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α】生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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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司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吃完早饭回的房间。
他握着那块黑白相间的怀表，在书桌前呆坐了不知多久。窗外的阳光将桌角那片桌面烤得发烫，他猛地惊醒。
不对。
哪里都不对。
怀表不对。身体不对。这个房间不对。窗外那个过分喧闹的世界也不对。
他必须想办法验证这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
郁司明很快找到了郁零非的旧手机。
这种手机对郁司明来说早就过时了，但还好操作方式区别不大。
他划开屏幕，郁零非的壁纸是一只咧着嘴笑的柴郡猫。
如果是其他人看到这张壁纸，大概会吓一跳，但在郁司明眼里，这种过于直白的喜好表达反倒坦诚的近乎天真。
他点开浏览器。指尖悬在搜索框上方，微微发抖。
先从哪里开始？
郁零非留下的记忆里白菜是白菜，太阳是太阳，物理规则和客观规律没有区别，人文历史基本一致……
那饮川市呢？饮川市能不能搜到？
加载圈转了转，页面刷新。
搜索结果第一条：饮川市，位于淮海省东南部，是一座具有三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
郁司明点开所有能搜到的图片，一张张查看，看到的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饮川，两个饮川的标志建筑截然不同，在地图上的位置也不同。
郁司明又换着方式搜他的大学，他知道的历史事件……
一直到他输入自己的艺名“枯井”。
“哐当”一声轻响，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旧书桌上。
他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饮川市，不是他熟悉的那个饮川市。
他考上的那个大学存在，却没有他考上的传媒学院。
历史事件相似，部分细节却有出入。
“枯井”存在，是一个女性悬疑小说作家。
至于郁司明……查无此人。
这个世界，有物理，有历史，但细节上和他的记忆毫无关系。
更可怕的是，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那些属于郁零非的记忆，正像潮水一样慢慢上涨。
“不行……”他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插进头发，“不能待在这里……”
再待下去，他用不了多久就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接着是爷爷有些喘息的说话声：“……哎，人老了，东西一多就不好拿，我先回来把重的放下……”
奶奶趿拉着拖鞋到门口接东西：“没事没事，先吃午饭吧。非非，吃饭啦！”
郁司明浑身一颤，猛地站直。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迫所有惊惶沉入眼底。他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道：“好的，马上！”
逃得了午饭逃不了晚饭。
晚上生日聚会还有一群人，郁零非已经答应的事情不好临时变卦，何况他也没资格那样做。
眩晕感没有早上那么重，可那种脚不沾地的虚浮感依旧包围着郁司明。
他掐着时间，等到两个老人吃个差不多了才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这栋老式居民楼在郁司明的记忆里早已斑驳不清。可现在，它正借由郁零非的眼睛在郁司明的记忆里苏醒。
客厅比卧室大不了多少，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的白墙，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面，电视机上方垂着一个红色万字结，阳台上，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花盆肩挨着肩……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门口那个古旧的红木橱柜。那是郁零非奶奶的陪嫁，比郁零非父亲的年纪还大。
橱柜边缘的合页有些发暗，里面总放着奶奶新买的榨菜和她自己腌的老咸菜，打开时会闻到一股咸中带酸的陈旧气味。
橱柜前就是那张用于吃饭的黄色大理石桌子，菜式简单，一看就是奶奶炒的，因为她不管炒什么菜都像是炖菜。
比如现在那盘看起来有些灰暗的“地三鲜”，土豆和茄子十分软糯，旁边那盘豆角烧肉也酱色浓郁。桌子上最鲜亮的是那盆只用盐和醋拌过的拍黄瓜，以及一碟她最爱吃的小榨菜。
米饭的热乎气混合着家常菜的朴实香气，在略显闷热的空气中缓缓弥漫。
郁司明缓缓地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令人惊艳的味觉层次，没有精心摆盘的光鲜色泽。这就是普通人家的一顿午饭。
可是，他记不清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人间。
“快来快来，菜要凉了。”奶奶夹了一大筷子干豆角炒肉，不由分说地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肉，平时在学校吃够了吧。”
爷爷也附和道：“吃饱了才有精神学习，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饭怎么学习。”
郁司明下意识地端起碗，就着奶奶夹的菜开始扒饭。
这些菜郁零非吃了十几年，味道熟悉得可怕——咸香的肉汁，清脆的黄瓜，软糯的土豆和茄子……还有米饭温软的口感。这具身体的味蕾忠实地传递着舒适和满足的信号，甚至让他紧绷的神经都略微松弛了一瞬。
但下一秒，郁司明立刻僵住了，这种感觉不是他的，是他从郁零非的身体上偷来的。
郁司明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塞饭。
爷爷奶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内容无非是生活上的琐事，比如人情往来或者今天的菜价。
这些声音构成一种日常，却让郁司明坐立难安。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感觉到那种许久不见的“活着”的感觉，可属于郁司明自己的意识又无法无视那一丝微妙的不协调。
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碗是沉甸甸的，触手温润，菜是淡淡的咸，一口一口都吃在嘴里。
可他的记忆也不是假的——真正的郁零非到底去哪了？
“……配菜都齐了。”爷爷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肉我打算去菜市场买……”
郁司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去吧。”郁司明几乎是抢着说，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不是还要拿蛋糕吗？我正好想去书店转转，买点期末复习的资料，那边离菜市场近。”
完美无缺的理由。
爷爷想了想还是不忍心：“今天你生日呢，别太累了。”
“没事。”郁司明已经走过去接过了零钱和清单。
他没等奶奶从厨房出来再嘱咐两句，就匆匆换好衣服，带上了怀表和手机，冲出门去。“记得拿蛋糕啊！”“知道了！”
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楼道里相对阴凉安静的空气包裹了他。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首先，他需要一点喘息的空间。哪怕只是在陌生又熟悉的街道上走走。
一楼楼道里堆着一些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走出单元门，炽热的阳光和潮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郁司明很快就找到了郁零非的自行车。
山城的夏天与他熟悉的饮川不同，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到堪称吵闹。
风在身边穿行，淋漓的阳光像雨一样洒落。
郁司明按照记忆里的方向往菜市场走。街道不宽，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还有各种小店。
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买菜回来的老人提着布袋，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掠过。他们的脸上有一种郁司明很久没见过的直白——困倦、匆忙、闲聊时的笑意……
以往他在画框外窥视另一个世界，而现在他正走在一幅市井风俗画里。
菜市场在山城三中的西南方向，是两条巷子交汇形成的一片开阔地。还没走进去，五花八门的声音就先扑了过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剁肉的闷响、塑料袋的窸窣……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这个菜市场。
郁司明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许多颜色。
蔬菜摊上堆成小山的青椒、西红柿、茄子、黄瓜，每一种绿、每一种红、每一种紫都带着生命的新鲜感。
肉摊上的猪肉，脂肪部分是一种温润的乳白，瘦肉是深浅不一的红。鱼摊的水箱里，银灰色的鱼鳞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卖西瓜的人吆喝的最大声。
生肉的腥气、活鱼的腥味、熟食摊飘来的卤香、麻油的香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郁司明只是闻着，就有一种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品尝的幻觉。
郁司明感到心跳快了一拍。
成为枯井以后，他也没少四处奔波，寻找活着的感觉，可枯井在菜市场只能感到聒噪，烦闷，和恶心。
他的世界永远笼罩在一片灰色里，声音不是尖锐刺耳就是模糊不清，惊惶失措永远在不知名的地方埋伏着他，要将他一口吞下。
这种平静的人生对郁司明来说像一种更深刻的幻觉。
他的眼睛扫过光影在菜叶水珠上的折射，猪肉纹理的走向，鱼鳃开合时带出的血丝，摊主手臂上晒出的深浅色差……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进去。
第一个任务是排骨。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壮实汉子，系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把厚重的砍刀。
“要什么？”
“前排两斤，”他听到少年人平稳的声音。
摊主麻利地挑了几根肋排放在秤上：“六十七块八，算你六十七。”
郁司明看着砍刀落下，将排骨斩成小块，骨屑飞溅。刀刃嵌入骨头的闷响回荡在他耳边。
他看着血水在砧板上蜿蜒，聚成一小滩淡红色，心却出奇的宁静。
下一个是鱼。
郁司明付钱时，还在回忆刚才那条被开膛破肚的鱼。内脏被掏空后留下的空洞，脊柱在薄薄的肉下隐约可见。它还在微微抽搐。
他拎着鱼转身时，差点撞到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太太。老人笑着让开：“小伙子，小心点。”
郁司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每完成一项采购，自行车上的塑料袋就多一个。清单上的项目被一个个划掉。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找到了一种节奏——观察、选择、付钱、离开。一切有条不紊，有始有终。
就在他去蛋糕店的路上，他的目光被对过一家小店吸引了。
那是一家很小的文具店，橱窗里堆着各种文具。在角落的一个架子上，摆着几套简陋的画材：十二色管状水彩，几支尼龙毛笔，一叠粗糙的画纸。
郁司明的眼睛停住了。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走了进去。店里很窄，货架上积着薄灰。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看手机。
“要什么？”
十几分钟后，郁司明从文具店里出来，他手里多了一盒廉价的水彩，一叠纸和三支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α】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