诚从冷柜里取了瓶纯净水，哐哐一顿猛灌，一气喝下半瓶：“听说换了个老板，重新招了人。新店开业嘛，都想搞点活动赚赚人气。”

　　陆瑾在电脑前坐下，快速查了店铺信息。台球店的老板叫赵晟。

　　陆瑾看着这个名字，微微眯了眯眼睛。

　　真是冤家路窄。

　　他现在身无长物，身边又都是软肋，不能跟他们再起冲突。陆瑾做好决定，只觉心头又悬了起来。

　　“诚哥，我以后不去打台球了。”

　　李诚已经喝干了剩下半瓶水，又将空瓶“哐当”一声投篮投进最远处的垃圾桶：“又怎么了？谁惹着你了？我的小少爷。”

　　听到这称呼，陆瑾嘴角抽了抽：“没。就是不太喜欢打台球，也不想去当电灯泡了。”

　　见李诚似乎有些生气，陆瑾连忙补充：“小原明天下午又要回学校了。这几天我帮你顶班吧，你有空多去陪陪暧昧对象。”

　　李诚轻哼一声：“算你够义气。”

　　之后几个月，天气逐渐转热。陆瑾大半时间都窝在电脑桌前，鲜少出门闲逛。他把头发留长了许多，不笑的时候，眼睛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乍一看，和上学时的清爽形象不太一样了。

　　小原也放暑假了，偶尔来网吧店里，打游戏一打就是一整天。她这回省质检的期末考试成绩不错，比陆瑾当年读书时还要厉害。陆瑾便也由着她，想玩就玩。

　　李诚前不久跟熊叔请了假，带着女朋友去青海湖自驾游。每天发回来一些碧海蓝天或青青草原的背景图，主角都是他和一个穿浅色系紧身防晒衣的高马尾女生。

　　小原抱着手机，把每张图放大看细节，感叹道：“诚哥女朋友好漂亮。”

　　一旁的陆瑾充耳不闻，继续敲代码。

　　“哥，你说她怎么会看上诚哥的？”

　　陆瑾心道：还不是李诚那家伙想成家了，又见色起意，砸钱追人姑娘家。

　　但开口时，一副温和稳重的模样：“你诚哥不抠门，又有辆好车，长得也眉清目秀。他如果真心想找对象，并不难。”

　　小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一辆绿色的小三轮车在店门前停下。身穿绿色无袖马甲的邮局小哥拎着包裹，推门进来：“钟老板在吗？有快递。”

　　小原跳下凳子，大大方方接过那个硕大的信封：“老板在忙，我等会儿转交给他。”

　　“行，那你在收件人这里签个字。”

　　见小原要签，陆瑾怕不稳妥，连忙起身，夺过笔，刷刷签上自己的大名。

　　邮局小哥送完包裹后，匆匆离开了。

　　陆瑾看着信封背面“法院专递”四个字，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他急匆匆去找钟叔。

　　钟叔没在工位上。陆瑾又去熊义的包间找，好在这回人找到了。

　　包间门掩着，钟海坐在茶几旁的凉椅上，正和熊义聊着什么。

　　陆瑾走得太急，气息还有些不稳。他推开门，把信封递到钟海面前：“刚刚快递送过来的。”

　　钟海撕掉封条，取出里面的信看了看，转向陆瑾：“本来正想跟你说，我接到了S市法院的传唤电话。明天就和熊义过去一趟。”

　　陆瑾一时心里翻江倒海。他痛恨自己还是没本事、见识少，低低说了句：“我也去。”

　　熊义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时候已经够乱了，你就别添乱了。”

　　钟海把信纸折了三折，握在手心，许久才开口：“网吧这边也走不开，得有人看着。瑾你留下吧，李诚那边也先等他回来再说。”

　　说罢，挥了挥手：“出去吧，我和熊义有事要聊。”

　　陆瑾心有千言，却只能转身把门带上，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