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灯记》汀波

21、露台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雨滴敲打地面的声响将陆瑾从昏迷中唤醒。雨水混着血水浸透了校服，在身下晕开暗红色的水渍。

　　他试图用手撑地起身，但失血过多的双臂软绵绵地使不上力，重重跌回水泥地面。反复尝试数次，才终于摇晃着站起身。

　　雨势渐猛，打湿了全身。陆瑾弯腰拾起那支摔弯的手机。屏幕碎裂漏液，机身也变形弯折，但竟还能开机。米6的耐摔名不虚传。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划过破碎的屏幕，拨通了之前未能接通的报警电话。

　　警车来得很快，迅速拉起了警戒线。见陆瑾独自站在雨幕中，一位年轻警官过来撑伞，将他护进进了警车："同学，怎么不知道躲雨？"

　　陆瑾望着窗外被暴雨笼罩的灰蒙城市，沉默不语。这场雨过后，现场可能什么证据都留不下了。

　　在警局的立案大厅，陆瑾穿着湿透的衣衫被冷气一吹，寒意刺骨。等待片刻后，那位年轻的警官来了，在受理区的电脑坐下录入案情，键盘敲击声伴随着陆瑾平静的叙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先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吧。"流程很快，警官敲完最后一行字，"后面的事，不用担心。"

　　陆瑾点点头，"请问您贵姓？"

　　"姓陈。"警官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温和，"去换件干衣服吧，警局里有备用的。别着凉。"

　　陆瑾微微一怔："谢谢陈警官。"

　　天气有些冷了，陆瑾挑了件长袖，盖住手臂上的伤，去了医院。

　　医院的鉴定结果很快出来，属于轻微伤。陆瑾看见鉴定标准里轻伤，直接是肋骨骨折起步，不由皱了皱眉。

　　回到警局时，正撞上班主任带着赵明三人做完笔录出来。狭长的走廊里，双方打了个照面。

　　赵明轻嗤一声，目光掠过陆瑾像在看什么秽物。郑海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陆瑾微微侧身，不想理会这几人。

　　路过问询室，只见陆父独自坐在长椅上等他。

　　陆瑾叫了声，“爸。”

　　陆父似是憋了口气，问他：“怎么给闹到警察局来了？”

　　陆瑾默默卷起袖管，露出纵横交错的血红伤口。

　　“在外面，不要惹事生非，招惹事端。”

　　陆瑾的眼睛暗了暗，"好。"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父子间蔓延。陆父突然开口："我要结婚了。"

　　陆瑾的心直直下坠，声音却异常平静："恭喜您，什么时候办酒？要我去给您帮忙吗？"

　　陆父似乎很满意陆瑾的态度，但嘴上还是说，“你别给我添乱就行了。”

　　送走了陆父，陆瑾独自去找陈警官。虽然已经是夜晚，但局里仍是灯火通明，想来这里加班也是很严重。

　　在调解室外等了许久，送走了一对吵架动手的情侣，终于见到空闲片刻的陈警官时，他看着陆瑾的眼睛里带了些探究的意味，"陆同学，我正要找你。对不起，这件事可能立不了案。"

　　陆瑾觉得心头一阵凉水泼过。

　　"你的老师反映你有抑郁和自残倾向，曾带刀入校，最近成绩下滑严重。"陈警官斟酌着措辞，"很抱歉，那一带是我们的监控盲区。我们的人，在刀上也只检测到你的指纹，而且雨水也破坏了现场。"

　　陆瑾麻木地点头。

　　"就算立案，轻微伤的量刑也很轻。"陈警官看着他脖颈的伤痕，轻声补充。

　　"明白了。"陆瑾回了回神，听出对面的安慰之意，扯出个僵硬的笑，"麻烦您了。"

　　“不客气，都是应该做的。”

　　目送少年消失在走廊尽头，年轻的警官转身时轻轻叹了口气。

　　走出警局，陆瑾将沾满血污和泥水的校服扔进垃圾桶。他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行走，直到夜色越发浓重，才回到宿舍。

　　陆瑾的手没有力气，也不能碰水，腹部也全是淤青，只稍稍用毛巾擦了下身，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立领的长袖衬衫，穿上后，还是能看到颈部的一小截伤口。

　　陆瑾把领子往上提了提，可惜无济于事。算了吧，他无奈的想，这种事总会被人知道的。

　　做完这一切，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才刚刚响起。

　　等到大多数学生回到宿舍，走廊逐渐恢复安静时，陆瑾返回教室取回书包和纸笔。

　　回到宿舍时，已经熄灯了，陆瑾翻身上床，老旧床架发出呻吟般的“吱嘎”声。

　　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六点，激昂的起床铃照常响起。陆瑾被惊醒后，难得没有起身。等铃声歇止，他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半上午。陆瑾觉得有些饿，只得啃了块压缩饼干。宿舍楼大门已经被舍管阿姨反锁了，陆瑾收拾收拾书包，反方向去了顶楼，这里的铁门年久失修，常年挂锁。陆瑾从书包里翻出铁丝，撬开门锁，做了他想做很久的事，来露台吹风。

　　露台的风景豁然开朗，整个校区尽收眼底。阴云低垂，微风拂面。风化的空心砖上青苔斑驳，裂缝里竟也挣扎着开出几朵野花。

　　陆瑾望着这片荒芜中的生机，取出纸笔，在还算干净的水泥台上坐下，开始写退学申请书。

　　仿佛已经在心底酝酿了很多遍，写得异常流畅。他通读一遍，平静地折好收起。

　　他其实不怪任何人，他只是彻底失望了。

　　陆瑾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露台风大，吹得袖口猎猎作响。陆瑾终于把袖口和领口的扣子解开了，勒了一晚上，太紧了。

　　楼梯口突然传来响动。陆瑾警觉地抬头，却在看清来人后松了口气，是林枕河。

　　陆瑾起身，"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轻松地撬开那把生锈的锁，走到陆瑾面前："你不回消息也不来上课，我只好把整个学校都翻了遍。"

　　陆瑾看着她手中的环锁，由衷道："你真的很厉害。"

　　林枕河的目光落在他颈间和手腕的伤痕上，声音轻了下来："这些伤，都是怎么回事？"

　　陆瑾简略地把昨天的事情讲了，不等林枕河义愤填膺，他弯腰从书包里取出那份申请书，“我准备退学了，抱歉。”

　　林枕河抬头看他，"为什么要说抱歉？"

　　"没有为什么。"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声音很轻。

　　对视良久，陆瑾终究没能克制住。他轻轻吻上她的唇角，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心想，就这一次，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哐当——"环锁落地。

　　林枕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温柔地回应了这个吻。

　　良久，两人气息分开。陆瑾微微喘气，道：“以后别再见面了。”

　　林枕河微微踮脚，和陆瑾轻抵额头，轻声道："别说了。"两人又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