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8.【α】水彩 ...
-
山城三中正对着一片宽敞的休闲广场,广场西边紧挨着县区最大的云湫湖。夏日午后,湖水被晒得泛着细碎的银光,热浪裹挟着水汽,这里便成了天然的避暑地。
郁司明几乎是不假思索就来到了这里。
他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了车,这是下午三点,人并不多。
郁司明来这里是因为,他突然想画画,很想。
从他进门去买那些画材的时候他就无法控制这种渴望。
他画得很快,也很沉溺。远处孩童的笑闹、风吹湖面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画成的瞬间,他自己也有些怔忪。
断续的线条框出一扇小小的、略显歪斜的窗。窗外是大片留白与极浅的灰蓝,空旷得仿佛时间凝滞。窗内下方,一只仅用剪影勾勒的兔子坐在简陋的纸船上,微微前倾,专注地望着面前那片用稀释颜料晕染出的、涟漪微漾的水面,水光中点缀着更亮的黄与白,像是破碎摇曳的粼粼倒影,脆弱得一触即散。
画面的边缘,堆积着湿润而浓重的蓝黑色阴影,水彩的特性让边界模糊、通透,仿佛正在向画外弥漫。而在右上方的空白处,一只同样笔触简略的柴郡猫倒悬在边缘。它半眯着眼,那个几乎占满半张脸的夸张笑容,正静静地、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只凝望光斑的兔子。
整幅画用时不久,色调偏冷,唯有兔子周围那圈破碎的倒影,透着些微的暖意。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画过水彩了。
素描勾勒光影,油画堆叠岁月。而水彩承载了他对世界最干净的那点念想。
“我就说,看人画画是一种享受。”
郁司明猛地一惊,从画中抽离,他抬头便看见迟瑞、蔺深和陈邵阳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迟瑞腋下夹着篮球,陈邵阳拎着运动包,蔺深则安静地立在稍远处,目光落在那幅未干的画上。
“你们……”郁司明下意识想把画纸折起。
“别藏啊!”迟瑞一个箭步凑近,先瞥了眼脚边的购物袋,目光随即牢牢锁在画上。他歪头端详片刻,咧嘴笑道:“可以啊非哥!这意境……虽然看不懂,但感觉特厉害!以后不走学霸路线,改当艺术家也行嘛!”
陈邵阳扶了扶眼镜,凑近些仔细看,小声评价:“构图和色彩对比很强烈……就是,不太像生日这天会画的主题。”说完似乎觉得有些不妥,抿了抿唇。
蔺深的视线在画上停留良久,才抬眼看郁司明:“你以前画画不是这种风格,初一美术课,你画的静物色彩明亮很多。”
“那可不!”迟瑞一把揽过郁司明的肩,笑嘻嘻地接话,“当年咱非哥可是手工绘画小王子,一下课座位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哎,邵阳,我记得你那青梅竹马的学姐,当时也特意绕过来看过吧?是不是还夸过‘你同学手真巧’?”
陈邵阳的耳朵瞬间红了,推眼镜的手都有些慌:“迟瑞!你……你别老提这个!她、她就是路过……”
看着陈邵阳窘迫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再瞧迟瑞那副恶作剧得逞的坏笑,郁司明心里那根始终紧绷的弦,莫名松动了一丝。这就是寻常高中生的日常么?因一句调侃就面红耳赤的早恋少年?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早了,得有小二十分钟了。”迟瑞掏出手机晃了晃,“我们本来打算直接去你家,拐过弯就瞅见个人影特像你,走近一看果然是你。看你画得投入,就没吭声。”
他划亮屏幕,展示聊天记录:
【数学再爱我一次】:非哥!我跟老陈他们准备出发去你家了!你还有啥没买不?我们给你顺路捎过去!
【数学再爱我一次】:旋转升天.jpg
【数学再爱我一次】:哦哟,小非非,你是不是就在云湫湖这儿画画呢?
【数学再爱我一次】:挤眉弄眼.jpg
郁司明盯着屏幕,脑子里空白了两秒。
蛋糕。
糟糕,他完全把取蛋糕这件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还没拿蛋糕,对吧?”蔺深平静的声音响起,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郁司明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迟瑞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走走走,现在去拿!”
四个人推车的推车、拎东西的拎东西,浩浩荡荡地往蛋糕店走,迟瑞边走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篮球。陈邵阳已经开始忧虑地念叨起下周可能的数学测验范围。蔺深走在郁司明身侧,偶尔简短地接一两句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郁司明听着身边三个少年吵吵嚷嚷的对话,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真的就是郁零非,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跟朋友出来玩,忘了拿生日蛋糕,正在被他们“押送”去蛋糕店。
但口袋里怀表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你不是。
蛋糕顺利取到,回到郁零非家时,夕阳的余晖正好将小客厅染成温暖的橙黄色。爷爷奶奶已经把配菜都收拾利索了,郁司明连同迟瑞四个少年也跟着打下手。
迟瑞熟门熟路地去厨房“偷”了块排骨,被奶奶笑骂着赶了出来。
客厅的餐桌被挪到了中间,陈邵阳认真地摆放碗筷。蔺深则将椅子一一挪正。郁司明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片忙碌嘈杂、热气蒸腾的景象,有种不真切的恍惚。
这种被具体的生活细节和人情温暖包裹的感觉,已经远离他太久太久了。
“非非,饮料拿来!”爷爷从厨房探出头。
郁司明下意识应声:“来了!”
饭菜上桌,迟瑞利索地把他那台手持摄像机架在了餐桌旁的柜子上,调整好角度。“老规矩,生日vlog,全程记录,黑历史制造中——”他拉长声音宣布。
爷爷奶奶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笑呵呵地朝着镜头挥手。陈邵阳迅速整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小声问:“这个角度我头发没乱吧?”蔺深则自动选择了镜头边缘、不那么显眼的位置坐下。
温暖而喧闹的烟火气,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
“来!举杯!”迟瑞率先举起手中的可乐罐,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祝我们亲爱的非哥,十六岁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生日快乐!”陈邵阳和蔺深齐声道,笑容真诚。
郁司明端起杯子,看着眼前三张被灯光和笑意映亮的脸庞,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谢谢你们。”他低声说,将杯中微甜的气泡饮料一饮而尽。
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一个危险的念头悄然滋生:如果我就是郁零非,就这样生活下去,似乎……也不错。
但当他低头,瞥见自己T恤袖口处那一小块下午作画时不小心蹭上的、已经干涸的蓝色颜料时,冰冷的现实便如潮水般重新涌回。
这热闹,这祝福,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发什么呆呢!” 迟瑞用手肘碰了碰他,“许愿!吹蜡烛!就等你呢!”
灯关了,蛋糕被端了上来,烛光摇曳。所有目光聚在郁司明身上。
镜头忠实地记录下烛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的瞬间。
“快,三个愿望,憋心里!”陈邵阳小声催促,镜片后的眼睛映着烛光。
他能许什么愿呢?奢望这偷来的时光永驻?不。
他在心中默念,无比清晰:“换回去,或者至少……让真正的郁零非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 欢呼声与掌声瞬间爆发,灯光重新亮起,照亮了一室的笑脸。
迟瑞立刻进入“主持人”模式,拿起摄像机开始搞怪采访:
“来来来,寿星,发表一下十六岁感言!”
“邵阳,作为寿星多年同窗,用三个词形容一下他!”
“蔺深,说句祝福话,不准少于十个字!”
“爷爷奶奶,对孙子有什么期许?”
镜头下的陈邵阳努力想词儿:“嗯……认真,聪明,手巧。”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蔺深对着镜头,平静地说:“祝郁老师新的一岁,所愿皆得,前路坦荡。”
字正腔圆,像提前打过草稿。
爷爷奶奶对着镜头,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健健康康,开心就好,学习尽力就行!”
气氛松快热闹。郁司明起初的僵硬,在迟瑞的插科打诨和陈邵阳偶尔冒出的冷幽默里渐渐消融。他分蛋糕,鼻尖被迟瑞恶作剧地点上奶油。
他尝了一口分到手里的蛋糕。奶油甜腻,但中间夹层的水果很新鲜,酸甜恰好中和了甜度。迟瑞在讲他最近听来的学校八卦,陈浩在反驳,蔺深偶尔插一句精准的吐槽,引得大家大笑
他慢慢吃着蛋糕,听着,看着。
这一切的热闹与祝福,都被那个静静地运转着的摄像机记录下来。郁司明无比清醒地知道,这段视频真正的主角和未来的观众,应该是那个此刻不知在何处、可能正经历着同样惶惑的真正的郁零非。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带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他像个闯入者,在别人的生命庆典上,替主角录制纪念影像。可矛盾的是,在这扮演与记录的过程里,他竟然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一种简单直接的快乐。
晚饭后,几个少年帮忙收拾了餐桌,又在客厅里聊了会天。郁司明趁大家不注意,独自走到了狭小的阳台。夏夜的凉风吹散了屋内的些许闷热,他展开下午画的那幅水彩,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静静地发呆。
画中的兔子依旧凝望着水中破碎的光,倒悬的柴郡猫依旧挂着那个含义不明的笑容。这像是一个只有他自己能部分解读的密码。
“果然在这儿‘复盘’大作呢!” 迟瑞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客厅门口传来。
郁司明回头,看见三个朋友都走了过来。迟瑞手里又拿着那台摄像机,镜头已经对准了他。
“观众朋友们,生日宴后的特别节目——独家专访寿星兼神秘画手!”迟瑞搞怪地压低声音,仿佛在播报什么重要新闻,“郁大师,请问在十六岁生日这天,于云湫湖畔创作出这样一幅……特殊的作品,是有什么特别的灵感或人生感悟吗?”
陈邵阳在一旁无奈地摇头,蔺深则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郁司明看着迟瑞在镜头后挤眉弄眼的样子,那种被聚焦的不适感再次浮现,但与画廊里那些冰冷的审视不同,这镜头背后是朋友戏谑的、善意的目光。
他对着镜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郁零非可能表现出的那样,带着点被调侃的无奈和轻微的不好意思:“哪有什么感悟……就是,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就画成这样?”迟瑞把镜头凑近画纸,“邵阳同学,作为在场的文艺委员……哦不对,学习委员,你再点评两句?”
镜头转向陈邵阳。陈邵阳推了推眼镜,认真地再次审视画面,这次说得更仔细了些:“我觉得这张画很复杂,视觉上很矛盾,但又形成了一种危险的平衡。它不像在描绘一个具体的童话场景,更像是在表达一种……嗯……”
陈邵阳努力在脑海里扒拉更精准的词汇,然后不太确定地吐出一个词:“……一种凝视?”
“说人话,邵阳同志!”迟瑞在旁边憋着笑,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是不是又刷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文艺解析视频?”
陈邵阳耳朵有点红,但还是坚持说完:“我的意思是,这幅画的重点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这个画面本身。兔子在看水里的光,猫在看兔子,而我们在看这张画,这个过程挺有意思的。”
蔺深的目光也落在画上,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阳台安静了一瞬:“像照镜子。这扇窗,是看向外面,还是……被从外面看着?”
晚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照什么镜子!你俩能不能说点阳间话!”迟瑞立刻在旁边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一把揽过陈邵阳的肩膀摇晃,“邵阳同志,少看那些神神叨叨的文艺解读!还有你蔺深——”他转向蔺深,痛心疾首状,“你的当务之急是抓紧卸载你手机里那些洋柿子小说!”
陈邵阳被他晃得眼镜差点滑下来,慌忙扶住:“我、我没看!这是正常的画面分析!”
蔺深则只是淡淡看了迟瑞一眼,没接话,嘴角却似乎有极淡的弧度。
“行了行了,要我说,这窗就是窗,这猫笑得挺开心,这兔子……嗯,兔子挺专一!”迟瑞一锤定音,结束了这场突然走向玄学的“艺术研讨”。他胳膊一挥,重新把镜头对准郁司明,但这次的表情已经切换回带着促狭笑意的模样,“郁老师,采访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今晚的‘黑历史素材采集工作’还有什么感想要补充吗?没有的话,本摄影师宣布,收工!”
郁司明看着迟瑞在镜头后挤眉弄眼,无奈地笑了笑:“……没了。”
“好嘞!”迟瑞利落地关掉摄像机,宝贝似的收好,然后转身一拍手,声音瞬间充满活力,“艺术时间结束!接下来是娱乐时间——同志们,看看表,咱们今天晚上宝贵的开黑时间就剩不到俩小时了!上号上号!”
陈邵阳闻言,立刻低头看了眼手表,推了推眼镜,语气带上一丝紧迫:“确实,已经快八点了。我得在十点半前回家。”
蔺深没说话,但已经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迟瑞一把勾住还在发愣的郁司明的脖子,把他往屋里带:“走走走,寿星今天必须carry全场!用你无敌的物理脑算算技能冷却和走位去!”
阳台上的风带着湖水的微凉吹过,悄然隐没在少年们吵嚷着“谁打野”、“我中路”、“别抢我ADC”的声音里。
等到这一天彻底结束,两个老人已经休息了,郁司明送他们到门口。
“走了啊非哥!生日快乐!”
蔺深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郁司明一眼,顿了顿,说:“今天……挺开心的。”
郁司明点点头。
门关上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郁司明回到自己房间。桌上还摊着下午那张画。颜料已经干了,那片混乱的颜色凝固在粗糙的纸面上,像一道抹不掉的证据。
他拿起画,慢慢把它卷起来,塞进了书架最底层。
郁司明拿出怀表,打开表盖。指针在走,多出来的第四根指针已经走完了大半圈。
他看着表盘,轻声说:“得换回来。”
窗外的夜色很浓,这个偷来的生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