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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渊瞳初启 ...

  •   雨后,霓虹在潮湿的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打翻的油彩。
      苏璃被阿木尔牵引着,站在“新境?遗韵”艺术中心的巨大玻璃幕墙前。冰凉的雨水顺着伞骨滑落,砸在她脚边。空气里浮动着昂贵香氛、雪茄烟丝,还有一种更隐蔽、更熟悉的气味——冷冽的松香,混合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陈旧檀木气息,和她从袭击者纽扣上嗅到的、和姐姐遗物《怒海》鱼皮卷上残留的一模一样。这气味像一根无形的线,穿透喧嚣,勒紧了她的心脏。
      “阿木尔,闻到了吗?”她低声问,手指蜷缩在导盲犬浓密的颈毛里。阿木尔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呜,身体微微绷紧,鼻翼翕动,视线警惕地扫过进出那扇巨大旋转门的华服身影。
      “新境?遗韵”四个字在雨幕后的电子屏上流淌着冰冷的蓝光。这里是滨江的艺术圣殿,也是匿名信中为她指引的、通往姐姐苏钰死亡真相的入口。苏璃深吸一口气,带着水汽的寒意刺入肺腑。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惧,抬脚,盲杖点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一种近乎孤勇的决绝,踏入了这片为她而设的华丽牢笼。
      打开门的一瞬间,门内的喧嚣与温暖瞬间包裹了她,也放大了她的“异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节奏、低语谈笑的矜持声浪、侍者托着银盘滑行的细微摩擦,还有空气里弥漫的、被精心调配过的花香与皮革气息,构成了一个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朴素的衣着、手中的盲杖和身边安静却不容忽视的阿木尔身上。
      “女士,您的导盲犬……”一个彬彬有礼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拦在前面。
      “它有工作证,受过专业训练。”苏璃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的嘈杂。她摸索着从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短暂的沉默,像无声的角力。
      “请务必看顾好它。”对方的声音软化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退开。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谢谢。阿木尔贴着她的腿侧,稳稳地引导她避开人流。空气里那缕松香时隐时现,如同幽魂。她循着气味的牵引,穿过光影变幻、人声浮动的展厅。指尖偶尔擦过冰冷的玻璃展柜边缘,里面陈列的器物散发出或沉厚或锐利的气息,大多带着金钱堆砌的疏离感。直到一片暖融融的光线落在她身上,空气中那缕松香骤然变得清晰而浓郁。
      “您能想象吗?这幅《赫哲渔歌》,据说融合了最古老的鱼皮镂刻技法与现代解构主义,拍卖行给出的预估价,足够在滨港买下半层江景公寓。”一个略显浮夸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技法确实新颖,只是这渔人的姿态,总觉少了几分古拙的生命力。”另一个声音接话,温润、清朗,像玉磬轻敲,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穿透力,轻易盖过了之前的浮夸。这声音,就是刚才在门口,精准点出《萨满鼓》瑕疵的那个男人。
      苏璃的脚步停了下来。阿木尔也停下,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那缕松香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那个温润声音的方向传来。
      “哦?林先生有何高见?您是‘新境’的首席策展人,也是文物修复的行家,眼光自然毒辣。”浮夸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恭维。
      被称作“林先生”的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高见不敢当。只是这鞣制鱼皮的火候,似乎差了那么零点几秒。皮质的柔韧度没到最佳,匠人下刀时便少了几分圆融贯通,线条就显得刻意了。真正的古法,讲究的是‘皮活刀随’,是皮子与刀在时间里的共舞,而非强求。”
      零点几秒——火候——皮活刀随——
      乌娜吉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仅仅是内行话,这几乎是在触摸赫哲族鱼皮技艺的灵魂!她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微微侧过脸。那里,水晶吊灯的光芒一定很盛,她能感觉到那片区域的空气都带着一种被精心烘烤过的暖意。那个温润声音的主人,就站在那片光晕的中心。
      “林涧。”她无声地在舌尖滚过这个名字。新境的首席策展人。姐姐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人之一。她追寻的松香气味源。一个能将鱼皮火候精确到“零点几秒”的敌人?
      就在这时,那个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却清晰地转向了她,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邀请,穿透了人群的微嘈:“这位小姐,似乎对我们的展品颇有兴趣?”
      紧接着,脚步声沉稳地靠近,伴随着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混合了松香与雪松后调的独特气息,最终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
      “苏璃小姐?” 林涧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确认,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
      “欢迎莅临‘新境’的预展。我是林涧。”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观察她。
      苏璃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落在她遮住失明双眼的薄纱眼罩上,落在她紧握盲杖的手上。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
      “林先生。”她平静回应,没有多余的表情。
      “方才在门口,听到您对《萨满鼓》的见解,印象深刻。”林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赏,却更像猎手对猎物价值的评估。
      “听说您的手,比最精密的仪器更能感知艺术的灵魂?” 这句话语调温和,内容却像一把裹着丝绒的软刀,带着赤裸裸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变得更加密集,带着看戏的兴味。
      苏璃沉默着。
      她能感觉到阿木尔贴近她腿侧传递过来的警惕。林涧的气息近在咫尺,混合着松香、雪松,还有一种极淡的、属于金属和消毒药水的冷硬底色,与他温润的嗓音形成奇异的割裂感。他是在将她架在火上烤,用“新境”的光环和众人的目光作为燃料。他是在逼她显露价值,或者暴露弱点。
      “艺术若有灵魂,感知它何须仪器?仪器只量长短轻重,灵魂的震颤,唯有心手相通。”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小范围空间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锋利。
      林涧似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说得好。那么,不知苏璃小姐是否有兴趣,让这里所有人见识一下,何为‘心手相通’?”
      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方向正是刚才那面摆放着《萨马鼓》的展柜,“镇馆之宝《萨满鼓》,据传是清代赫哲大萨满所用神鼓,存世仅此一面。请用您的手,为我们解读它的灵魂?也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开开眼界。”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这邀请与其说是请教,不如说是将她置于聚光灯下的公开检验。成功了,是奇谈;失败了,便是笑柄。
      苏璃的指尖在盲杖上微微收紧。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目光,灼热、探究、怀疑、期待。她也能清晰地捕捉到林涧身上那股愈发浓郁的松香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姐姐冰冷的遗物,袭击者身上的金属纽扣,眼前这张温润如玉却步步紧逼的脸,一切都指向这个“新境”,指向这个林涧。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阿木尔轻轻用头蹭了蹭她的腿,无声的支持。她伸出手,盲杖轻点地面,朝着《萨满鼓》的方向走去。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她那双藏在薄纱之后、被认为“无用”的眼睛上,聚焦在她那双即将触摸无价之宝的手上。
      林涧亲自为她打开了展柜的玻璃门。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古老皮革、矿物颜料以及现代科技保养剂(那股松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乌娜吉在展柜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郑重地摘下了手上的薄棉手套,露出十指。那双手指节分明,修长,指尖带着长期与鱼皮、刻刀打交道留下的薄茧,却意外地显得干净而有力。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抬起双手,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地、稳稳地,落在那面被称为神鼓的《萨满鼓》鼓面上。
      她的指尖接触皮革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带着岁月沉淀的粗粝感传来。她闭上眼(尽管本就看不见),所有的感官瞬间沉入指尖。指腹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移动,感受着每一寸纹理的起伏、走向、密度。
      鼓面中央的纹路是漩涡状——赫哲族传说中的“水眼”,象征生命之源。指尖下的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古老的手工凿刻特有的韵律感,深浅不一,力道圆融。然而,当她指腹抚过边缘一处看似自然的褶皱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对。
      这里的纹理走向是断裂的。虽然经过精妙掩饰,但触觉的敏锐远超视觉。这并非一张完整的、历经岁月自然形成的皮革褶皱。指尖继续游走,顺着那断裂的纹理边缘细细探查。极其细微的,一丝不同于皮革本身的坚硬和冰冷质感传递过来,深埋在皮料之下,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异常规整。
      她的周围安静的可怕,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个闭目凝神的盲女,她的指尖在古朴的鼓面上轻轻滑行,如同抚摸着情人最细腻的肌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涧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情绪,只有那股松香气味,始终萦绕不散。
      突然,苏璃的手指停住了。停在靠近鼓身一侧、一个看似装饰性的鱼骨纹镶嵌图案边缘。她的指腹在那里反复按压、摩挲了数次,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下一刻,她睁开了“眼”,尽管隔着薄纱,她的脸转向了林涧的方向,声音清晰而冷静,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瞬间划破了展厅的寂静:
      “仿品。”
      两个字,石破天惊!
      人群哗然!质疑声、惊呼声瞬间炸开。
      “不可能!”
      “她说什么?”
      “一个瞎子摸一摸就说是假的?开什么玩笑!”
      “林先生,这……”
      林涧脸上的温润笑容瞬间凝固,一丝错愕极快地从眼底掠过,随即被更深的探究取代。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盯着苏璃:
      “哦?苏璃小姐为什么这么说?这面鼓可是经过数位权威专家联合鉴定!”
      苏璃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真品《萨满鼓》,鼓面所用,必是七龄以上、寒冬腊月破冰捕获的哲罗鲑鱼腹皮。取其最柔韧处,经古法鞣制九九八十一天。真品的皮纹,应是天然的水涡状,层层叠叠,由内向外自然发散,触之如活水流动。而这张?”
      她的指尖精准地点在刚才停驻的地方,那处靠近鱼骨纹镶嵌的边缘:
      “这里的皮纹走向是生硬拼接的!为了模仿‘水涡’,用了至少三块不同鱼皮强行拼合,再用现代压痕技术伪造纹理。手法很高明,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触感断裂、生涩,毫无自然生成的圆融之气!”
      展厅里死寂一片。质疑的目光变成了震惊和难以置信。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凑近展柜,试图用肉眼去验证她所说的拼接痕迹。
      苏璃的手指没有停下,再次移向刚才探查到坚硬异物的位置,鼓面中央偏下的地方。她的指尖在那处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异响,与周围纯粹的皮革声截然不同。
      “还有这里,里面嵌了东西。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锐利的讽刺。
      接着又说,“硬质的,边缘规整是GPS定位芯片?还是别的什么追踪器?林先生,‘新境’的镇馆之宝,需要靠这个来确保安全,或者说确保它在‘该在’的地方?” 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锐利的讽刺,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
      “GPS芯片?!”
      “天啊!这……”
      “这到底怎么回事?林先生?!”
      人群彻底骚动起来。记者们的镜头疯狂地对准了展柜和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林涧。闪光灯连成一片。
      这时,林涧脸上的温润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核心秘密后的阴鸷和冰冷,尽管只是一闪而逝。他猛地看向苏璃,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那缕一直萦绕的松香气味,此刻仿佛也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苏璃刚刚从鼓面上收回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腕骨生疼。无意间,苏璃触摸到他手上的戴的戒指,心头一震,这跟姐姐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此刻,阿木尔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却被林涧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林涧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笑意,却冰冷刺骨。
      他凑近苏璃,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这双‘眼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周围混乱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蛊惑般的磁性,清晰地传遍全场:“那么,苏璃小姐,您这双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手,这双比星辰更亮的‘眼睛’愿不愿意,为‘新境’睁开?”
      预展的华丽穹顶下,喧哗与闪光灯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将苏璃和林涧凝固的身影围在风暴中心。林涧最后那句响彻全场的邀请,像一张缀满蜜糖的巨网当头罩下。苏璃的手腕还被他紧紧攥着,那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指尖的冰冷透过皮肤渗入骨髓。
      “林先生,请放手。”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刺破周遭的嘈杂。
      林涧的目光在她被薄纱覆盖的眼部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探究、审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还有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灼热占有欲。他缓缓松开了手,指尖离开时,有意无意地擦过她腕间被捏出的红痕,留下一点细微的、近乎暧昧的刺痛。
      “是我失礼了。”他微微欠身,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优雅,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只有空气里残留的那缕松香气味,混杂着一丝极淡的铁锈腥气,昭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苏璃小姐的才能,实在令人心折。‘新境’的大门,永远为真正的天才敞开。”他微笑着,像一位礼贤下士的君王,向混乱的人群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立刻有工作人员上前处理骚动和记者的追问。
      苏璃没有回应他的邀请。她沉默地弯下腰,摸索着捡起掉落在脚边的盲杖。阿木尔立刻用温暖的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咽。指尖残留着仿鼓皮料的虚假触感和林涧手腕冰冷的触感,像一层洗不掉的污秽。她戴上手套,隔绝了那些令人不适的气息。
      “阿木尔,走。”她低语,盲杖点地,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
      身后,林涧的目光如芒在背,紧紧追随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某种黏稠的、意图将她拖入深渊的承诺。
      走出那扇沉重的旋转玻璃门,冰冷的雨丝瞬间扑打在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清醒的刺痛。喧嚣被隔绝在身后,雨声笼罩了城市。
      苏璃站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雨水、尾气和路边植物清冽气息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松香与虚伪。
      “呜……”阿木尔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急促的低吼,身体瞬间绷紧,颈毛炸起,喉咙里滚动着威胁的咆哮。它猛地挡在苏璃身前,朝着街道对面一个阴暗的巷口方向,龇出了森白的利齿。
      苏璃的心猛地一沉。她的听觉在雨幕中瞬间被调动到极致——引擎!不是汽车,是几台马力强劲的摩托车引擎在压抑地轰鸣,如同蛰伏的猛兽,就藏在斜对面那条堆满垃圾桶、灯光昏暗的窄巷深处!
      一丝寒意,比雨水更冷,瞬间沿着脊椎爬升。预展上的当众拆穿,林涧那意味深长的邀请,此刻巷中潜伏的杀机——一切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这不是警告,是灭口!
      “阿木尔,退!”苏璃低喝一声,几乎是同时,巷口几道刺目的摩托车大灯骤然撕破雨幕!引擎的咆哮声猛然放大,如同出闸的凶兽。三辆漆黑的、没有任何牌照的摩托如同离弦之箭,冲破雨帘,朝着台阶上孤立无援的一人一犬,凶狠地直冲而来!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墙。
      目标明确,速度惊人!
      千钧一发!
      苏璃没有半分犹豫,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她猛地将盲杖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辆摩托车前轮方向狠狠掷出!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入随身的帆布挎包——
      “哐当!”盲杖精准地砸在为首摩托的前轮挡泥板上,发出一声脆响。虽然没能阻止其冲势,却让那骑手猝不及防,车头猛地一晃,速度微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乌娜吉的手已经从挎包里抽了出来!握在她手中的,不是武器,而是一支约莫半尺长、通体莹白、打磨得极其尖锐的——鱼骨哨箭!
      那是她闲暇时,用大马哈鱼最坚韧的脊骨精心打磨而成,本是用来试验鱼骨乐器音色的工具。此刻,箭尖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出一点森然的冷光。
      她侧耳凝神,雨水打在伞面、地面、摩托车引擎的声音、轮胎摩擦的尖啸——在她耳中瞬间被拆解、定位!为首那辆因盲杖干扰而微偏方向、引擎声最刺耳的摩托,就是此刻最大的威胁!
      苏璃身体微侧,手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向后一扬,如同投掷标枪,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臂膀,朝着斜上方那盏照亮台阶的路灯——
      “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雨幕!那支小小的鱼骨哨箭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白线,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悬挂路灯的铁链接口!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砰——哗啦!”
      整盏路灯应声而灭!灯泡碎裂,玻璃渣混合着雨水四溅!台阶附近的光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远处霓虹的微光模糊地勾勒出混乱的轮廓。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疾冲而来的摩托车骑手们发出了惊怒的吼叫。刺目的车灯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让他们自己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阿木尔!右!前扑!”苏璃在黑暗降临的瞬间厉声下令,身体同时猛地向左前方扑倒,翻滚着躲开台阶中央。
      训练有素的阿木尔如同黑色的闪电,没有半分迟疑,朝着苏璃指令的方向——右侧那辆因灯光骤灭而略显迟疑的摩托,狂吠着猛扑过去!目标不是骑手,而是那咆哮的车轮!
      “该死的!滚开!”右侧的骑手惊怒交加,试图扭动车把躲避,但阿木尔的速度太快,时机抓得太准!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摩托前轮上!
      “嗷!”阿木尔发出一声痛吼,被摩托的冲力带得翻滚出去。但那辆摩托也瞬间失去了平衡,骑手连人带车惨叫着摔倒在地,在湿滑的地面上滑出老远,车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剩下的两辆摩托在黑暗中冲上了台阶!失去了苏璃和阿木尔准确位置的他们,如同无头苍蝇。
      “在那边!”其中一个骑手指着苏璃刚才扑倒翻滚的方向吼道。
      两辆摩托立刻调转车头,引擎轰鸣着碾过湿漉漉的地砖,朝着那个方向包抄过去。
      苏璃此刻正蜷缩在一个巨大的石雕花盆后面,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她急促地喘息着,耳朵捕捉着摩托引擎声的方位、轮胎碾过不同地面的摩擦声、骑手粗重的呼吸——大脑飞速计算着距离、速度、角度。
      她猛地扯下脖子上那条看似普通的灰色“围巾”——那根本不是围巾!那是她用处理到极致坚韧、揉入特殊植物纤维的鱼皮精心编织成的细绳,平时用作导盲牵引,此刻却是保命的绳索!
      她双手抓住绳索两端,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屏住呼吸。
      引擎声近了!更近了!两束刺目的车灯在花盆两侧的缝隙中扫过!
      就是现在!
      乌娜吉猛地从花盆后弹身而起!如同黑暗中扑出的幽灵!她不顾一切地冲向两辆摩托即将交汇的狭窄缝隙前方!在车灯即将捕捉到她身影的刹那,她双臂灌注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鱼皮绳猛地向两侧一拉、绷直!
      鱼皮绳坚韧的弹性被瞬间激发,在空气中发出一声细微却紧绷的嗡鸣!高度,正好在骑手的腰部位置!
      “什么鬼东西?!”冲在前面的骑手只来得及看到一道灰影在车灯光柱边缘一闪,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横向力量狠狠勒在了他的腰腹上!
      “呃啊——!”
      惊呼瞬间变成惨嚎!巨大的惯性作用下,高速行驶的摩托车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骑手整个人被鱼皮绳勒得凌空飞起,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甩了出去,重重砸在湿冷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失控的摩托轰然倒地,油箱破裂,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后面那辆摩托的骑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踩刹车!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失去平衡,车身猛地侧滑,擦着倒地的同伴和摩托,狠狠撞在了旁边的石柱上!骑手被巨大的冲击力甩飞,头盔撞在石柱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没了声息。
      世界仿佛在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地上伤者痛苦的呻吟,还有汽油汩汩流淌的声音。
      苏璃站在原地,双手还紧紧抓着那根绷直的鱼皮绳,绳身因为巨大的拉力而微微颤抖。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流淌。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耗尽了她的全部心神和力气。
      “呜……呜……”阿木尔一瘸一拐地从黑暗中跑了回来,焦急地在她腿边打转,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委屈和担忧的呜咽。它的前腿似乎受了伤,跑动姿势有些别扭。
      苏璃蹲下身,摸索着抱住它湿透的身体,感受到它温暖的颤抖和腿上的擦伤,心头的冰冷才被一丝后怕和心疼取代。
      “阿木尔……好孩子……没事了,没事了……”
      她喘息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危险暂时解除,但此地绝不可久留。她摸索着,从地上捡起那根差点要了骑手命的鱼皮绳。绳身依旧坚韧,只是在巨大的拉力下微微变形。她将其快速收起。
      然后,她朝着那辆油箱破裂、汽油味最浓的摩托走去。刺鼻的气味在雨水中依旧浓烈。她避开地上流淌的汽油,摸索着摩托冰冷的车身,指尖触碰到油箱盖附近坚硬的金属外壳。
      指尖下的触感清晰传来——冰冷、光滑的金属表面,靠近油箱盖的地方,一个凸起的浮雕图案:一只线条凌厉、展翅欲飞的鹰!和她从出租屋袭击者身上扯下的纽扣,一模一样的鹰徽!
      “新境?”
      苏璃的指尖死死抠在那个冰冷的徽记上,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雨水冲刷着她的脸,也冲刷不掉心头那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机。
      果然是他们!林涧!好一个“新境”!好一个“愿为‘新境’睁开”!
      巷子深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吗?
      苏璃猛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骑手和那辆印着鹰徽的摩托。
      “阿木尔,走!”她低喝一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渊瞳初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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