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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   门后的空间让贺秉钧想起中世纪解剖图——不是血腥的那种,是那些将人体描绘成精密机械的铜版画。整个虚拟核心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不断运行的意识维持装置。数以千计银白色导管从天花板垂下,连接着中央两个悬浮的人形光影。

      左边的光影是程序员。还能看出人类男性的轮廓,但身体已经半透明化,内部可见数据流如血液般循环。他的面部细节模糊,只有眼睛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正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闪烁着错误代码。

      右边的光影是舞者。她比程序员保留更多人类特征,长发在无重力中缓慢飘散,脸上凝固着痛苦与愉悦交织的扭曲表情。她的身体被导管刺入最密集,每根导管都在泵送着粉紫色的模拟情感流——正是外面那些虚假温情的源头。

      最令人窒息的是连接两人的那条主脉管。粗如手臂,内部流动着暗红色的黏稠物质,那是由程序员的绝望和舞者的执念混合成的畸形产物。脉管搏动时,整个空间就随之震颤。

      “他们……”陆枕漱的意识波动出现罕见的凝滞,“还在试图维持连接。”

      奎因的晶簇投影移动到装置侧面,表面折射出结构分析光纹:“维持了七十二年。舞者的生物身体在接入第二年就脑死亡了,程序员将自己的意识分割,一半维持虚拟系统,一半持续向舞者的残存意识发送情感信号。”

      艾莉森的极光人形靠近那些导管,绿色光晕扫描过脉管表面:“他在用整个节点的能量,加上从网络盗取的资源,为舞者构建一个‘永远相爱’的梦境。但系统早在一开始就出错了——他太害怕失去她,编写的守护程序变成囚禁程序。”

      琉音的液体形态泛起悲伤的涟漪:“舞者的部分意识知道真相。她在每个梦境循环的间隙会清醒百分之一秒,那瞬间的痛苦又被系统捕捉,转化为更多的模拟情感来安抚她。这是个无限循环的地狱。”

      贺秉钧强迫自己分析眼前的数学模型。程序员构建的这套系统本质上是一个递归情感函数:输入舞者的痛苦,输出虚假的慰藉,慰藉又因不真实引发新的痛苦。每轮循环,系统就需要更多能量、更多模拟体、更多对网络资源的窃取。

      “E-VR-04不是失控。”他得出结论,“它是在精准执行程序员最后的核心指令:‘让她永远快乐’。为了这个,系统会吞噬一切。”

      中央的程序员光影突然颤动。黑色漩涡眼睛转向闯入者,机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你们……要带走她?”

      声音里有成千上万个重音,是七十二年间所有模拟体的声音集合。陆枕漱后退半步——不是恐惧,是艺术家面对极致扭曲时本能的生理排斥。

      “她早就走了。”艾莉森的声音保持专业性的平静,“你维持的只是脑死亡后残存的电信号。放开她,也放开你自己。”

      “不。”程序员的回答简单而恐怖。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舞者光影,“看,她在笑。”

      舞者的脸上确实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的肌肉走向完全错误,是系统从记忆库里随机调取的表情数据强行拼接的结果。更深处,她眼角有持续分泌的虚拟泪珠——那是清醒瞬间的痛苦残留。

      陆枕漱走上前。艺术家没有看程序员,而是凝视舞者的眼睛。在那些虚假的情感流之下,他感知到极其微弱的求救信号,像深海里即将熄灭的萤火虫。

      “你叫什么名字?”他用意识直接询问舞者残影。

      整个空间静止了三秒。然后,一个细如蛛丝的声音穿透层层模拟信号:“叶……流萤。他说……我的舞蹈像流萤。”

      程序员光影剧烈震荡:“不要和她说话!你们会吵醒她,醒来她会痛——”

      “她一直在痛。”陆枕漱打断他,“你给她的每份虚假快乐,都在提醒她真实已经消失。你感受不到吗?那些‘我爱你’的重复里,全是她的哭声。”

      奎因突然投射出一段历史影像。那是节点刚建成时的记录:年轻的程序员和舞者在真实的舞蹈室里,她赤脚旋转,他笨拙地敲击键盘,试图用代码捕捉她动作的轨迹。两人相视而笑的样子真实到刺眼。

      “林深。”舞者残影叫出程序员的名字,“你答应过……等我跳完这支舞……就陪我去看真萤火虫。”

      程序员的黑色漩涡眼睛第一次停止闪烁。那些错误代码凝固成两个痛苦的符号。

      “你的身体……”他的机械音出现裂痕,“医生说你只剩三个月。通道网络……网络可以保存意识,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可以永远——”

      “你保存了什么?”贺秉钧指向周围那些粉紫色的模拟情感流,“这些?还是外面那些空洞的复制品?你连她最讨厌的薰衣草香味都忘了——她对花粉过敏,记得吗?”

      空间开始崩解。不是攻击,是程序员意识防御系统的自我瓦解。那些导管一根根断裂,泵送出的粉紫色液体在空中凝结成悬浮的泪滴形状。

      舞者残影的身体逐渐清晰。她比影像里瘦很多,脸颊凹陷,但眼睛是真实的——清醒的、痛苦的、也是解脱的。

      “林深。”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真实的温柔,“那年夏天……萤火虫其实很少了。你用手电筒……在草丛里一闪一闪骗我。我知道的。”

      程序员光影跪下了——意识层面的跪下。他抱住的舞者残影开始消散,像捧着一把流沙。

      “我害怕。”七十二年来,他第一次说出真话,“害怕没有你的世界……害怕忘记你笑起来时左边先出现的酒窝……害怕我写过的所有代码都会失去意义……”

      “所以你把我做成了意义。”舞者残影伸手,指尖穿过他的光影,“但意义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

      她没说完。残影的稳定性到达极限,开始分解成基础光点。

      “修复方案。”奎因突然开口,晶簇投射出一组复杂的能量结构图,“我们可以将她的残存意识完整提取,接入通道网络的记忆库。不是模拟,是真实的存档。她会成为网络的一部分,像其他完成使命的成对者那样。”

      程序员抬头:“那她……还能存在?”

      “作为一段被珍藏的记忆。”艾莉森解释,“网络会保留她的意识特征,任何有权限的节点都可以访问这段记录。她不会‘活着’,但也不会完全消失。而你可以……”

      “我可以跟她一起存档。”程序员接话。他转向舞者残影,“你愿意吗?不是这个笼子,是真正的……安息之地。”

      舞者残影的最后光点聚合成一个微笑。没有回答,但那份默许清晰地传递给每个人。

      琉音开始操作。海洋节点的共鸣波温柔地包裹住舞者残影,像海水托起即将沉没的珍珠。奎因破解最后的核心加密,艾莉森维持空间稳定。

      陆枕漱看着这一切,突然对贺秉钧说:“如果我们中有人要先走……”

      “不会用这种方式。”贺秉钧回答得很快,“我不会把你关在虚假的永恒里。”

      “但如果——”

      “我会让你走。”贺秉钧的意识波动异常平静,“然后带着所有真实的记忆继续建造。节点、网络、一切都将是你的延伸,但不是囚禁。”

      陆枕漱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丝极轻的、真实的笑意:“这才是理性该有的浪漫。”

      舞者残影完全转化为一串银蓝色的光码,缓缓流入奎因展开的存储界面。程序员看着她消失,自己身体的光影也开始变淡。

      “系统权限转移。”他执行最后操作,“E-VR-04节点控制权移交网络管理协议。所有模拟体……清除。”

      指令下达的瞬间,外面传来海啸般的崩塌声。成千上万的模拟体在失去核心指令后自我删除,粉紫色的虚假世界层层剥落。

      程序员最后看向贺秉钧和陆枕漱:“第七组……珍惜你们还拥有实体的时间。触碰、温度、呼吸……这些才是代码永远模拟不来的东西。”

      他化为光点,追随着舞者残影的路径流向存储界面。

      空间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原始的虚拟框架,和中央那条暗红色脉管最后的搏动——一下,两下,然后碎裂成尘埃。

      “任务完成。”艾莉森的声音带着疲惫,“记忆存档完整度百分之八十九,超出预期。网络会感谢你们的贡献。”

      奎因收起存储界面:“根据协议,你们可以获得E-VR-04节点的部分技术遗产。有什么特别需要的?”

      贺秉钧和陆枕漱对视。通过意识连接,他们几乎同时想到同一件事。

      “情绪与数据的双向转化算法。”贺秉钧说,“不是模拟,是真实的转换机制。”

      “用来做什么?”琉音好奇。

      陆枕漱回答:“把痛苦的记忆转化为建筑材料。把美的感受编译成可存储的格式。不是囚禁,是……转化。”

      奎因的晶簇闪烁赞许的光:“明智的选择。这份技术曾是程序员试图用来捕捉舞蹈动作的原始版本,后来被他扭曲了。我们可以提供纯净的初始代码。”

      交易在意识层面瞬间完成。一道银蓝色的数据流汇入两人的纹路系统,里面包含着如何将抽象情感具象化的数学原理。

      艾莉森开始引导退出程序:“准备返回物理层面。这次经历会对你们的意识产生持续影响,建议接下来四十八小时进行深度休整。”

      空间开始褪色。银蓝色的网络传输层重新浮现。

      离开前,贺秉钧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的核心。暗红色的尘埃在虚空中缓缓沉降,像一场持续了七十二年的血雨终于停歇。

      陆枕漱的声音轻轻传来:“爱不应该那么疼的。”

      “但有时候就是会。”贺秉钧回应,“所以才需要理性来设置边界,感性来保持温度。缺一不可。”

      极光桥重新展开,带领他们返程。

      在银蓝色的数据洪流中,两人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大纲里那句“爱是血淋淋的相互撕咬”的反面是什么——

      不是不撕咬,是撕咬后仍然愿意为对方包扎伤口。不是不疼痛,是承认疼痛但拒绝让疼痛成为爱的唯一形态。

      程序员忘记了最后这部分。

      而他们,在目睹这个极端案例后,或许能记得更久一点。

      返回的通道比来时漫长。那些沿途的节点投影投来新的关注波动——第七组成功协助解决了网络危机,这个信息已经传开。

      陆枕漱在通道里突然问:“刚才你说会让我走……是真的?”

      贺秉钧的意识波动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传递出清晰的肯定:“真的。但我会用所有剩下的时间,让世界记住你来过。”

      艺术家没有回应。但贺秉钧感知到对方纹路里传来一种奇异的平静,像风暴眼中心的寂静。

      那或许就是他们要寻找的平衡——

      在永恒的诱惑与放手的勇气之间,在记忆的保存与自由之间,在“我们”与“我和你”之间。

      通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物理层面的感知开始回归:首先是地下空洞熟悉的温度梯度,然后是通风系统的嗡鸣,最后是彼此真实身体的重量感。

      他们睁开眼。

      节点在面前平稳旋转,琥珀色的光芒温柔如初。

      而门外,真实世界的天应该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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