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汀波

23、礼物

　　清晨的早班公交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摇晃。陆瑾一夜未眠，大脑异常清醒，仿佛所有的神经都还紧绷着，但疲惫却像锈迹一样深深浸入骨髓。他强撑着回复了几条消息，最终还是在车厢规律的晃动中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将他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像一台被强制开机的旧电脑。看了眼车头的电子屏，还有两站。窗外的街景已从陌生的郊区变成了熟悉的城市轮廓。

　　他望着飞速倒退的街道出神，直到机械的女声报站打破沉默：“泉城三中站到了，请乘客有序下车，下车请按铃。泉城三中站到了…”

　　他伸手按下栏杆上那个鲜红的停车铃。公交车一个不甚平稳的急刹，伴随着“哐当”的泄气声，后门打开了。陆瑾跳下车，九点的阳光已然有些刺目，明晃晃地照在他因疲惫而微驼的脊背上。

　　他一步步走过熟悉的人行天桥。桥的尽头下方，便是泉城中学气派的校门，巍峨的大理石立面，带着精心设计过的现代感与疏离感。

　　他无心欣赏，只感到熬夜后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牵动着肋骨处的旧伤隐隐作痛。

　　“嘀嘀——”

　　身后传来清脆的汽车喇叭声。陆瑾回头，刺目的阳光下，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是李诚那辆熟悉的比亚迪。

　　李诚从降下的车窗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搭在车窗框上，朝他用力招了招手：“愣着干嘛？上来！我送你进去搬行李。”

　　一股暖流悄然漫过心间，陆瑾浅浅地笑了笑，快走几步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利落地系上安全带：“诚哥，你太够意思了。”

　　李诚骚包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色墨镜，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走起。”

　　车子刚驶到校门口，就被门卫抬手拦下。李诚熟稔地降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软中华递了过去，笑道：“师傅，帮个忙，送这小朋友进去搬点宿舍行李，半小时保准出来。”

　　门卫瞥了一眼，没接烟，公事公办地摆摆手：“校外车辆一律不能进。你们要进去，可以找校内的人来接。”

　　陆瑾默默将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就在他抬手之际，校服袖口微微下滑，一截缠绕着新鲜伤疤的手腕无意间暴露在空气中。门卫挑了挑眉，接过卡片，仔细比对了一下照片和本人，语气稍缓，但依旧坚持，指了指陆瑾：“你，可以进去。车不行。”

　　陆瑾正欲争辩，旁边的李诚已经利落地打开副驾前方的储物匣，从里面拿出一整条还未拆封的香烟，坦然地从窗口递了出去，脸上笑容不变：“师傅，通融一下，我们就十五分钟，快去快回，绝不给您添麻烦。”

　　门卫这次接了过去，在手里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柔和了些，他挥了挥手，示意抬杆放行：“进去吧，快去快回。”
　　车子缓缓行驶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两侧是茂密的梧桐，阳光透过枝叶在柏油路面投下斑驳光影。

　　"你们学校环境真不错。"李诚点燃那支被门卫拒绝的烟，"听说熊叔和钟叔当年也在这里读书。我就不行了，中专混到大专，最后还因为打架被开除。"

　　陆瑾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致，轻声道："我倒是宁愿从来没考进来过。"

　　李诚看了眼他的袖口，沉默良久，突然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我来帮你摆平。这几年虽是手生了，砍翻几个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别冲动。"陆瑾摇头，"这里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以后，只求身边的人都平平安安。"

　　他们先去行政楼交完材料，然后调头前往宿舍区。

　　校园不大，转眼就到了宿舍楼下。宿舍楼前有棵年岁很老的榕树，枝繁叶茂，绿荫下，立着个清瘦的身影。陆瑾心头一紧，随即又涌起暖意。

　　他匆忙跳下车："你怎么在这儿等着？"

　　林枕河浅浅一笑："我以为你不希望我过来。"

　　"没有。"陆瑾急忙否认，"我只是怕耽误你，"他顿了顿，"上课。"

　　露台上那个意外的吻，让陆瑾的告别就这样悬在了半空。陆瑾机器人般的大脑，对此等情况毫无预案，仍在大脑宕机。

　　见有女生在场，李诚掐灭了烟。陆瑾走在最前面带路。

　　楼道里墙皮斑驳，尽显岁月痕迹。李诚感叹："泉城还有这么破旧的楼，也是难为你们学生了。"

　　林枕河闻言轻笑。

　　陆瑾解释道，“这种百年老校住宿就是这样了，不过听说快翻新了。”

　　李诚会意地点点头："一毕业就翻新是吧。"

　　陆瑾耸耸肩，"也许。"

　　宿舍内的陈设比楼道好了许多。陆瑾床柜旁贴了些动漫壁纸，让屋子的画风远离了上世纪八十年代。

　　他的行李很少，蚊帐、书本等杂物都已打包好准备处理，衣物勉强塞满一个行李箱，被褥则卷起来塞进了洗澡用的塑料桶。收拾得很快。

　　李诚在阳台抽烟，林枕河则在屋里好奇地打量。

　　这时，敲门声响起。林枕河正要起身，陆瑾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去阳台。待她出去后，他反手关上阳台门，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开宿舍门。

　　门外站着扎着双马尾的蒋静，清秀干净。她身后的郑海抱着一个小药箱，目光躲闪。

　　陆瑾微微一愣。他与蒋静并不熟，只记她当课代表，做事挺认真的。至于郑海，他心底根本不愿想起。

　　"两位有什么事？"陆瑾语气平静。

　　"陆同学，"蒋静开口，带着种未经世事的阳光明媚，"听说你要离开学校了，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她示意郑海上前。

　　郑海递过药箱，目光却落在陆瑾的白色袖套上，贴着皮肤的位置，隐约能看见底下凸起的瘢痕。

　　接过药箱，陆瑾礼节性地说了句"谢谢"。

　　郑海小声嘀咕了句，"对不起，陆瑾。"细若蚊吟。

　　陆瑾做不到假装大度地既往不咎，他透过两个人，看了看院子里正对着宿舍的榕树梢："谢谢你们。那——"

　　他话未说完，蒋静又摸出两个柠檬，"还有这个。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可以切片然后泡水喝。希望你天天开心。"

　　陆瑾接过柠檬："谢谢，也祝你学业顺利，天天开心。"

　　送走了两人。陆瑾转身关上门，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一个行李箱，一个塑料桶，和来时一样。

　　他将清理出来的杂物再分类装袋放在门口，之后会有阿姨来处理。

　　至于那个药箱和柠檬，他毫不犹豫地也丢进了垃圾袋里。迟来的善意，来自施害者的善意，都让他感到极不舒适。这里的事情，就都烂在垃圾堆里腐朽掉，遗忘掉，可能才是对他最仁慈的结局，而不是纠缠不清。

　　扔完垃圾转身，他发现林枕河站在身后，正望着被丢弃的药箱和柠檬。"这些，都不留着作纪念吗？"

　　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陆瑾心道。

　　他斟酌片刻，才开口，“心意收到了就好，搬家带着太麻烦了。”

　　林枕河笑了笑，没有戳破他。

　　宿舍里，属于陆瑾的那一角已经清空，只留下光秃秃的床板和书桌，显得格外空旷。

　　他轻轻将她抱起，放在桌沿。手臂的伤口在用力时隐隐作痛，好在怀中的重量很轻。

　　站在她双膝之间，他贴近她的脸颊，低声说："谢谢你今天来，还有昨天。"

　　两人平视着彼此。林枕河眼里漾着细碎的光："要接吻吗？"

　　他捧住她的脸，缓缓靠近。

　　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她竖起食指抵住嘴唇。"可你昨天不是说，不要再见了？"她眼底闪着狡黠的光。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这样打断。陆瑾耳根发烫，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不愿意，我不会纠缠你的。"说着便要转身。

　　"怎么这么不经逗。"林枕河拉回他的手。

　　一个轻柔的吻落下，像羽毛掠过。

　　林枕河从口袋里掏出个圆滚滚的东西塞进他衣袋："瑾，要记得我。"

　　陆瑾点头。

　　林枕河看着他，"那之后还能去找你吗？"

　　陆瑾又点头。

　　林枕河微微闭上眼，陆瑾捧住她的脸，深深吻了上去。四周寂静，只有怀中人柔软的气息将他包裹，让他如坠深渊，也甘愿沉溺。

　　许久，直到阳台的门被风吹开，发出"吱嘎"声响，两人才稍稍分开。

　　李诚从阳台探出身，正要拉上阳台的门，他尴尬地笑笑："你们继续。"

　　陆瑾收了收神，看了眼时间，轻轻把人抱下桌："诚哥，我们该走了。"

　　"不急不急。"李诚笑嘻嘻地摆手。

　　陆瑾拎起行李箱，觉得他有些想歪了，无奈道，"等下学生下课了，会堵车。"

　　李诚提起塑料桶，跟上他，"那走吧。"

　　三人走出宿舍，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李诚掀开后备箱，陆瑾开始往里塞行李。

　　"诚哥，什么时候买的车？"

　　"两年多了，平时都骑小电驴，没什么机会开。"李诚在车钥匙上摸索片刻，终于按对了键。后备箱门缓缓合拢。

　　"怎么样？当年可是顶配，星空顶、全景天窗、全自动..."他得意地推了推墨镜。

　　陆瑾配合地点头。虽然李诚这副显摆的模样实在有些幼稚，但对兄弟，他向来不吝捧场。

　　"确实帅，以后跟你出去兜风肯定特别有面子。"

　　李诚咧嘴笑了："好车当然要配美人。等哥哪天给你带个嫂子回来。"

　　陆瑾正要接话，李诚轻轻推他："去跟你小女友道个别吧，人家等你这么久。"

　　榕树的浓荫下，陆瑾轻轻将林枕河拥入怀中。少女的发丝擦过他下颌，带着熟悉的清香。

　　“照顾好自己。”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感觉到怀里的脑袋轻轻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这个拥抱比想象中更久。直到树影悄悄偏移了几分，陆瑾才缓缓松开手。

　　“再见。”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转身。风掠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像在替他们说那些未尽的话。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升起。后视镜里，那道身影和熟悉的校园都在渐渐远去。

　　陆瑾终于感到一丝不舍。

　　他伸手探进口袋，摸到那个圆滚滚的物件,取出一看，是林枕河塞进去的浅黄色耳机盒，还带着少女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