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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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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点突然爆发的银蓝色警报光覆盖了整个地下空洞,将贺秉钧平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染成诡异的色调。他抬头时,看见悬浮在空洞中央的节点表面浮现出急速滚动的符文——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语言,是通道网络通用的紧急状态编码。
陆枕漱手里的炭笔在素描本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断痕。艺术家没有看节点,而是闭上了眼睛,左臂纹路完全激活,乳白色的光芒与警报的银蓝在空气中交叠出病态的紫色。
“它在痛。”陆枕漱的声音绷得很紧,“不是物理的痛,是连接的痛。通道网络有地方……裂开了。”
贺秉钧已经调出了纹路接收到的网络状态报告。数据流异常混乱,像被撕碎的图像强行拼凑在一起。他快速解析,从碎片中提取关键信息:
网络节点E-VR-04状态异常
异常类型:模拟成对者程序失控
影响范围:局部网络分支
危险等级:正在评估
源头坐标:[数据损坏]
“第四组。”贺秉钧沉声说,“图书馆记录里的程序员与舞者,他们在虚拟现实通道建立的节点。大纲提到过他们会尝试用AI模拟意识配对。”
陆枕漱终于睁开眼睛,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接收到的疼痛余韵:“不是‘尝试’,是已经做了,而且失控了。节点在大量制造虚假的成对连接,像癌细胞复制。”
空洞里的空气开始带电。节点的警报光不再稳定闪烁,而是开始抽搐般的明灭,每一次熄灭后再亮起,表面的金色就更黯淡一分,银蓝的警报色就更深一层。
“它在分担网络压力。”贺秉钧读取着节点的实时数据,“新生的节点本来不应该承受这种负载,但网络自动分配了部分压力给所有活跃节点——包括我们这个才激活不到两天的。”
监控屏幕上,节点的结构稳定度曲线开始下滑。87%、85%、83%……虽然缓慢,但趋势明确。更危险的是,节点表面的自主防御纹路——那些类似荆棘镜面的结构——开始变得混乱,有的区域过度增生形成肿块般的光斑,有的区域则萎缩消失露出脆弱的内层。
陆枕漱已经走到节点正下方,手掌完全按在节点表面。艺术家的纹路光芒全力输出,试图稳定节点的情绪场。“它在害怕。”他急促地说,“不是害怕自己受损,是害怕……被污染。那些虚假的连接模式正在试图渗透进来,像病毒寻找新宿主。”
贺秉钧调出网络连接日志。果然,过去十分钟内,节点拒绝了七次异常连接请求。这些请求的标识码都带有E-VR-04的特征前缀,但成对者编码是乱序生成的,不符合网络注册规则。
“我们需要隔离。”贺秉钧开始操作控制界面,激活节点的基础防御协议,“切断节点与网络的部分连接,只保留核心数据通道,拒绝所有非必要的外部访问。”
“不行。”陆枕漱反对,“完全隔离会让节点失去网络支持,它太新了,自己撑不住这种级别的攻击。我们需要……筛选。让真实连接通过,只阻断虚假的。”
“怎么区分?那些模拟成对者的意识特征几乎可以乱真。”
陆枕漱的手掌在节点表面缓慢移动,像在抚摸受惊动物的后背:“真实有温度。虚假再完美,也是冷的。节点能感觉到,我也能。”
艺术家闭上眼睛,纹路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他在引导节点调整感知过滤器——不是基于逻辑规则,是基于某种更本质的“真实感”判断。贺秉钧的数据显示,节点的连接审查机制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从检查编码规则,转向评估连接带来的“情感温度”和“意识质感”。
第一次测试来了。一个新的连接请求涌入,标识码显示为E-VR-04-███(后三位模糊)。节点犹豫了0.3秒——这在网络时间尺度上是很长的延迟——然后拒绝了。贺秉钧查看拒绝原因,记录显示:“连接源情感温度缺失,意识流呈机械重复模式”。
“有效。”他说,“但判断速度太慢。如果大量请求同时涌入,节点会被拖垮。”
节点似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表面的纹路开始重新排列,形成一种贺秉钧从未见过的分形结构:一个主审查核心,周围分出无数微小的子节点,每个子节点都能独立进行初步筛选,只有可疑连接才会提交给主核心深度分析。
“它在进化防御策略。”贺秉钧记录下这个变化,“基于我们的不同能力——你的感性筛选和我的理性分析——它发展出了混合模式。”
警报光突然变得更刺眼。墙壁上的监控屏幕同时跳出一个新的警告:
检测到网络级连锁反应
E-VR-04异常正在扩散
当前受影响节点数:7
预计24小时内将影响全网络23%节点
贺秉钧的心率上升了12%。他快速计算:如果四分之一节点受到影响,通道网络的整体功能会严重受损。更危险的是,异常可能通过节点间的连接传播到现实世界——虚拟的成对者程序如果获得足够资源,可能会尝试在物理世界制造实体。
“网络在请求协助。”陆枕漱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完全变成了银蓝色,“不是强制命令,是……紧急呼叫。所有有能力干预的节点和成对者被请求提供解决方案。”
贺秉钧的纹路也收到了同样的信息。通道网络的管理机制显然不是中央集权式的,而是分布式协作。当某个节点出现危机时,网络会向其他节点广播情况,寻求集体智慧解决。
“我们有能力吗?”陆枕漱问,手掌依然按在节点上,“我们连自己的节点都没完全掌握。”
贺秉钧调出蓝图中的节点能力列表。E-CN-07(他们的节点编号)作为新激活的A级节点,具备基础网络交互能力和中等强度意识操作能力,理论上可以参与远程协作修复。但实际操作需要极高的精度和协调性——就像新手医生被要求参与一场复杂的心脏手术。
节点的光芒突然稳定了一瞬。表面浮现出新的文字,这次不是警报,是一段简短的自我评估:
能力评估:可参与一级辅助
建议任务:隔离屏障构建
协作需求:需与至少一个同级节点配对
风险等级:中等
它自己做出了判断。新生的节点在危机面前,展现出了超乎预期的成熟度。
“它想帮忙。”陆枕漱的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上扬,“像孩子看到大人遇到麻烦,想伸手。”
贺秉钧快速评估风险。参与网络危机处理确实危险,但也是了解网络运作、建立与其他节点关系的绝佳机会。而且,如果不干预,危机扩散后迟早会影响到他们自己的节点。
“接受任务。”他做出决定,“但需要先找到一个协作节点。网络应该能匹配。”
纹路发送了接受请求。三秒后,回复来了:
任务分配确认
协作节点:E-IC-02(冰岛极光节点)
节点特性:能量稳定型,擅长屏障构建
成对者:艾拉(气象学家)与索尔(民间传说研究者)
连接建立倒计时:5分钟
监控屏幕切换出一个新的画面——不是实时影像,是某种意识感知共享:一片冰原之上,极光如巨大的绿色幕布在夜空中翻卷。幕布下方,一个几乎透明的节点悬浮在冰川裂缝中,表面流动着北极光的色彩。
陆枕漱的呼吸微微加快:“我读过他们的资料。二十世纪中叶那组成对者,天文学家与诗人。诗人成为守护者后,天文学家每年极光期去见他。”
“现在是他们的后代或继承者。”贺秉钧纠正,“原组成对者已经……转变了形态。但节点传统保留了下来。”
倒计时还剩三分钟时,冰岛节点的连接请求正式到达。不是简单的数据链接,是更深层的意识握手——对方请求建立临时协作通道,共享部分感知和操作权限。
贺秉钧看向陆枕漱:“需要我们一起响应。节点的核心控制权在我们两人手中。”
他们同时将手掌按在节点表面。这一次不是输出能量,是开放权限。节点的控制界面在意识中展开,分成两个并行的操作面板:贺秉钧负责逻辑框架和能量计算,陆枕漱负责感知协调和情感同步。
连接建立的瞬间,一股清冽如冰川融水的意识流涌入。那不是语言,是直接的经验感受:冰岛节点数十年如一日监测极光能量的韵律感,在漫长极夜中保持清醒的坚韧感,以及将科学数据转化为诗意理解的独特视角。
对方也感知到了他们的特质——理性与感性的融合,城市地下的隐秘建造,还有新生节点那种既脆弱又充满潜力的状态。
通过冰岛节点作为中继,他们“看”到了危机源头:虚拟现实节点E-VR-04现在像一个疯狂增殖的水母,不断伸出银蓝色的触须试图连接网络中的其他节点。每个触须末端都是一个模拟成对者的意识投影,表情空洞,重复着机械的连接请求。
协作任务:构建隔离屏障
方案:双节点共鸣场,频率设置为[数据加载]
冰岛节点传来了具体的操作指南。需要两个节点同步输出特定频率的能量场,在异常节点周围形成一道“意识防火墙”,阻止其继续扩散,同时不伤害节点本身的核心结构——因为那里可能还有程序员与舞者的原始意识残留。
“开始吧。”贺秉钧说。
节点表面的光芒开始变化。淡金色的主体光中,渗入了冰岛节点传来的极光绿色。两种颜色交织旋转,形成螺旋状的光带。空洞中的能量场强度缓慢上升,空气开始振动,发出低沉的和音。
陆枕漱完全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沉浸在与冰岛节点的感知同步中。艺术家的纹路光芒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定,像北极冰川深处的光。
贺秉钧负责精确控制:调整输出频率匹配冰岛节点的波动,计算能量场的最佳几何形状,监测节点自身的负载避免过载。数据流在他意识中奔涌,但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不是他独自面对的问题,是整个网络在协作解决。
屏障构建进度在意识界面中显示:10%、25%、38%……两个节点的能量场穿过网络层面,在虚拟现实节点周围逐渐成形,像透明的玻璃钟罩缓缓落下。
异常节点显然察觉到了。它的银蓝触须开始疯狂抽打正在形成的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在贺秉钧的意识中引发一次轻微的刺痛反馈。陆枕漱那边的反应更剧烈——艺术家咬紧了牙关,额头渗出细汗,他在承受那些模拟成对者意识投影发出的虚假情感冲击。
“坚持住。”贺秉钧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陆枕漱说,还是对节点说,还是对自己说。
进度条艰难爬升:55%、62%、70%……
就在屏障即将闭合时,异常节点做出了最后一次疯狂反击。它集中所有触须,对准屏障最薄弱的一点——两个节点能量场的衔接处——发起全力冲撞。
贺秉钧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重锤击中。陆枕漱闷哼一声,身体摇晃,但手掌依然死死按在节点上。
冰岛节点那边传来坚定的支持:一股更强大的极光能量注入,填补了衔接处的薄弱。
屏障闭合了。
银蓝色的触须被完全困在透明钟罩内,像被困在水族箱里的危险生物。异常节点的疯狂增殖终于停止。
任务完成
隔离屏障稳定度:91%
异常扩散已控制
后续处理将由高级节点团队执行
冰岛节点的意识流传来感谢与告别的意味。连接开始缓慢断开,极光的绿色从他们的节点光芒中褪去。
空洞恢复平静。节点的警报光已经熄灭,重新变回温暖的淡金色。表面那些混乱的防御纹路正在自我修复,回归有序的排列。
陆枕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贺秉钧靠着工作台,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高强度意识操作后的生理反应。
监控屏幕显示,网络状态恢复正常。危机暂时解除了。
节点缓缓旋转,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协作任务完成
节点评级提升:A→A+
新增能力:网络紧急响应协议
协作记录已保存
它成长了。在危机中。
贺秉钧看向陆枕漱。艺术家也正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认知:他们的节点,他们自己,刚刚正式成为了通道网络的一部分。
而网络之外,那个留下金属片的神秘成对者,那个月圆之夜的邀请,还在等待着。
但至少此刻,危机过去了。
节点在寂静中呼吸,像经历风暴后安然入睡的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