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22、体面 下午，陆瑾

　　下午，陆瑾背着书包走进行政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花白头发的书记正在伏案书写。这间中式书房里，红木书柜堆满文件，国旗在办公桌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老师好，我是高二一班的陆瑾。"他将申请书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退学申请。"

　　这段话在路上默念了许多遍，他现在终于一口气把话说完了。

　　书记仔细阅读申请书，又在手机上发了几条消息，抬头看他："陆同学，这件事你和班主任、家长商量过了吗。"

　　窗外光影透过绿萝叶隙，在少年身上洒下斑驳。他的心里有种死水般的平静。

　　"还没有。"

　　敲门声响起。教导主任和年段长走了进来："书记，陆同学，请两位到会议室详谈，我们了解下情况。"

　　会议室里，主任熟练地给几人沏茶。陆瑾道谢后，接过茶抿了一口，是当地产的绿茶。入口时微苦，咽下后却有淡淡的回甘。

　　主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陆同学，最近是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陆瑾捻着茶杯，复述了申请书里面的话，“主要是我自己的问题，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节奏。而且，很难和身边的同学磨合。抱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希望说的卑微些，能够有个体面离开的机会。

　　"陆同学，能考进泉中，我相信你也很优秀。"主任语气温和，"一这些也不是你的问题。有句话说，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希望你不要太钻牛角尖。"

　　这些空洞的话语在空气中飘散。陆瑾猜不透他的态度，垂眸道："老师您说的对，但我可能真的不适合校园生活了。"

　　"人生不止这两三年，以后还会有更多更好的风景。很多事情，一眨眼就过去了。"年段长突然开口，"而且你现在离开校园，你能去哪里？"

　　见陆瑾毫无反应，年段长顿了顿，继续说：“可能我这个年纪，说话也比较啰嗦了。但我还是希望你再考虑考虑。你现在高二对吧，再读两年，去了大学就好了。”

　　茶杯里，碎叶沉浮，最终归于杯底。

　　"抱歉，我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

　　敲门声再次响起。来的是他的语数英三门主科老师。

　　书记终于开口了："陆同学，你出去稍等下，先和家长说明情况。我们需要内部讨论。"

　　陆瑾起身从书包里取出备用手机，将书包留在座位上，独自走到走廊。

　　不出意外，电话没有接通。陆瑾看着屏幕上红色的未接，继续打。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那头传来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小瑾，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后，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自己申请的？为什么。"

　　"我受不了这里了，这里太恶心了。"陆瑾的声音顿了顿，"阎王当道，小鬼难缠。"

　　陆父似乎没听到他的话，自顾自开始絮叨，“你从小到大，每次找我要钱，我每次都给了，家里从来没有对不起你。你现在跟我闹这一出？我们这种普通家庭，你做出这种事，我在老家怎么抬得起头，背后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对不起。"陆瑾说不出别的话，只得不停重复，“对不起，爸。”

　　"你想过妹妹吗，你给她树立过榜样吗？你对得起你妈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陆瑾僵在原地，终于再也发不出声音。

　　片刻后，电话被对面挂断了。

　　陆瑾颓然地放下手机，靠在会议室的外墙，深深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门开了。教导主任走出来："陆同学，我们同意你的申请。但学籍在市里，学校只能办理休学，你跟我过来，我们办理下手续。"

　　陆瑾跟上他，去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手续办得很快，他又绕回会议室，去拿书包。

　　当陆瑾拿着休学申请表走出行政楼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好多，那天的天空格外的蓝。

　　仔细翻看材料，申请表上还需要家长签字，陆瑾皱皱眉，他从行政楼出来之后又拨打了很多遍电话，可惜始终无人接听。

　　见天色还早，陆瑾想了想，登上了回家的那班公交车。

　　公交车颠簸着驶出城区，陆瑾从书包侧袋取出李诚送的另一台备用机，戴上耳机。

　　会议室里的对话夹杂着电流音传来。

　　班主任的声音最先响起："这个学生抗压能力太差，心理问题严重，有自残倾向。性格孤僻，没有朋友。之前带刀来学校威胁同学，还参加英语考试作弊。这种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他的不稳定性太大了，管理成本太高。其实他主动提出来退学，我并不意外，而且这对学校是好事。"

　　"好事？"年段长反驳，"陆瑾期末考年级第五，而且数学物理都是满分。这样的苗子如果放弃，未免太可惜了。"

　　“比他成绩好的人，一班里面有的是。陈厅家的陈浩，也在我们班里。这种学习和人品都好的学生，才真正值得我们的培养。”

　　年段长似是不服，"其他老师说几句吧。刘老师，您教他数学，您觉得这个学生怎么样？"

　　漫长的沉默后，一道疲惫的声音响起："我教书几十年了，陆瑾在数学上，确实比较聪明，但比他天才的人，我见过太多了。当年的钟海，整天泡网吧，当时我力保了他。后来他考上X大，继续和熊义鬼混，结果还是被退学了。陆瑾这孩子...我不了解，谈不上值不值得培养。"

　　主任开口了，“行，几位老师，我们先投个票吧。”

　　书记最后宣布了结果，"好的，一票弃权，一票反对，四票赞同。不过办退学需要上报到市里，手续太繁琐了，先给这个学生办理休学吧。"

　　一阵桌椅挪动声响起。

　　又是书记的声音："林家转学过来的那个小姑娘，最近怎么样了？"

　　“林枕河她学习成绩很好，老师同学都很喜欢她，这种人也是很值得培养的。”班主任的声音响起。

　　"她父亲这两年还要高升，她估计不会留在泉中，还是会回原籍高考。"

　　"哦，是这样。那这届学生，出成绩还是要看陈浩、蒋静这几个学生。"

　　书记轻笑："教书还是你们在行。大家再坚持坚持，这届争取出个好成绩。"

　　众人连声附和。

　　陆瑾摘下耳机。车厢里挤满了进城卖菜的农民，背篓里装着沾泥的蔬菜。他上车的站比较靠前，此时蜷在最后一排，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静静出神。远山青黛，云影徘徊。

　　等赶到家时，残霞已经将天地染成暖金色。陆瑾推开虚掩的家门，屋内空无一人。

　　他在餐桌前坐下，正在和李诚发消息聊学校的情况，楼上突然传来细微响动。

　　难道进了贼？陆瑾狐疑地看看天花板。

　　他悄声上楼，卧室的门都敞着。经过主卧时，他扫到一个白皙的女子背影，她正对衣柜镜系着内衣扣子，棕黄长发如瀑垂落。

　　陆瑾一愣，停住脚步，视线稍移。于是他看见了床边赤裸的父亲。"爸？"

　　中年人伸手拧了拧眉心，"出去，去做饭。"

　　陆瑾简单做了粥和青菜，在餐桌等他们。等到霞光散尽，他摁开电灯时，楼上的两人才姗姗来迟。

　　三人围坐在桌边。

　　"这是你小妈。"父亲介绍。

　　陆瑾起身鞠躬："您好。"

　　父亲满意于陆瑾的态度，于是开始挑剔饭菜："怎么菜做得这么清淡,冰箱里不是有羊肉？"

　　陆瑾“嗯”了一声，不想回答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我这边有个申请表需要您签字。”

　　父亲接过表格和笔，却轻扣在桌上："这种事就非要在吃饭的时候谈吗？搞得所有人都没有胃口。"

　　身旁的女人瞥见纸上的字，轻笑出声。

　　陆瑾低着头不说话。

　　晚饭后，两人去了二楼客厅。影视剧的声音开得很大。陆瑾在厨房洗碗，水声都盖不住楼上的喧闹。

　　洗好碗后，他在餐桌旁枯坐许久，最终还是拿着申请表走上楼。

　　在肥皂剧的背景音中，他将表格和笔递到茶桌边，"爸，能不能麻烦您签个字。学校本来要您明天过去签的，我怕耽误您时间，今晚把材料带过来的。"

　　小妈依偎在父亲肩头，陆父搂着她，注意力似乎在电视剧上，片刻后才道：“我下午问过你班主任了，你自己烂泥扶不上墙，没人救得了你。阿娟说让她哥带你去她家的五金店当学徒，你明天住过去，家里可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陆瑾的脊背僵了僵，努力让自己大脑清晰，“我最近可能还要回学校收拾东西，我可能还没有打算在老家发展，泉城机会更多，我想去那里碰碰机会...”陆瑾的话有些颠三倒四。

　　"不知好歹。"父亲掐灭烟，不再搭理陆瑾和那份申请表。

　　陆瑾进退不得，僵坐在沙发角落，看了一晚你情我爱的肥皂剧。

　　剧集终于到了尾声。那两人起身回卧室，陆瑾拿着表格和笔，跟上前，正要说话。陆父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反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陆瑾被关在门外。

　　四下都是黑暗，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心。他的内心被绝望感和窒息感反复浸泡着，像溺水的人一般，呼吸越来越紊乱。

　　许久许久，黑暗让时间的尺度拉长。混沌的意识中，一道清醒而凌冽的意念闪过，像在茫茫江上航行时出现的浮灯。

　　他狠下心一咬牙，从年少时，就被灌输的教养和体面所构筑的城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个世界是不讲道理的，他受够了，他要走自己的路，他要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心底的荒原里烧起熊熊大火，将身处黑暗的少年照亮。

　　清晨，陆父惺忪着睡眼，打开房门，怔住了。

　　少年在门外站了一夜，手中还握着申请书和笔。

　　“爸，这封休学申请表，请您签字。”

　　父亲下意识接过表格，在家长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接过纸笔，陆瑾鞠躬，转身下楼。背起包离开的那一刻，他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