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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阿木尔,平安……撑住,快到家了。”苏璃在嘈杂的雨声里弯下腰,手指精准地探入它厚实的颈毛深处,触到一片不自然的黏腻和肿胀,掌心下温热的生命悸动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雨点砸在城中村坑洼的水泥地上,溅起的泥点冰冷地吻上苏璃裸露的脚踝。她刚从一场以命相搏的黑暗狩猎中挣脱,湿透的粗布衣裳紧贴着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像绷紧的鱼皮线。导盲犬阿木尔紧贴着她的小腿行走,粗重的喘息喷在她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垃圾巷里那场生死时速的摩托围堵,阿木尔为她挡下了一记沉重的钢管扫击。
      赫哲人的血脉里流淌着对自然的敬畏,也淬炼出冰河般的坚韧。她将盲杖在湿滑的地面点得更急,杖尖敲击的节奏是她在混沌世界里劈开路径的利斧。姐姐苏钰模糊的笑靥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随即被冰河刺骨的寒冷和坠落时撕裂般的呼喊覆盖——“别看!闭眼——!” 那场夺去她光明的灾祸,此刻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更深的疑云,涌上心头。
      那个尾随者遗落的金属纽扣,指腹下鹰隼的浮雕冰冷而狞厉,是“新境?遗韵”擦不掉的徽记。他们,终于撕掉了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
      她拐过最后一个堆满废弃鱼筐的街角,熟悉的、混合着潮湿木头和鱼鳞腥气的出租屋气味本该迎面而来。然而,一股截然不同的、暴烈的气息蛮横地刺入鼻腔——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焦糊味,还有高温炙烤后残留的滚烫水汽。
      那栋摇摇欲坠的二层小楼,只剩下一个黢黑扭曲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瓢泼大雨中,像一具被烧透的巨大鱼骨。雨水冲刷着断壁残垣,冲刷不掉那股深入骨髓的毁灭气息。几根焦黑的木头突兀地支棱着,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是火焰吞噬一切后残留的微弱余响。苏璃僵立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脸颊不断淌下,却浇不灭心口那簇骤然爆开的、名为恐惧和愤怒的火焰。
      阿木尔喉咙里发出一声受伤动物般的低低哀鸣,身体紧绷,朝着废墟的方向发出警告性的低吼。苏璃的手死死攥紧了盲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缓缓地、试探性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触感不再是熟悉的坑洼石板路,而是厚厚的、湿漉漉的灰烬,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松软。盲杖谨慎地向前探去,碰到的是滚烫的砖石碎块,是扭曲变形的金属窗框,是彻底碳化的木头残骸。每一下触碰,都像是在触摸这场无妄之灾狰狞的伤口。
      姐姐……苏都仑……那个支撑她在无边黑暗中摸索前行的唯一执念!那个失踪前最后寄回、承载着她所有不安与思念的鱼皮卷《怒海》!
      苏璃几乎是扑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她不顾滚烫的灰烬灼痛手掌,不顾尖锐的瓦砾刺破裤脚,像一头绝望的母兽,凭着记忆和一股近乎疯狂的直觉,朝着阁楼塌陷的那个角落摸索而去。那里曾是她的小小工作台,是《怒海》最后安放的地方。
      “苏都仑……” 破碎的名字从她咬紧的牙关中挤出,混杂着雨水和某种更咸涩的液体。指尖在滚烫的碎石和湿透的灰烬中疯狂翻找,皮肤被烫红,被划破,留下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终于,在一个被半截焦黑房梁斜压着的角落,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熟悉的、坚韧的轮廓!边缘有些蜷曲变形,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但那种独特的、经过无数次鞣制捶打后的鱼皮质感,深入骨髓!
      是它!《怒海》!
      苏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焦黑的鱼皮卷从滚烫的废墟中抠挖出来,紧紧贴在胸前,仿佛拥抱着姐姐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卷面,冲掉表层的浮灰,露出下面焦黑的伤痕。她抱着这劫后余生的遗物,跪坐在冰冷的泥水和滚烫的灰烬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雨水顺着她的下颌滴落在焦黑的鱼皮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不能停。姐姐用命换来的线索,或许就藏在这片鱼皮里。
      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恸中抽离,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抱着《怒海》摸索到一处相对稳固、头顶有半片残存石棉瓦遮蔽的墙角。她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断墙,缓缓坐下,将焦黑的鱼皮卷在膝头摊开。阿木尔安静地伏在她脚边,用温热的身体紧贴着她冰冷的小腿,警惕的耳朵捕捉着雨幕之外的任何异响。
      世界在无边的黑暗中沉寂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敲打着残破的屋顶。苏璃闭上了眼睛——尽管这动作对现在的她而言毫无意义。所有的感知,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到了指尖。
      指腹,成了她洞悉一切的唯一“眼睛”。
      她开始用最轻柔的力道,以近乎虔诚的缓慢,一遍又一遍地抚过《怒海》焦黑粗糙的表层。指尖的神经末梢被调动到极致,捕捉着每一丝最细微的起伏,每一处最隐蔽的凹凸。鱼皮在烈火中经历了怎样的炙烤和挣扎?它痛苦地蜷曲、碳化,原本光滑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和丑陋的鼓泡。
      苏璃的指尖掠过这些战争的疤痕,心也在跟着抽痛。姐姐灌注在其中的心血,那磅礴的生命力,似乎真的被这场大火烧成了灰烬。
      不…苏都仑不会只留下绝望。
      指尖的动作变得更加沉稳,更加细致。她摒弃了视觉残留的干扰,完全沉浸于触觉构建的微观世界。焦糊的颗粒感、碳化层的脆弱、未被完全烧透的内层那残留的一丝韧性信息如同破碎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感知。
      一遍……两遍……三遍……
      当她的指腹沿着鱼皮卷右上角一道特别深的灼痕向下滑动,即将触碰到卷轴边缘时,一种极其细微、与周围碳化纹理截然不同的触感,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她的指尖!
      这不是烧灼的凹凸,不是自然的皱褶。
      那是一种刻意为之的、规律的凸起!非常浅,非常细密,隐藏在焦糊的伪装之下,若非她这样将触觉运用到极致的人,若非怀着近乎绝望的执着,根本不可能发现!
      苏璃的呼吸瞬间屏住。指尖的动作凝滞了一瞬,随即以更小的幅度、更轻柔的力道,小心翼翼地覆盖上那片区域。她的精神高度集中,指尖的神经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方寸之地反复游移、确认——是线条构成的符号!不止一个!
      她的指尖的触感在脑海中飞速构建着图形:一个尖锐的、指向性的箭头符号(→),一个由几道短促刻痕组成的、代表某个姓氏或代号的标记(林),最后是一组更为复杂的、代表警告或否定的波浪与交叉线(不可信)!
      组合起来,一个冰冷的信息碎片在她黑暗的心湖中炸开:
      “码头7→林→不可信”
      码头7!滨江老码头那个废弃的7号仓库!姐姐在失踪前几个月,曾有一次无意中提起,说那里堆满了奇怪的集装箱,气味很杂。
      林……林涧!
      那个在“新境?遗韵”光鲜展厅里,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纤尘不染的白西装,笑容温润儒雅,声音如同上好丝绸般滑过耳膜,却在她指尖揭穿《萨满鼓》芯片时骤然擒住她手腕的男人!那个向她递出橄榄枝,许诺“安全”和“未来”的男人!
      姐姐在最后时刻,用赫哲族秘不外传的暗码,将这条血淋淋的警告,刻进了她视为生命的《怒海》鱼皮夹层!这是她以生命为代价传递出的信息!
      “林……不可信……” 苏璃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吐出这几个字,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唇角流下,味道苦涩无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冷又痛。展厅里林涧指尖的温度,他靠近时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他声音里刻意营造的蛊惑——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原来那看似救赎的邀约,是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入口!
      就在这刻骨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时,另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前方响起:
      “苏璃小姐?”
      那声音温和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是循着火光赶来施救的故人。是林涧!
      苏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她抱着《怒海》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指关节再次泛白。阿木尔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咆哮,背脊上的毛根根炸起,凶狠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
      脚步声踩过湿漉漉的灰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雪松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更浓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某种化学制剂燃烧后的残留气味?很熟悉……松脂?
      “看来我来晚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打量她。
      “我刚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纵火……太猖狂了。警方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一定会彻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
      林涧的声音带着沉痛的惋惜,在嘈杂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彻查?交代?苏璃心中冷笑。指腹下,《怒海》鱼皮卷上那“不可信”的刻痕,此刻如同烙铁般滚烫。
      她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在雨声和废墟的余烬气息中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这里太危险,随时可能再次坍塌。”林涧的声音又靠近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淋雨也会生病。我在附近有一处安全的公寓,很安静,设施也齐全。跟我走吧,苏璃。‘新境’可以为你提供庇护,直到事情解决。”
      庇护?苏璃的指尖在焦黑的鱼皮卷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感受着那刻骨铭心的警告。姐姐用命换来的信息,难道就是让她投入另一个更华丽的陷阱?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嗡鸣打破了沉默。不是苏璃那台老旧的按键机。
      林涧似乎低低“啧”了一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他并未走开,只是侧过身,接起了电话。雨声很大,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苏璃被逼到极限的听觉,却捕捉到了几个被风雨撕扯得有些模糊的词语碎片:
      “……清理……现场……痕迹……”
      “……汽油……松脂提取物……报告确认……”
      “……目标……鱼皮……务必……”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她本就沉重的心上!汽油!松脂提取物!那正是“新境?遗韵”用来保养珍贵文物、使其焕发“古韵”的独家配方原料!警方确认的纵火物证!目标……鱼皮……务必……他们要的就是《怒海》!要毁掉姐姐留下的线索!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通话很快结束。林涧转回身,脚步声重新靠近。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一点公司的事务,解决了。我们走吧?”
      他向她伸出了手。即使看不见,苏璃也能感觉到那只手悬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不容拒绝的姿态。
      走?跟他走,走进那个名为“新境”的深渊?
      苏璃抱着《怒海》,缓缓地、有些“艰难”地从冰冷的墙角站了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不断流淌,让她显得格外狼狈和脆弱。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在“看”向林涧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被雨水冲刷过的空白。
      “林先生,谢谢你赶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茫然。
      她没有去碰他伸出的手,只是抱着鱼皮卷,摸索着捡起地上的盲杖。阿木尔警惕地站在她身侧,依旧对着林涧的方向低吼。
      林涧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自然地收回了手,声音依旧温和:“不必客气。车子就在巷口,雨太大,我为你撑伞。”
      一把宽大的黑伞在她头顶“唰”地一声撑开,瞬间隔绝了大部分冰冷的雨水。苏璃的世界被更深的阴影笼罩。
      林涧靠得很近,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氛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其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化学制剂气味,此刻闻起来,竟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铁锈味?像凝固的血?
      这个念头让苏璃胃里一阵翻搅。她下意识地微微偏开头,避开那过于靠近的气息。
      “滨江的雨,总是来得这么急。”林涧的声音在伞下显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刻意的安抚。
      “不过,很快就会过去的。到了安全的地方,你可以好好休息。‘新境’会保护你。”
      保护?乌娜吉的指尖在盲杖上缓缓收紧。指腹下是盲杖光滑的木柄,然而,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锋利的触感,毫无预兆地刺入了她的感知!
      就在她刚才因为起身而手滑握住的位置下方一点,盲杖的木柄上,有一道极其细微、但边缘异常锐利的刻痕!不是木头自然的纹理,也不是使用造成的磨损。那是一种人为的、用极其尖锐的利器划过的痕迹!非常新!
      姐姐苏钰失踪前寄回的最后一件物品,不是鱼皮画,而是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旧报纸里的金属物件。她当时以为是姐姐收集的什么小玩意儿,指尖触摸过——那是一个形状奇特、边缘异常锋利的金属片,像是什么仪器的碎片,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独特的锐利感。当时指尖还被那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一个小口子!
      那个触感,那个边缘带来的细微刺痛,和她此刻在盲杖木柄上摸到的这道崭新刻痕的触感一模一样!
      而这根盲杖是林涧在“新境”预展上,在她当众揭穿《萨满鼓》芯片、陷入短暂混乱时,“体贴”地递到她手中的!说是“新境”为特殊访客准备的临时用品!
      寒意,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瞬间冻结了乌娜吉全身的血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
      汽油里的“新境”松脂,纵火现场的电话指令,姐姐遗言里的“林→不可信”,还有此刻盲杖上这枚与凶器碎片同源的、崭新的、锋利的刻痕!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冰冷而残酷的力量,狠狠地拼凑在了一起!指向同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
      头顶的伞隔绝了冰冷的雨水,却隔绝不了更刺骨的寒意。林涧的气息就在身侧,温言软语如同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走吧。”林涧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甚至轻轻催促了一下,那只没有撑伞的手似乎想虚扶一下她的肘部。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苏璃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如同黑暗中扑击的猎豹,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火灾、身心俱疲的盲女!抱着《怒海》的手臂纹丝不动,另一只握着盲杖的手却猛地一翻,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死死地扣住了林涧撑伞的那只手腕!
      他的皮肤温热,腕骨坚硬。但苏璃的指尖,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脉搏在那一瞬间的骤停!紧接着,是失控般的、剧烈而混乱的狂跳!咚咚咚!像战鼓在她指腹下擂响!
      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淌下,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也砸在苏璃苍白却毫无表情的脸上。她微微仰起头,仿佛隔着无边黑暗与那张温雅的面具对视。被雨水浸透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哗哗的雨幕,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嘲讽和洞悉一切的寒意:
      “怕?”
      她感觉到被她紧扣的手腕肌肉瞬间绷紧。
      “怕你不够强,护不住自己要的猎物。”她唇角的弧度加深,一字一句,如同冰棱砸落地面。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汽笛声,如同深海巨兽的咆哮,骤然撕裂了滨江的雨夜,从不远处的港口方向滚滚传来!低沉雄浑,带着远航的宣告和某种不祥的意味。是大型货轮启航的汽笛!
      阿木尔猛地竖起耳朵,朝着汽笛声传来的方向,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敌意的低吼。那声音穿透力很强,直指滨港老码头!
      林涧撑伞的手,在苏璃的指下,几不可察觉地抖了一下。伞面上的雨声,似乎也随之乱了节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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