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β】林晟 ...
-
走廊的光线似乎比别处更冷一些。
郁零非扶着卜阙在最前方站着，身后是欧堇和刘经理等人。
郁零非还在回忆自己搜到的那些关于这位周女士的资料。
挑剔，实业家……
按卜老刚才说的，把那一个和狡辩没啥区别的小作文讲给这位周女士听真的行得通吗？
郁零非感觉自己脖子后面连同脊背都不可避免地僵硬，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手抖，是卜阙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
澄亮的灯光将周令仪套装上那几乎看不见的织纹都照得清晰。她走得并不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不迫。她的目光在卜阙身上稍作停留，礼节性地颔首，随即，便像精准的探针一样，落在了郁零非身上。
“枯井老师，”她的声音圆润悦耳，笑容得体，但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没想到您亲自在这里等着。看来，我们的小小意外，确实需要您给个说法。”
压力无形，却沉甸甸地压下来。郁零非感到手心有些潮湿，他暗自吸了口气，维持着“画家枯井”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
郁零非学着卜阙的样子颔首道，“周董事长。”
“情况卜老应该跟您说过了。”周令仪并不寒暄，她直接开门见山，“我一向欣赏您的作品，所以这次我选了您的作品作为我私人美术馆的开馆之作，它必须是完美的。任何瑕疵，都会影响其作为核心展品的价值。”
郁零非看了一眼卜阙。老人脸上依旧是那种沉稳的、略带疲惫的表情，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不能怯场。郁零非再次对自己说。他迎上周女士的目光，郁零非压住那股陌生的心悸感，让自己的语速保持平稳清晰：“我明白您的顾虑。我也仔细看了那个痕迹，但请容我为您阐述一下我的想法。”
周令仪微微挑眉，做了个“请讲”的手势，眼神里的审视并未减少分毫。
郁零非压住那股陌生的心悸感。“这次画展的主题是新生与希望，实际上，这幅作品与主题并不直接相关，它的名字是逃离世界，但它的逃离是为了寻找希望与新生。”
“那个磕碰，位置很偶然。但如果把它完全抹去，这幅画就只是一个被精心封装的概念。反过来，如果我们在修复时，有意识地将其作为画面叙事的一部分，进行最低限度的稳定化处理……”
郁零非直视着周令仪的眼睛，他专注地挑选着合适的词语试图表达的更加清晰。
“……那么，这幅画，除了画面本身表达的挣扎，还可能拥有一层独一无二的、属于它自身命运的质感。”
“这个世界或许不存在绝对的完美，但瑕疵本身就是完美最好的明证，我一直很喜欢莱昂纳德的那句歌词，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其实于我本人而言，这一次小小的意外就像是命运女神在冥冥之中添就的最后一笔，也是这幅画无法复刻的一道绝笔。”
“因此，我恳请您能考虑一下我们的修复建议。”
最后一句话音落地，郁零非停了下来。
他出了一层薄汗，胸腔里心脏仍在不太规则地跳动，但他尽力控制着呼吸。
他说出来了，很清晰很完整，比他在考场上构思作文时还要流畅。但他很清楚，这番话充满了学生式的理想化和一厢情愿，在真金白银的生意场里，这东西只能靠运气成全。
但这番话指向的是处理方案和价值提升的可能性。
但成功与否其实只是周令仪的一句话的事。
卜阙还没说话，郁零非清楚，他不能在周令仪面前过于自大，但更不能露怯。
周令仪听完，脸上那得体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枯井老师，我欣赏您的真诚。”她没有立刻表态，反而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她侧后方的一位年轻男士。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时下最流行的休闲装，气质温文，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平和而专注。
“林老师，你怎么看？”周令仪像是随口一问。
这个和周令仪一块过来的年轻人上前半步，先是微微颔首，“卜老，枯井老师，久仰大名，我是林晟，现在在做室内设计。”
他做完简单的自我介绍，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枯井老师这个思路，让我想用别具匠心四个字来形容。从空间叙事和观展心理的角度来看，一件作品化瑕疵为真实的完美，在未来的展陈设计中，完全可以成为视觉叙事的焦点，这种例子不止在设计领域屡见不鲜，我认为许多地方都有共通之处。”
接着，林晟目光落在郁零非脸上，语气里带上一丝对艺术家本人想法的兴趣：“枯井老师刚才提到的思路让我很受启发。您的作品一直以强烈的内省性和情绪张力著称，这种对真实的追求，正是其价值核心之一。市场有时追逐流光溢彩的表面，但真正能沉淀下来、持续引发共鸣的，往往是那些敢于袒露复杂性的作品。”
郁零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看不懂这个林晟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林晟说的并不是他本人，他也是第一次听到那些词，但以他的分析能力来看，这个林晟应该是在替他说话。
林晟似乎想到了什么，看向周夫人，提议道：“周董，既然枯井老师提出了这样有意思的想法，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在为flykt fra verden设计专属展墙时，或许我们可以邀请枯井老师，根据这幅画的主题，为这面墙做一些特别的设计？不仅妥善处理了现状，还可能让这件开馆重器，拥有一个真正独一无二的展示情境。”
周令仪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提议显然打动了她。这不再是关于瑕疵的争论或价格的让步，而是变成了一个能增加藏品独特性和话题性的“增值项目”。
而且，由艺术家本人参与设计展墙，这本身就是极具噱头和收藏价值的事情。
卜阙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语气诚恳，但十分圆滑：“林设计师这个想法很有建设性。枯井。”
他看向郁零非，眼神里带着明确的鼓励和暗示，“你对这幅画的理解最深，由你来为它构想一个最契合的归宿，再合适不过。这也能确保作品从内到外，气息贯通。”
卜阙又对周令仪道：“当然，具体的修复和监督流程，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执行，确保作品安全。价格上，我们自然也理解周夫人的心情，会体现出最大的诚意。”
周夫人脸上的线条终于明显柔和下来。她沉吟片刻，目光在郁零非、林晟和卜阙之间转了一圈，露出了一个更接近真心的笑容。
“卜老到底是卜老，总能找到皆大欢喜的办法。”她对卜阙说完，又看向郁零非，这次目光里的审视少了，“枯井老师这个思路，确实让我对这幅画有了新的认识。林老师的提议也很有创意。既然如此……”她顿了顿，做出了决定，“就按这个方向来。修复方案我需要全程知情。至于展墙的特别设计，就麻烦枯井老师费心了。细节我们可以后续再约时间详谈。价格，我相信卜老会给我一个满意的数字。”
事情终于朝着和解的方向落定。欧堇和刘经理等人也如释重负。卜阙与周夫人就后续安排又交谈了几句。
林晟走到郁零非面前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林晟，室内设计师”。
“枯井老师，今天受教了。您对作品的理解方式很有意思。”
郁零非没有立刻接，实际上他一点也不想接，但不接十分失礼。
林晟语气真诚，又把名片往前递了递，“期待后续能与您合作，为Flykt fra verden找到最恰如其分的墙面。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随时方便沟通。”
再不收就真的过分了，郁零非将名片收好：“好的，林设计师。”
送走周夫人一行，画廊重归宁静。刘经理和物流公司还要继续磋商，欧堇代表画廊和他们一块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时，卜阙仰头细细打量着自己的“得意门生”，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掩饰的感慨，甚至有一丝遥远的怀念“得有快十年了吧，上次听到你慷慨陈词还是在青年组绘画大赛获奖的时候。”
郁零非警铃大作，他可不是郁司明，绝对不能跟卜老在这回忆过去！
郁零非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不解，将自己此刻最真实的困惑抛了出来：“刚才林晟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为周董事长设计墙面这事需要注意什么吗？”
卜阙顺着回答道：“我也不认识这个林晟，他年纪不大，大概是后起之秀吧。不过他既然能被周董带在身边，还颇受倚重，应该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跟他起冲突，只聊工作，少谈其他。”
卜阙说完林晟，谈到设计墙面又郑重了不少：“周董这个人偏好实力过硬的东西，她白手起家，容人的肚量还是有的，勿要过于忧虑，多和林晟沟通，帮你规避一些风险。让他负责和周董沟通，但你也要在场多听几句，以免有不清不楚的地方。”
郁零非一字一句听的很认真，卜阙接下来一句话却让他冷汗又淌了一遍。
“你今天没带你的怀表？”
郁零非装模做样一顿翻找，越找越急：“欧堇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没睡醒，这身衣服都是她帮我拿的……”
“你呀……那表你不一直当护身符带着吗？”卜阙语气无奈，大抵是看到了郁零非眼底的青黑，他没有继续追问。
“去吧，回去好好睡一觉。”卜阙摆摆手，“今天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联系。”
郁零非如蒙大赦：“我知道了。”
再次回到那间寂静得过分的公寓，郁零非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冷汗几乎浸透了衬衫的内衬。
与卜阙最后的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必须不断揣测“郁司明”。
多说多错，好在这个郁司明本就不爱说话。
郁零非匆匆冲个热水澡，温热的水流暂时缓解了肌肉的僵硬。
他换上舒适的居家服，在客厅的地毯上发呆。
窗外，饮川的夜景依旧繁华璀璨，却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这里的一切都属于那个素未谋面的“郁司明”。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爷爷奶奶的唠叨，没有迟瑞的大嗓门，没有市井的嘈杂。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必须搞清楚。郁司明到底是谁？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郁零非爬起来，走到那台线条冷硬的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他用郁司明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搜索“枯井”。
获奖记录，画展报道，艺术评论，市场成交价……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华丽的辞藻，拼凑出昙花一现般的青年画家。
他点开那些画作的高清图片，尤其是《一口枯井》和《一支枯荷》。他看那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井口，看那残破却依然挺立的枯荷。
画出来这些东西的人会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和这个人互换？他们是平行时空的同位体吗？
还是说……郁司明真是他？
网上搜不到更多信息，甚至没有几个人知道画家枯井的真名是郁司明。
要了解郁司明只能从郁司明本人下手啊……郁零非的目光落在了电脑旁边一个抽屉上。他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文件、票据，还有两个药瓶。
他拿起药瓶，标签上的字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盐酸舍曲林。
适应症有抑郁症、强迫症……剂量和服用说明清晰在列。
另一个是只有两片的阿普唑仑。
主要作用是抗焦虑。
所以这个郁司明还有心理问题？
郁零非觉得事情有点棘手——他一直避免思考人格分裂的可能性。
人格分裂会臆想出一个不存在的地方吗？
人格分裂可能不会，但精神分裂可能会，何况心理疾病往往都跟叠buff一样组团出现。
但假如郁司明除了抑郁症焦虑症之外还有没有被发现的精神分裂，或者其他冷门小众的连环心理问题……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郁零非自己用力摁了下去。
这太可怕了，而且逻辑上说不通。
如果是已经严重到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的精神病，那他现在这么冷静就是个笑话。
不管是与郁司明匹配的世界观和人设，还是和他郁零非匹配的世界观和人设，都不足以支撑人格分裂的假设。他们俩不可能活在错位的世界观里，这也不符合人格分裂的特点。
所以还是应该向超自然现象的方向上想。
这两个世界里，郁司明和郁零非的交点除了可能是同位体之外，还有什么交点？
郁零非不假思索——是怀表！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β】林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