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汀波

25、酒宴 几场秋雨过

　　几场秋雨过后，泉城气温骤降至十几度，正式入秋。街上的行人都换上了长袖衣衫。

　　陆瑾之前的长袖衣物只有校服，挨了几天冻后，终于收到网购的两件外套。一件是加厚格子衫，一如既往的中规中矩；另一件是机甲风外套，很是酷炫，有点像F1赛车服。

　　日常工作并不繁忙，除了接网站制作和爬虫的单子，他又开拓了新业务，当线上客服。这类工作技术含量低，报酬也少，只能按单价拿一点抽成。

　　摸清客服应答规律后，他训练了一个模型，接入客服平台后可以自动回复。陆瑾心想，这大概是未来最先被AI取代的行业之一，趁现在还能赚点钱，先赚点小钱。这类行业可替代性太高，以后只怕会越来越难。

　　有次交接班时，李诚发现了这个自动客服程序，笑道："瑾，没想到你还抢客服的生意。"

　　陆瑾见摸鱼被发现，也不害怕，理直气壮道："没办法，我又没金山银山，能赚钱的路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李诚似笑非笑，神秘地朝他勾勾手指，压低声音："最近s市有个项目组再找人做开发，给这个数。"李诚竖起三根手指。"不过他们是封闭式的，去了不能带手机，也不能和外面联系。"

　　陆瑾挑挑眉，没有问是什么项目，只道："我还是想待在泉城。"

　　李诚晃了晃他肩膀，"别呀，我已经报名了，只要跟我去干三个月，不比你现在来钱快？"

　　陆瑾望着眼前还在自动回复客户的程序出神，片刻后，才道："我再想想。"

　　李诚恨铁不成钢地叹气，若是他的大脑里有弹幕飘过，必是满屏的朽木不可雕也。

　　陆瑾出了会儿神，忽然道，"诚哥，我给你也注册个客服账号吧。接上这个自动程序，收益我们五五分成。"

　　李诚“哼”了一声，显然还在为陆瑾拒绝他而不爽。"这点小钱，你自己玩过家家去吧。"

　　陆瑾摸了摸鼻子，一时找不出反驳他的话。

　　但过了几分钟，李诚还是把注册用的信息发了过来。末尾高冷地加了句，"缺注册信息就和我说。"

　　陆瑾连忙回复，"够了，感谢大佬。"手握两个账号，赚钱速度又快了些。

　　他并不打算把源码开源，一来他不是店家，这种事对他获利不多，再者，公开后，算力的投入增加，会导致那些真正拿客服当营生的人彻底失业。这种损人且不利己的事，陆瑾想想还是算了。

　　陆瑾原以为李诚当时说去S市只是说笑，但没想到月底的时候，他就真的和熊义他们告假，准备启程去S市。

　　四人一起去吃了家烧烤，不过这次大家都没有喝酒。晚些时候，熊义开车送李诚去了火车站。陆瑾站在路边道别，直到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离去。

　　晚上，孤零零回到出租屋，洗完澡后，陆瑾在床上睁着眼躺了好一会儿，才睡过去。人生大抵总是充满了离别。

　　李诚走后，熊义对陆瑾突然客气了些。有天他在冰柜前摆放饮料时，熊义路过，还夸赞道："瑾还是不错的，眼里有活，做事情也靠得住。"

　　陆瑾受宠若惊，半晌回过味来。李诚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若是自己也走了，店里也没有别人，这里也不轻易招人，前台只能他或者钟海轮流值班了。

　　想通这节，陆瑾无奈地笑笑，继续蹲身，往冷柜里摆饮料。现在已是深秋，喝冷饮的人比较少了，想来这次加货之后，能卖个许久。

　　起身收拾好纸箱，陆瑾又回到前台看电脑，偶尔有客人来叫他去解决些找不到开关机的小问题。

　　陆瑾的手机常年静音，这日他扫了眼发现竟有两个个未接电话，都是他父亲的。

　　陆瑾怕有什么大事，便还是回拨了。结果对面没接。

　　陆瑾只得发了条消息。"爸，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五分钟后，父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好在陆瑾这次接上了。

　　"小瑾，最近缺不缺钱花？"

　　好温馨的开头，陆瑾微微一暖。"还够用。"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不行的话，还是回罗云来吧，就在你小妈家的五金店做学徒最好了，离家近，又都是乡里乡亲的。"父亲的声音很温和。

　　陆瑾心里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只得少说少错，"最近还行。"

　　陆父"哦"了一声，又到，"我和你小妈要办喜酒了，日子定在周五，你有空回来趟，大家聚聚，认识认识亲戚。"

　　陆瑾心底其实膈应这场婚礼，他现在也是自己讨生活，脱离了家里，稍稍硬气了些，"最近可能比较忙，走不开。"

　　陆父却继续道，"工作的事情先放放，到时候小原也回来了，我们大家一起聚聚，多好。"

　　陆瑾沉默许久，才道，"那我看看时间，之后再和您说。"

　　电话挂断。陆瑾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很久没见到妹妹了，还是该回去看看的。

　　等到婚礼前一天晚上，陆瑾坐在电脑前走神，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缓缓延伸。

　　父亲的电话又来了，陆瑾接起，是同样的话术。

　　"小瑾，明天结婚你一定要来呀，一大家子人都在，你可别在人前给我掉脸。"

　　陆瑾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什么事就挂了。"

　　大概也是意识到陆瑾在逐渐摆脱他的控制，陆父沉默了片刻，客气道："行，那不打扰你了。"

　　陆瑾摁掉电话，把手机随手丢在桌垫上，两眼放空。

　　此时快下班了，钟海也在摸鱼，眼角带这些笑意，正在看八卦新闻。此时，他偏头看了眼陆瑾，"谁呀？这么晚打电话。"

　　陆瑾很容易受环境的感染，而钟海是个一天到晚都乐呵呵的性子，似乎总是成竹在胸，跟在他身边，总是让陆瑾觉得放松。

　　"我爸，明天要娶后妈了。"陆瑾的语气很平静。

　　钟海眼里笑意淡了淡，"这么快，那挺有意思的了。"

　　陆瑾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随便吧。"

　　钟海换了个浏览器，继续看花边新闻，偶尔夹杂几条行业讯息。"说起来，你也别压力太大，起码你现在也从家里独立出来了。"

　　陆瑾也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缩靠在椅背上，嘲讽一笑，"是啊，只能想开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次日，陆瑾磨蹭到近午才动身，回到罗云那栋小楼时，离十二点开席只剩五分钟。

　　乡间的婚宴向来简朴，没有司仪和表演，只是请亲友乡邻吃顿饭，宣告新人成家。

　　酒席从屋内一直摆到院坝，陆瑾穿过坐满了七八成宾客的餐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阿舅果然没来，他早有预料，却仍掩不住失望。

　　堂屋里设了供桌，祖先牌位前摆着供果饼干，烛火在气流中轻轻摇曳。最靠近供桌的两桌，一桌是陆家至亲，另一桌是大概女方亲戚，陆瑾一个都不认识。

　　小小的陆原坐在一群老男人中间，旁边留着空位。看见陆瑾，她用力挥手："哥哥，这里！"

　　几个月不见，妹妹长高了些，也更瘦了，眉眼间却添了几分活泼。

　　陆瑾刚坐下，阿姨就推着餐车开始上菜。

　　流水席开始了，叔公先夹了片扣肉，就开始吆喝："快吃，后生仔快动筷！"

　　众人纷纷落箸。

　　陆原爱吃鸡肉，待到白切鸡上桌时，她的眼睛立刻亮了。等转盘转到面前，便迅速夹了块鸡腿。陆瑾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眼底泛起笑意。

　　接着上啤酒鸭时，堆成小山的鸭肉随着转盘晃动，陆原如法炮制，又飞快夹了块啤酒鸭。

　　本地的酒宴上，肉菜做得非常实在，鸭肉堆的像小山一样。随着她的动作，顶部的一块鸭肉滚也落到桌面，酱汁溅开。陆原僵住了，周围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来。

　　陆瑾二话不说，利落地把掉落在桌上的鸭肉夹进自己碗里，又三两下啃得只剩骨头。

　　周围的人这才转回目光，陆原也低下头继续吃饭，之后的酒宴却再也不夹鸭肉了。

　　几道菜的工夫，众人已吃的七八分饱，大伯开了瓶红酒，正要给大家满上，叔公摇摇头，"谁跟你喝这个呀？要喝就喝白的。"

　　大伯陪笑，"行行行，我五杯红的顶你一杯白的。"

　　大伯给全桌人都倒了酒，众人先干了一轮。

　　陆瑾浅尝了一口，味道没有啤酒这么涩，带点果香的口感。陆原跟着他的动作也要喝酒，他连忙拦住："小孩子不能喝酒。"

　　大伯摆摆手，"诶，小孩子怎么不能喝？今天所有人都必须喝！"

　　陆原放下了玻璃杯，看着陆瑾。陆瑾的脸没什么表情。

　　大伯继续给桌上空着酒杯的人倒酒，边倒酒边说，"说起来，你妈刚嫁过来的时候，还会给我送她自己酿的米酒呢。女孩子读太多书不好嫁人，等陆原长大了，以后干脆去酿酒，肯定比她妈妈酿得好。"

　　满桌哄笑。

　　大伯把陆瑾只喝了一口的酒杯斟满："来来来，大家继续哈。不能就喝一点点。老规矩，一口闷！"

　　除了兄妹俩，所有人都一饮而尽。

　　大伯的目光又看了过来。陆瑾低下头，轻声问妹妹："小原吃饱了吗？去楼上帮哥哥收拾房间好不好？"

　　陆原睁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像母亲，陆瑾仿佛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片刻后，陆原点点头，跳下桌凳，上楼去了。

　　待那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陆瑾仰头饮尽自己那杯，又端起妹妹的酒杯一饮而尽。

　　"来，"他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