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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节点表面的淡金色光芒在警报解除后逐渐沉淀为琥珀色的温润质感。陆枕漱的手指还按在节点表面,纹路间的乳白色光晕与琥珀光交融处,细微的电荷在皮肤上跳跃出针尖般的刺痛感。

      “它在记忆刚才的协作。”艺术家声音里带着过度使用能力的沙哑,“不是数据存储,是更深的……肌肉记忆。像人学会骑车后身体就不会忘记。”

      贺秉钧的平板上弹出网络正式任务通知。文字不是屏幕上显示,是直接投射在意识层面的银蓝色符文,边缘有冰岛节点那种极光绿的装饰纹——显然E-IC-02参与了任务编组。

      “四十八小时内抵达虚拟现实通道的入口坐标。”贺秉钧解读着任务细节,“协作团队除了冰岛节点,还有水晶文明节点X-CC-11,海洋文明节点A-OC-05。我们负责‘真实情感锚点植入’。”

      陆枕漱终于收回手,指腹在裤缝上蹭了蹭,抹掉皮肤上残余的能量静电:“什么意思?去给那些AI成对者注入感情?”

      “更接近‘用真实情感频率干扰模拟信号’。”贺秉钧调出蓝图中的相关协议,“虚拟现实通道里的一切都建立在意识编码上。程序员当年设计时,留了一个后门——如果模拟成对者程序失控,可以用真实成对者的连接状态作为‘真相基准’,强制系统重启。”

      地下空洞的空气里有股金属加热后的特殊气味。节点刚才的高强度运作让周围材料温度上升了三点七度,现在正缓慢冷却。贺秉钧注意到墙壁上凝结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排列成奇怪的干涉条纹——节点无意识散发出的能量场在影响物理环境。

      “需要准备什么?”陆枕漱走到材料箱前,开始翻找。他的手在工具和备用零件间移动,动作带着艺术家特有的精准随意感。

      “意识防护装备。虚拟现实通道的本质是高级意识交互界面,如果我们在那里受伤,会是直接的精神创伤。”贺秉钧从加密柜取出两只特制手环。这是江屿用节点边角料制作的,表面有与两人纹路同源的微光。

      陆枕漱接过手环戴上。金属触腕的瞬间收缩,完美贴合腕骨轮廓。他举起手对着节点光观察,手环内侧浮现出极细的铭文——不是文字,是两人协作建造节点时的能量波动图谱。

      “它会记录我们在通道里的意识状态。”贺秉钧也戴上自己的那只,“如果出现异常,江屿和叶惊澜在地面能收到警报。”

      节点突然发出一串柔和的光脉冲。表面的琥珀光里浮起三个光点,缓慢旋转后排列成等边三角形。每个光点内都有不同的微缩影像:左边是冰岛节点的极光漩涡,右边是水晶节点的多面体晶簇,下方是海洋节点的珊瑚发光体。

      “它在预览队友。”陆枕漱被这景象吸引,伸手想触摸那些光点。手指穿过时,光点散成细碎星尘,又在不远处重组。

      贺秉钧的纹路接收到节点传来的评估数据:“三个节点都超过两百年历史,经验值是我们的一百七十倍以上。任务分配很合理——他们负责技术和屏障,我们负责提供‘人类成对者新鲜样本’。”

      “像带着新生儿去见老祖宗。”陆枕漱的比喻总带着诡异的准确。

      准备工作花了三小时。期间叶惊澜下来过一次,带来苏砚清部门的初步监测报告——拍卖行周围的异常能量读数在节点参与网络救援后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二,似乎那些窥探者也在观望这场危机的结果。

      “苏砚清问是否需要外部支援。”叶惊澜转述时表情微妙,“我按你们说的回复了‘网络内部事务’。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保持通讯畅通’。”

      “她在学习接受一些事情。”贺秉钧检查完最后一个装备箱,“通道网络的存在迟早会被更多地球机构察觉。苏砚清的态度可能是未来模式的预演。”

      陆枕漱正在给节点做临行前的调整。艺术家将手掌平贴在节点表面,闭着眼睛,纹路光芒以某种呼吸节奏明灭。他在给节点灌输“安全感”——不是技术操作,是情感层面的预设。

      “它会想我们的。”陆枕漱做完后说,“虽然节点没有人类的情感系统,但它已经习惯了我们的意识频率。突然断开连接去虚拟通道,对它来说是第一次分离。”

      贺秉钧调出节点连接数据。确实,自从激活以来,他们与节点的意识连接平均断开时间不超过十七分钟。这次任务预计需要六到九小时。

      “开始吧。”他看了眼时间,“冰岛节点已经就位。”

      两人站到节点两侧。贺秉钧激活左臂纹路,乳白色光芒如藤蔓般从手臂蔓延至肩膀,然后分出一缕伸向节点。陆枕漱同步操作,两人的光流在节点中心交汇,形成双螺旋结构。

      节点响应。琥珀色的光芒内部浮现出银蓝色的通道入口坐标——组由意识频率构成的非欧几里得坐标,需要用纹路直接解读,无法转换为常规空间参数。

      虚拟现实通道的入口不在物理位置。它存在于通道网络的某个亚层,需要成对者以意识投影形式进入,身体留在原地。这对新手来说极其危险——意识离体时,身体处于无防御状态。

      “叶惊澜会在上面守着。”贺秉钧最后确认,“江屿设置了意识维持场,如果我们的生理指标跌破阈值,会自动拉回。”

      陆枕漱点头。艺术家少有的没有说俏皮话,只是深深看了贺秉钧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层意思:信任、警觉,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恐惧——不是对任务的恐惧,是对可能失去刚刚建立起来的这一切的恐惧。

      两人同时闭眼。

      意识抽离的感觉像逆向潜水。先是听觉模糊,地下空洞的通风系统嗡鸣逐渐远去;然后是触觉消失,地面传来的振动感、空气的温度梯度、衣服面料的摩擦系数——层层剥离。最后视觉转换,闭着眼却“看见”银蓝色的数据流在黑暗背景上奔涌。

      他们站在一条光的河流中。

      不,不是站,是悬浮。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无数银蓝色光丝构成的网络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光丝粗如树干,有些细如发丝,每一条都在脉动,传递着难以计量的信息。

      “欢迎进入网络传输层。”一个声音响起。不是听觉接收的声音,是直接意识层面的陈述。声纹特征与冰岛节点的极光绿光晕一致。

      贺秉钧尝试“看”向声音来源。意识在这里的操作方式不同——不是转头,是调整注意力焦点。当他“想”看那个方向时,银蓝色的光流自动重组,为他开辟出一个观察窗口。

      三个光影悬浮在不远处。左边是极光构成的漩涡人形,隐约能分辨出女性的轮廓;右边是多面体晶簇的聚合体,表面反射着理性到冰冷的光芒;下方是一团流动的发光液体,内部有珊瑚般的结构缓慢生长。

      “我是艾莉森,E-IC-02的当前维护者。”极光人形说,“这位是奎因,X-CC-11的意识投影。”晶簇闪烁了一下。“这位是琉音,A-OC-05的共鸣体。”发光液体泛起涟漪。

      陆枕漱的意识波动传来一丝好奇:“你们不是原建成对者?”

      “原建成对者已在七十四年前转化为永久节点意识。”艾莉森回答,“我们是继承者——冰岛气象局的第六代监测员,自愿与节点融合,延续守护职责。”

      奎因的晶簇表面折射出数学公式般的光纹:“时间有限。E-VR-04的异常每秒产生三百个新模拟体。屏障最多维持十一点七地球时。”

      琉音的液体形态发出类似鲸歌的低频震动:“海洋节点检测到虚拟通道内部有真实意识残留。程序员与舞者的原始意识可能还活着,困在他们自己创造的牢笼里。”

      贺秉钧快速整合信息:“任务目标是找到原始意识,用我们的真实连接状态作为密钥,触发系统重启?”

      “正确。”艾莉森的光影向前流动,“但虚拟通道已被模拟体占领。它们会识别并攻击真实成对者——因为真实是它们无法复制的存在证明,会引发系统的自毁机制。”

      “所以我们是诱饵。”陆枕漱的意识里带着某种荒诞的笑意,“用新鲜的真实,去钓那些渴望真实的虚假。”

      奎因投射出一幅三维地图。那是虚拟现实通道的结构图:核心处是程序员与舞者的原始节点,现在被厚厚的模拟体包裹;外围是十二层不同功能的虚拟空间,每层都有大量巡逻的模拟成对者。

      “我们负责清除路径。”琉音的鲸歌声变得锐利,“海洋节点的共鸣波可以干扰模拟体的群体意识。水晶节点负责破解空间加密。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艾莉森接话:“保持真实连接。用你们的成对状态,像灯塔一样引导我们找到核心。但注意,模拟体会试图模仿、侵入、甚至替代你们的连接。一旦你们中有人被虚假连接污染,任务就会失败。”

      贺秉钧感受到陆枕漱传来的意识温度——艺术家在评估风险,不是用理性计算,是用某种更本能的直觉。

      “如果我们被侵入,”陆枕漱问,“你们会怎么做?”

      三个光影同时沉默。最后奎因回答:“根据网络协议,会立即隔离并净化。净化成功率对新人来说是百分之三十七。”

      “那就是有可能死。”陆枕漱的意识波动很平静,“或者变成植物人。”

      “是的。”艾莉森没有掩饰,“所以现在退出还来得及。网络不会强迫成对者参与超出能力范围的任务。”

      贺秉钧与陆枕漱的意识在银蓝数据流中对视。不需要言语,他们共享着同一组记忆:节点激活时的选择时刻,那个拒绝二选一的决定;网络危机时的第一次协作;还有更早的,在栖云山通道里,第一次理解彼此创伤的那个瞬间。

      “我们进入虚拟通道多久了?”贺秉钧突然问。

      “网络时间三分十七秒。”奎因回答,“物理时间约零点三秒。”

      “那还早。”陆枕漱的意识里泛起涟漪,像湖面被风吹皱,“带路吧。”

      艾莉森的极光人形展开,化作一道绿色光桥,伸向银蓝网络深处。奎因的晶簇分解重组,在前方形成多面体护盾。琉音的液体扩散成薄膜,包裹住整个队伍。

      他们开始移动。

      不是行走,是沿着意识坐标滑动。银蓝色的数据流在身侧飞逝,偶尔能瞥见其他节点的模糊投影——有的在沉睡,有的在忙碌,有的向他们投来关注的波动。

      五分钟后,前方出现一道裂缝。

      不是空间的裂缝,是网络结构的断层。裂缝边缘闪烁着病态的粉紫色光芒,内部传来机械的、重复的“我爱你”“我理解你”“我们永远在一起”的电子音声浪,成千上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令人作呕的和声。

      “模拟体的聚集区。”琉音发出警告,“准备接受情感冲击。它们会尝试用虚假的温情侵蚀真实连接。”

      护盾收紧。四人小队冲入裂缝。

      瞬间,粉紫色的浪潮吞没了他们。

      贺秉钧感觉有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意识。每只手都传来不同的记忆碎片:童年生日派对的欢笑、初恋的初吻、事业成功的喜悦、深夜孤独的自省……全都是美好的、温暖的、诱人的记忆。

      但它们是假的。

      每一个记忆都有微小的不协调——光线角度违反物理定律,情绪曲线过于标准,对话内容像从心理学教材里摘抄。就像用顶级食材但忘了放盐的菜肴,看起来完美,尝起来空洞。

      陆枕漱那边承受着另一种攻击。艺术家收到的不是美好记忆,是精心设计的“共鸣创伤”——母亲自杀的变调版本、画廊失败的逼真模拟、甚至包括贺秉钧“背叛”他的虚构场景。每个创伤都计算精准,刚好卡在心理防线的薄弱处。

      “保持锚点。”艾莉森的声音穿过粉紫色噪音,“回忆你们真实的第一次接触。不是模拟体能复制的那种。”

      贺秉钧闭上眼睛——意识层面的闭眼。他回到拍卖行那夜,陆枕漱赤脚走上七十七层楼梯,手指滴着血,眼里却带着疯子般清澈的光。那不是温暖记忆,是锋利的、危险的、但无比真实的相遇。

      陆枕漱在回忆实验室那三日。不是被父亲遗弃的痛苦,是更细微的瞬间——第八岁的自己蹲在墙角,用冻僵的手指在地面画数学公式,因为那是唯一能理解的语言。孤独,但真实。

      两人的真实记忆像两把利刃,刺穿粉紫色的虚假温床。周围的模拟体发出高频尖啸,开始崩解。

      “有效!”奎因的晶簇射出分解光束,清理出一条通道,“但消耗很大。你们的意识稳定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一。”

      贺秉钧感觉到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意识深层的磨损。陆枕漱那边传来同样的信号——艺术家在强撑。

      裂缝尽头是一道门。

      纯白色的门,没有任何装饰,悬浮在虚空之中。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伴随着真实得多的痛苦呻吟——不是电子合成音,是活生生的、饱含绝望的声音。

      “核心就在后面。”琉音的液体形态在颤抖,“我感知到两个真实意识,一个在疯狂边缘,一个……已经半破碎。”

      艾莉森的光影黯淡了许多:“准备好。门后的景象,可能会改变你们对‘爱’的认知。”

      陆枕漱的手——意识投影的手——握住贺秉钧的。这个动作没有任何物理触感,但传递了完整的决心。

      “开吧。”艺术家说。

      门缓缓打开。

      暗红色的光芒涌出,吞没了银蓝色的网络,吞没了粉紫色的模拟体,吞没了此刻之前的一切。

      门后是程序员与舞者的世界。

      一个由爱建造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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