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汀波

29、接送

　　一个多月来，陆瑾第一次接到陆原的电话。妹妹的声音听着有些断断续续，那头信号似乎不太好，但陆瑾还是听明白了。大概是小学放寒假了，想让陆瑾去接她。

　　陆瑾舍不得让她久等，下午早早便跟钟叔告了假，启程去接人。

　　冬天天色暗得越来越早了。学校建在罗云的西郊，需要跨过大半个泉城和罗云。等他赶到时，天已经黑透了。

　　陆瑾顺着记忆里的路线前行。周遭一片漆黑，只有校门口那盏钠灯亮着暗黄的光，孤零零的。陆瑾缩了缩脖子，觉得这地方像某个鬼片现场。

　　门卫室的大爷正守着电视机看剧，没注意到有人来。门口的家长等候区里空无一人，不见小原的身影。

　　陆瑾只身穿过留一人通行的栅栏门，准备进去找她。

　　校区漆黑而空旷，周遭静谧，衬得一点响动都格外清晰。陆瑾皱着眉，继续往前走。

　　远处有小孩的欢笑声传来，陆瑾一边拨陆原的电话，一边循声而去。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接通。陆瑾的心慢慢悬了起来。

　　经过两幢教学楼连接的长廊，身后的一间教室里忽然传来小孩的啜泣声。陆瑾猛地转身，回去查看时，看见讲台边的阴影里，坐着个穿校服的小孩，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里低低地哭。

　　陆瑾心头一紧，往前走了两步，认出不是陆原后，又微微松了口气：“小朋友，你怎么了？”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你是老师吗？”

　　“不是。”

　　小男孩“哦”了一声，听不出是失望还是伤心：“我的钱被高年级的人抢走了，现在没钱回家了。”

　　陆瑾心软，摸出钱包正要掏钱，顺便想问问他认不认识陆原，手臂上的旧伤突然有些发痒，大概是天气太干燥的缘故。

　　他把钱包塞回口袋，揉了揉手臂。

　　就在这时，那男孩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向陆瑾的腹部。小孩四肢筋骨还是软的，没有长开，只有头骨硬得膈人。陆瑾毫无防备，吃痛蹲下，男孩一把抢过钱包，转身就跑。等陆瑾反应过来，四周黑漆漆一片，哪还有人影。

　　“嗡嗡——”

　　手机响了。万幸，手机没和钱包放一起。陆瑾看向发亮的屏幕，是陆原打来的电话。

　　“哥，你在哪？我刚刚打球去了，没接到电话。我现在出校门口等你。”小姑娘声音中气十足，背景里隐约有乒乓球的声音。

　　“嗯，”陆瑾的声音有些疲惫，“你是在后坪那边的运动场吗？我去找你。”

　　挂断电话，他凭着印象穿过校区，走到后坪，果然看见几个高矮不一的孩子在球桌边打球。陆原也在其中。孩子们的球拍都有些旧了，有个小孩甚至拿着块木板在练发球。

　　陆瑾见过的贫苦够多了，再加上情绪不佳，不想多看。“走吧。”他揽过妹妹的书包，往外走。

　　陆原察觉到他兴致不高，没多问，乖乖跟在后面。

　　回程时公交已经停运，陆瑾只好打的。两兄妹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一路无话。

　　等进了城区，道路旁暖黄色的灯光铺满视野，陆瑾心里那点不安才渐渐消散几分。想了很久，他还是没提刚才被抢的事，毕竟妹妹还太小。话锋到嘴边，又转了几转，陆瑾问：“小原，最近在学校还好吗？有人欺负你吗？”

　　陆原还沉浸在打球后的兴奋里：“挺好的呀，他们都特别照顾我。”

　　陆瑾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出租屋，陆原摁开灯，欢呼一声，踢掉鞋跟，就冲进屋里，在沙发上蹦蹦跳跳。

　　还是小孩有活力啊，陆瑾想着，默默整理鞋柜。

　　第二天，给小家伙备好午饭，叮嘱她别出门，陆瑾一步三回头地去上班了。到了饭点他不放心，悄悄跑回去了一趟。好在妹妹很省心，只抱着他的旧手机打游戏。陆瑾把晚饭也备好，又盯着她喝了一大壶水，才又回去继续上班。日子平静如流水。

　　偶尔林枕河会来出租屋找他。这给陆瑾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离异带一娃，而心上人还是貌美如花的年纪，有种说不清的错位感。

　　好在林枕河从不会让他为难。两人更多时候待在卧室里，反锁着门，任由外面的小家伙跑跑闹闹。

　　这天上午，陆瑾照常在前台上班。一个男人进来办上机。陆瑾从屏幕前抬起头。来人是个年轻人，二三十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蓝色衬衫配着西裤，看着不像会来这种网吧的人。

　　陆瑾迟疑了一下：“上机需要出示一下证件。”

　　“这次忘带了。”年轻人笑了笑，又指了指身后正在打刀塔的初中生，意思很明显。

　　陆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那下次记得就行，最近查得严。”

　　年轻人扫了一眼一楼寥寥无几的空位，指向角落里钟海旁边那台双显示器的机器：“麻烦帮我开那台。”

　　陆瑾挑了挑眉：“那台电脑最近坏了。楼上有台配置差不多的，我给您开个单间，您看行吗？”

　　年轻人点点头：“行。”

　　陆瑾在前面带路，把人送进包间：“您有需要可以在桌面下单。”

　　年轻人一手插兜，转过电竞椅坐下：“行，有事再叫你。”他扫了眼锃亮的桌面，“你们这儿打扫得还挺干净。”

　　陆瑾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回到前台，他继续改之前的程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片刻后，他调出了监控。监控里的二楼包间内，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电脑还停留在初始桌面，没有操作。陆瑾想不出这人什么来头，只得继续若无其事地守在前台。

　　没等来年轻人下楼，却先等来了林枕河的消息：

　　“瑾，我今晚启程回F市奶奶家，年后再见。”

　　陆瑾不疑有他，回道：“路上注意安全，预祝新春快乐。”

　　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觉得两人的聊天怎么这么假正经，不由笑了笑，又补发了张白毛小狗游泳的表情包。

　　年关将至，街边冒出许多卖年货的小贩。陆瑾下班时已是深夜，这群人还揣着手守在路边，哈着白气，等客人上门。

　　陆瑾边走边看，随机在一个摊位前停下。商贩是个满脸褶子的中年男人，穿着黑色羽绒服：“帅哥，看看，买点回家喜庆喜庆。”

　　陆瑾没搭话，蹲下身，在一地红色里挑对联。大多是“家和万事兴”“人丁兴旺”之类的吉利话，他看着这些好词，心里却有些发酸。翻了半天，找了副求财的对联，勉强看得过眼，又买了些灯笼火烛，便回家了。

　　进门时，卧室灯还亮着。陆瑾把年货卸在玄关，换了拖鞋，先去看妹妹。

　　陆原正趴在床上玩手机。陆瑾敲了敲门：“小原？”

　　妹妹抬起头，轻轻叫了声“哥哥”。陆瑾心软了软，拧了拧眉心，让自己困顿的思绪清醒些：“今天的作业做了吗？我看看。”

　　妹妹把手机丢在被褥里，起身去桌上拿作业本。手机还在外放着OSU的曲目。

　　陆瑾接过作业本，草草翻了翻。小学生的作业他还能辅导，一目十行看下来，倒也没有看出明显错漏。他放下本子，淡淡夸了句：“还行，早点睡吧。”

　　回到玄关，他开始整理年货，该挂的挂，该贴的贴。还没理出头绪，脚边蹲下个小小的身影。陆瑾抿了抿嘴角，手上动作快了些。

　　兄妹俩配合着，陆瑾踩上木梯，小心翼翼贴好对联：

　　福如东海滔滔至，财似春潮滚滚来。

　　横批：福寿康宁。

　　妹妹取出福字，正要倒着往上贴，陆瑾忙接过来，端端正正贴在外门上。

　　妹妹不解：“书上不是说福字倒着贴，表示‘福到了’吗？”

　　陆瑾无奈地摇了摇头：“老家这边不兴这种说法，都正着贴字的。而且你用土话念‘福倒了’，谐音就是‘福倒掉了’。”

　　过道里没有廊檐用来挂灯笼，两人贴好对联便回屋洗漱休息。

　　第二天是小年。陆瑾去上班时，发现街上的车流和行人少了许多，想来打工仔都陆续返乡了。打扫完卫生，陆瑾刚在前台坐下，熊义和钟海就来了。这两位难得来得这么早。

　　“熊叔、钟叔早上好。”陆瑾起身。

　　熊义点了下头，径自上楼。钟海却停下脚步：“瑾，我和熊义准备去国外旅游顺便过年，明天出发。你之后是继续留守看店，还是先闭市放年假嘞？”

　　陆瑾没想到还能自己选放假日期，心里暗爽。扪心而问，虽说这份工作不错，但他还是更爱假期。陆瑾假装深思熟虑了一番，问：“我都行。你们去多久？”

　　钟海看着他，眼里似乎带着些笑意：“大概两到三周，看熊义安排。”

　　“去哪儿？”

　　钟海飞快报了个地名，陆瑾没听清，推测是南半球某个小岛。

　　“那我也先放年假吧，”陆瑾说，“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复工？”

　　钟海点点头，把钥匙递给他：“今年他们都是初八复工。要是我和熊义没赶回来，你就自己先开门营业。”

　　接过钥匙，陆瑾心里一阵欢呼雀跃，几乎没办法专注手上的事。中午刚到，那两位就回去收拾行李了。

　　送走他们，陆瑾也没心思再待着，提前歇业，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