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7.【β】瑕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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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滑入饮川西城区画廊的地下车库时，郁零非感到自己的胃正拧成一个冰冷坚硬的结。
车内冷气开得很足，几乎有些刺骨。欧堇还在低声快速汇报着情况，语速快得像是在念某种紧急避险手册：“……周夫人那边咬定是重大瑕疵，要求要么大幅折价，要么直接撤拍。卜老的意思是，价格可以商量，但大幅折价这个词绝不能从我们嘴里先说出来。关键在于您的态度，老师。您必须表现得……”
郁零非努力把欧堇说的每一个字都塞进脑子里。他拨出注意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它发出颤音。
车窗外的地下车库，灯光明亮得刺眼，照着一辆辆他只在网上见过的豪车。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香味。
这味道让他想起不久前去省城参加学科竞赛时的经历，那所全省闻名的重点中学给他留下的感觉——每一个角落都干净、整洁、有序。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套价值不菲的烟灰色西装。布料顺滑得像水，剪裁合体得仿佛第二层皮肤。可他觉得这衣服像个刑具，勒得他喘不过气。西装口袋里没有他习惯的纸巾，没有写满公式的便签纸，只有一部冰冷的智能手机和几张欧堇塞进来的名片。
“枯井老师？”欧堇的声音带着迟疑，“您……还好吗？脸色真的很差。”
郁零非猛地回过神，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没事老师”，话到嘴边才死死刹住。他现在才是那个“老师”。
他强迫自己抬起眼皮，看向欧堇，模仿着那些来学校做讲座的成功人士脸上那种疏离而疲惫的神情，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事。”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沙哑，“昨晚没睡好。”
这不算说谎。他现在就像个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备战月考的人，只不过要考的科目叫做“如何扮演一个成名画家”。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动。郁零非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他刚才在车上用手机疯狂搜索的结果。
“轻微画框磕碰处理流程”——搜索结果全是专业修复工作室的广告，术语看不懂。
“艺术品拍卖纠纷案例”——跳出来的新闻涉及金额后头的零，多得让他眼晕。
“周夫人饮川 收藏家”——关联词条是“挑剔”、“完美主义”、“早年做实业起家”。
每一个词条都在他面前竖起一堵高墙，让他仰头看的头晕眼花。他站在山城三中的操场上，仰望着遥远省城那些985高校的录取分数线时也没这么手足无措过。
而现在，他面对的是一堵更高、更光滑、完全陌生的墙。他没有梯子，甚至找不到可以借力的墙缝。
电梯“叮”一声，停在画廊所在的楼层。
门刚开，香槟、香水、以及昂贵木材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柔和且无处不在的背景音乐，人们压低声音交谈形成的嗡嗡声浪……
郁零非的脚步顿了一下。
眼前的一切，比他透过猫眼看郁司明公寓时感受到的冲击，还要巨大百倍。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个穿着精致制服的人手里端着晶莹的酒杯，脸上挂着弧度完美的微笑，正在轻声交谈。
郁零非站在门口一动不动，默默攒了口气。
“枯井！”一个略显焦急但努力保持沉稳的声音响起。
郁零非循声望去，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被几个人簇拥着走了过来。
是卜阙。
郁零非脑子里立刻跳出这个名字和身份——恩师，伯乐，画廊今晚真正的主心骨。
卜阙走到近前，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郁零非脸上停顿了一瞬。郁零非几乎能感觉到那目光比他教导主任还要锐利一点，几乎要穿透他僵硬的表情发现他是个假冒伪劣产品。
“你来了。”卜阙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置疑的关切，“脸色怎么这么白？又没吃早饭？”
郁零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吃了，奶奶做的稀饭咸蛋”吗？
卜阙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转向旁边一个额角冒汗的中年男人：“这位是画廊的刘经理。还有这位。”
他又指了指身后一个几乎要哭出来的年轻人，“是物流公司的现场负责人。画在里面的修复准备室，周夫人……”
卜阙看了一眼时间，“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到。”
刘经理立刻上前，语速飞快但用词谨慎：“枯井老师，实在是万分抱歉！我们调了监控，确实是卸车时，转角处一个临时放置的消防栓……”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卜阙打断他，语气平和但带着压力，“先看画，司明，你的画，你最有发言权。看看损伤到底到什么程度，我们心里先有个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郁零非身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等着看这位“古怪天才”如何反应的探究。
郁零非感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他像被扔上了百米赛跑的起跑线，但发令枪响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跑道上，连朝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
他必须动。必须说话。必须像“枯井”一样，做出专业的判断。
“先带我去看看。”
郁零非跟着卜阙和那几人，走向画廊深处一扇紧闭的门。脚步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却让他觉得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陷下去。
门开了。一间光线明亮、摆满各种专业工具和材料的房间。房间中央的台子上，铺着柔软的无酸衬垫，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幅画。
那就是《Flykt fra verden》。
郁零非第一眼看到它时，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种感觉不是因为它多美，或多震撼。
而是因为这幅画出自这具身体的主人——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和别人初见时的新鲜感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似是而非的错位感。
画面上大片近乎刺眼的金黄色，像是某种过度曝光的旧照片，又像是融化的时光本身。而画面的边缘交织纠缠的线条与色块，混乱不堪，仿佛深渊在向中心侵蚀。
这不是他之前在郁司明公寓里看到的那种直白的、狰狞的痛苦。这是一种更隐晦的“挣扎”。
郁零非慢慢走近。他甚至暂时忘记了周围的卜阙欧堇等人。他的目光被画框左下角那一处小小的磕碰吸引了。
真的很小。大概和半个指甲盖差不多大小。画布的边缘多了这一点瑕疵，就像是美人面上第一条皱纹。
但在郁零非眼里……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张被红笔圈出的选科意向表。
在那个现实里，他的选择，就像画框上这个小小的磕碰，是一个刺眼的、需要被“修正”或“折价”的“瑕疵”。
可是……如果这个“瑕疵”，本身就是这幅画、这个人、这段人生，的一部分呢？
一个荒谬绝伦到胆大包天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郁零非的脑海。
他抬起头，看向卜阙，又看向紧张等待的刘经理和负责人。他的喉咙发干，心跳如雷，但偶尔也会固执地坚持一点什么的少年心气，破开了重重恐惧，冒了出来。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了。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比他预想的要清晰。
“卜老师，”他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只是用描述性的、近乎笨拙的语言，“这幅画……画的是逃离，不是吗？不是逃离到一个完美的乌托邦，而是从一种状态，挣扎向另一种状态的过程。”
卜阙眼神微动，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郁零非指了指那个磕碰：“这个痕迹……它发生的位置，刚好在画面光影从亮过渡到暗的中间地带。”他其实不太懂什么是光暗过渡，只是凭感觉在说，“如果……如果我们不把它看作事故造成的损坏，而是看作……看作这幅画在逃离的路上，和现实世界发生的一次真实的、不可避免的碰撞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刘经理和负责人都愣住了，显然没跟上这个思路。
因为这显然不符合大家想要的解释。
卜阙却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郁零非，那目光里的审视，忽然掺杂进了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意外，甚至是怀念与欣慰？
郁零非被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已经刹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把那个疯狂的想法说完：“我们当然可以把它修复得像没发生过一样。但或许……或许保留这个印记，用一种最巧妙的方式把它融合进画框本身的故事里，让它成为作品经历的一部分……会不会……”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想着词，“会不会让这幅《逃离世界》，除了画面本身表达的东西之外，多了一层真实的，属于真实命运的质感？就像……”
他卡壳了，不知道该如何比喻。
“就像一件古董上的包浆和使用痕迹，”卜阙忽然接口，声音平静，“证明它真实地存在过，经历过时间，而不仅仅是一件被精心供奉的摆设。”
郁零非猛地看向卜阙。
这个老人理解他的意思？他没有立刻否定这个异想天开的说法？
“可是……周夫人那边……”刘经理迟疑道，显然对这种“艺术化的解释”能否说服那位精明的收藏家表示怀疑。
就在这时，欧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低声道：“周夫人到了，直接往这边来了。”
压力瞬间重新绷紧。
卜阙看了一眼郁零非，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和那个小小的磕碰。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就这么跟周夫人沟通。”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和权威，但郁零非捕捉到，老人看他的眼神，多了一丝更深的东西，“强调这是‘独一无二的经历印记’，而非‘瑕疵’。修复方案按咱们之前的来，费用和责任，自然由相关方承担。”他看向刘经理和负责人，“至于价格……看周夫人的反应再定。现在，司明，你跟我出去。”
郁零非几乎是麻木地跟在卜阙身后，走出了准备室。
走廊里，周夫人正款款走来。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穿着剪裁极佳的套装，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她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容没有温度，眼神锐利得像能刮开画布，直接看到后面的估价单。
郁零非的心脏再次揪紧。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能用刚才那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的小作文，去应对这个显然久经沙场的上流精英吗？
前面的老人察觉到了他的不安，顿下脚步回头，又点了一句，“不要紧张，你的情绪是说服对方的心理干预。”
郁零非握紧了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β】瑕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