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汀波

24、接风

　　回到李诚的出租屋，两人草草煮了碗方便面。热汤下肚后，连日积累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陆瑾倒在新搭的行军床上沉沉睡去。

　　李诚本想叫醒他，可见少年睡得安稳，最终只是轻轻带上门，独自去网吧值班。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已是万家灯火。陆瑾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连日失眠后的深度睡眠让他神清气爽。摸出手机，发现钟叔不久前把他拉进了工作群。斟酌片刻，陆瑾发了个杰尼龟敬礼的表情包。

　　没想到，钟叔是个24h冲浪的，秒回，“东西收好了吗？过来吃夜宵。”

　　陆瑾回了个"OK"，起身下床。充足的睡眠让他的心情明朗许多，连老城区夜晚嘈杂的街景都显得亲切。偶尔被行色匆忙的旅客撞到，他也仍是笑笑。

　　今天是工作日，网吧里只有零星几个熟客。

　　陆瑾和前台的李诚打了声招呼，便坐回平时的位置。钟叔也在，这人皱着眉看着屏幕，似是在思索。注意到陆瑾来了，他便笑了笑，"瑾。"

　　"钟叔好。"陆瑾拉开椅子坐下。

　　"先休息会儿，等下熊义来了，我带你们去吃宵夜。"说完，钟叔的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陆瑾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前台是自己的挚友，身旁是自己的恩师，少年人那份孤苦漂伶的心，终于被另一种安定的情绪充满。许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这个夜晚，这间弥漫着烟草味的昏暗小屋，和那个总是在电脑前专注工作的身影。

　　十一点打烊后，三人刚收拾完店面，熊义才姗姗来迟。他戴着复古的银框墨镜，脚踩人字拖，一件老头衫配着印花沙滩裤的随意打扮，反而衬得他骨相越发精致。相比之下，刚下班的李诚还穿着规整的POLO衫和西裤，一身班味。

　　钟叔依旧是蓝白格子衫搭配运动鞋，像个理工科男大，与熊义并肩走在最前面。一个俊秀不羁，一个沉稳可靠，在夜色中自成风景。

　　四人来到附近一家粥底火锅店。店面虽不起眼，却以食材新鲜、价格实惠著称。

　　选好位置后，陆续到冷藏柜前取菜。一碟碟分装好的鲜虾、海参、鲍鱼、牛肉和鱼丸整齐排列，每碟标价十元。旁边的水槽边，几位阿姨正利落地清洗活虾、现打鱼丸。即便夜深，食客依然络绎不绝。

　　陆瑾许久未曾如此细致地用餐，众人埋头大快朵颐，一时只剩碗筷轻响。

　　酒足饭饱之际，李诚又去添了一打啤酒和花生水果。熊义拿出塑料杯给每人满上。

　　钟叔问道："瑾，你能喝酒吗？"

　　陆瑾接过酒杯。"我妈会酿酒，以前在家就会陪她喝点米酒。"

　　熊义得意地轻哼。

　　喝过两轮，熊义放下酒杯，"说起来，你怎么突然退学了？还有这手又是怎么回事？上次见你还好好的。"

　　问题很多，陆瑾抿了抿杯中的酒，略涩。"其实很早就想退学了。"

　　这桌都是熟人，他终于心无芥蒂地卷曲袖子，露出暗红的狰狞伤疤。"后来，被几个人围堵了。像我这种底层人，也没有人可以出头，思来想去，还不如退学算了。"

　　狰狞的往事，在陆瑾口里讲来，就带些懒懒的平淡和佛系。

　　三人注视着那些伤痕，一时无言。

　　李诚握了握拳，开口道："这种事，换作是我，肯定是要加倍砍回去的。瑾，你要是不想脏手，干脆我替你去。"

　　陆瑾把袖子重新卷下去，摇摇头，"以暴制暴，我们可拼不过那些东西。不是所有的公理都会伸张，这个世界就是那群有权人的游戏罢了。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是换个游戏玩玩。"

　　熊义邪邪一笑，"瑾，你倒是通透。说起来，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瑾抬头，看了钟海一眼，"我想跟着钟叔学技术，打杂也好，能混口饭吃就行。"

　　钟海捏着喝干的塑料杯，许久才开口，"有空去医院检查下手上的伤。年轻人不必活得太压抑，这世上也没有人能真正活得通透。"他难得说这么多，"很多事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不要纠结，尽管去做。"

　　钟海沉默寡言，很少讲大道理，这次少见的愿开金口，陆瑾便也听得认真。"谢谢钟叔。"

　　钟海摆摆手，"没什么谢不谢的。"

　　下半夜，他们把一箱酒都喝空了。

　　啤酒度数低，陆瑾毫无醉意。倒是那三人醉的厉害。

　　看着东倒西歪的几人，最终这顿饭还是陆瑾结的账。

　　店门外，钟海勉强还能站立着，熊义则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陆瑾帮他们叫了车，把他们送走之后，又搀起酣睡的李诚，踉跄着回到出租屋。

　　洗完澡后，陆瑾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凌晨四点了，他下午补了一觉，觉得还是很清醒。卧室里，只见李诚翻了个身，呢喃道：“我还能喝。”

　　看着他四仰八叉的睡相，陆瑾无声轻笑。上前帮他摆正姿势，盖好薄被。

　　回到行军床躺下，他枕着手臂，在渐亮的天光中缓缓阖眼。

　　一夜无梦。八点半，闹钟准时响起，陆瑾翻身迅速按掉闹钟，回头见李诚仍在熟睡。

　　他仔细洗漱一番后，慢步朝网吧走去。特意绕了点远路，去买了碗椰奶豆花当早餐。边走边吸溜着温热的豆花，想到往后每天都能尝到这等滋味，心里便泛起满足。

　　推开店门，他来得早，室内空无一人。陆瑾先上楼去打扫包厢，逐一清理沙发、桌垫上的饮料瓶和烟灰缸。待二楼全部收拾完毕，他拎着垃圾袋下楼时，挂钟上的指针才刚过九点半。熊义和钟海这才慢慢赶来。

　　见他早已到岗，钟海并不意外，神色如常。熊义却微微挑眉："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主动提前上班的。"

　　陆瑾向二人问好后，便出门丢垃圾去了。拎着空垃圾桶回到二楼，迎面就撞见熊义站在刚打扫过的包厢门口。男人双臂环抱，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间你打扫过了？”声音里压着火星。

　　陆瑾下意识点头。

　　“你管这叫打扫？你什么眼神？”熊义突然抬手指向桌脚处一个隐蔽的烟嘴，“烟头没看见？桌子不擦？地也不拖？”他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最基本的清洁都做不好？”

　　陆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砸得发懵，小声解释：“我以为只要清走垃圾就行，我马上重新打扫。”

　　熊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甩给他一个白眼：“你爱干不干。”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楼梯上踩得咚咚响。

　　陆瑾站在原地，胸口有些发紧，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正要去拿抹布，钟海却出现在门外。

　　“嚯。”钟海探头扫视了眼房间，“我还以为你把机房炸了，能把熊义气成这样。”

　　陆瑾摸了摸鼻尖，没作声。

　　钟海拍拍他肩膀，以示安抚，“熊义他强迫症晚期。你年纪小，要多让着他。”

　　两人一起动手，把桌椅地面又仔细擦了遍。刚收拾停当，熊义又晃了回来。他板着脸在包厢里转了两圈，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每个角落。

　　或许是真的满意了，又或许是给钟海个面子。他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以后每天的清洁都按这个标准来。记住了吗？”

　　陆瑾忙点点头，“好的，我记住了，熊叔。”

　　熊义大概是觉得权威得到了稳固，满意地转身离去了。与常驻一楼的钟海不同，他在二楼有间专属包厢，此刻大概是回去忙自己的事了。

　　陆瑾望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终于体会到李诚平时吐槽熊义的那些话。他这脾气，确实让人招架不住。

　　上午的网吧静悄悄的。陆瑾在前台站得无聊，等到下午李诚打着哈欠来交班，他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难得有大把时间，他一口气接了五六单私活。从代码堆里抬起头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再和李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回出租屋，这样的日子，倒也惬意自在。

　　深夜躺在出租屋的行军床上时，陆瑾时常会想起钟海的好。这位不苟言笑的前辈，给初出茅庐的陆瑾，开出了高于行情的工资，往后数年更是处处维护。虽然这份工作全年无休，前途有限，但他仍是心怀感激。

　　在上班的日子里，蓝榆来找过陆瑾。他晒黑了不少，个子更高了，身上的锻炼痕迹越发明显。陆瑾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两人相对无言片刻，还是蓝榆先开口："听说你退学了？怎么都不先跟我商量商量？我集训回来去一班找你，才知道这件事，人都傻了。"

　　陆瑾的目光暗了暗，"怕你担心就没有说，你最近还顺利吗？"

　　"老样子，每天都是训练。"

　　总归是老友重逢，又将近饭点。陆瑾请了假，带他去附近吃牛排自助。陆瑾觉得自己毕竟是工作了，便抢先买了单。

　　蓝榆吃得很快，胃口也好，大量运动后的食量惊人。陆瑾只吃了半盘就腻了，便安静地看着蓝榆大快朵颐。

　　他的吃相很有食欲，陆瑾觉得他很有做吃播的潜质。

　　蓝榆放下刀叉，抹了抹嘴，"我还是觉得很可惜，瑾。干嘛想不开退学呢？"

　　陆瑾支着额头玩手机，被他问得烦了，便将那几天的遭遇和盘托出。蓝榆震惊地看向他始终戴着袖套的手臂。

　　那目光让陆瑾不自在，他把双手藏到桌下。

　　蓝榆收回目光，"赵明是吧？那些人真是人渣。"

　　陆瑾“嗯”了一声，嘱咐他平日多加小心。

　　饭后，送走了蓝榆，陆瑾觉得自己和同龄人里，也就只剩这么点羁绊了。他又想了想，其实还有个人，林枕河。

　　大概是时间上更加自由了，再加上李诚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并不介意有时和他调班，陆瑾便再没拒绝过林枕河的邀约。

　　两人陆陆续续逛了泉城的美术馆，市博物馆，恐龙馆，音乐展览。。。这些东西，陆瑾也半懂不懂，只得提前做好各种功课，以求博身边人一笑。

　　好在林枕河是个非常给情绪价值的人，即使在陆瑾讲解诸如古代宫廷绘画构图法则的变迁这类无趣又曲折的内容时，也能适时露出钦佩的神情，让陆瑾觉得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莫大满足。

　　随着相册里堆满奇形怪状的化石与艺术品照片，他们几乎走遍了泉城的许多角落，重新认识了这座南方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