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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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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门虚掩着。
贺秉钧站在门外三步处,手掌贴着冰凉的走廊墙壁。墙壁内部预埋的智能温控系统正在以每秒一次的频率微调温度,这种人类无法感知的波动此刻却清晰地传导到他手心——因为他的触觉神经正处在一种异常敏感的状态。无名指的银纹在昏暗走廊里泛着微弱的冷光,像浸在深海里的磷火。
门内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不是鼾声,也不是梦呓。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短促的吸气被锁在喉咙深处,变成咯咯的轻响;床单摩擦的沙沙声密集如暴雨,接着是身体撞击床垫的闷响;最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在洞穴深处舔舐伤口时不小心漏出的痛呼。
贺秉钧的理性系统给出建议:离开。非相关人员的生理状况不在管理范围内。私人空间内的噪音干扰可通过降噪系统屏蔽。优先级应转向分析已获取数据,规划明日实验流程。
但他的左手在发烫。
不是剧痛,是持续的、低烧般的温热,从无名指纹路处开始蔓延,缓慢爬升到手腕内侧的脉搏点。他的生物监测数据显示体温正常,心率六十四,血压标准。但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就像有人将一块温热的金属片贴在他皮肤下,热量正沿着静脉往心脏方向渗透。
门内的声音突然停了。
死寂持续了五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气,接着是窸窣声——有人从床上坐起来了。
贺秉钧转身,准备回主卧。系统建议是正确的。
“别走。”
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嘶哑,带着刚挣脱梦魇的粘稠感。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赤裸裸的陈述。
贺秉钧停在原地。理性模块在计算最优应对: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医疗协助,提供水或镇静剂,然后离开。但他的喉咙没有执行这个指令。
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陆枕漱站在门口,赤着上身,只穿着那条沾满颜料的工装裤。客房的暖黄灯光从他背后泼出来,在他身体边缘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的皮肤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像是久未见光的深海生物,但胸膛和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痕迹——有颜料渍,有细小的划伤,还有几处明显的烫伤疤,像某种残缺的星图。
最刺眼的是他右手掌心:那道拍卖会上自己划开的伤口只用几条医用胶带草草固定,血已经渗透纱布,在掌心凝成暗红色的硬痂。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显然已有感染迹象。
但贺秉钧的目光停在艺术家的脸上。
陆枕漱在哭。
不是啜泣,没有表情扭曲,甚至没有眼泪流下——但那双总是燃烧着某种狂热的眼睛此刻空洞得骇人,眼眶泛红,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折射出碎裂的光斑。他的呼吸很浅,肩膀随着每次吸气微微颤抖,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
“我做噩梦了。”陆枕漱说,声音平稳得诡异,与他的生理状态完全脱节,“梦见我母亲。她在画室里,背对着我调色。我数她调了多少次——三十七次,每次红色都多一点。然后她转身,手里没有画笔,是那把美工刀。她对我笑,说‘漱儿,你看,这才是最纯的朱砂红’。”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凝视掌心渗血的伤口。“然后她割开了自己的手腕。血喷出来,溅在我的画上——那是我第一次画人体,画的是她。血把素描纸全浸透了,纸皱起来,像在哭。”
贺秉钧的数据库里调出了陆枕漱母亲的档案:苏清容,当代水墨画家,四十三岁于画室自杀,死因腕动脉割裂,现场遗留半幅未完成的肖像画,画中人正是十七岁的陆枕漱。警方报告标注“有抑郁病史”,但未公开细节。
这些信息此刻以纯文本形式浮现在他脑海里,没有情感权重,只有事实。
但陆枕漱的声音里有种东西,让贺秉钧左手的温热感开始转向刺痛——不是他自己的痛,是某种接收到的、外来的神经信号。他的大脑自动启动分析:共情?镜像神经元异常激活?还是纹路正在建立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你需要处理伤口。”贺秉钧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感染风险已达高危级别。”
陆枕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才意识到它在流血。“它会自己愈合的。”
“不会。细菌已侵入深层组织,若不进行清创和抗生素治疗,二十四小时内可能发展为败血症。”
艺术家笑了,那个笑容脆弱得像冰面上的裂痕。“你在关心我?”
“我在陈述医学事实。”
“也是。”陆枕漱转身走回客房,脚步虚浮,“你这种人的关心,大概会写成一份风险评估报告,附带五个处理方案和三个应急预案。”
贺秉钧跟着走进客房。
房间被他改造过:床品换成了医院级别的白色棉质品,所有装饰品收纳进储物柜,床头柜上只留一盏可调光阅读灯和一瓶消毒洗手液。但此刻,这个极简空间已被入侵——陆枕漱的帆布背包敞开着倒在墙角,里面散落出一堆奇怪物件:用了一半的油画颜料管、缠着头发的木质纺锤、几块形状不规则的水晶原石、一本边角烧焦的线装笔记本,还有一把用动物皮革包裹的老式钥匙。
最显眼的是床头:陆枕漱用某种黑色粉末在墙壁上画了一个符号,与书房涂鸦中心的双环图案相似,但更小,更密。粉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是混合了铁锈和焚香。
“这是什么。”贺秉钧问。
“防护符。”陆枕漱坐到床沿,用牙齿撕开掌心染血的胶带。粘连带起皮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老喇嘛教的。他说噩梦不是梦,是‘记忆的回潮’。这些符号能把潮水挡在外面——至少理论上是这样。”
“显然无效。”
“因为它缺了一半。”陆枕漱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贺秉钧的左手上,“你的纹路是右旋,代表‘接收’。我的是左旋,代表‘释放’。符咒需要完整的一对才能激活。我一个人画,它就是个漂亮的涂鸦。”
贺秉钧走到床边的医药箱前——每个房间都有,是他强迫症的一部分。他打开箱子,取出无菌手套戴上,然后依次排列出碘伏、双氧水、无菌纱布、抗生素软膏和医用胶带。动作精准如手术准备。
“手。”他说。
陆枕漱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右手。
掌心伤口比预想的更深。美工刀划开了表皮和真皮层,边缘参差不齐,有明显的人工撕裂痕迹——不是一次划开,是反复切割。伤口深处有黑色碎屑,可能是颜料颗粒或布料纤维,已与渗出的组织液混合成粘稠的糊状物。
“你反复切割同一位置。”贺秉钧陈述。
“为了加深色彩层次。”陆枕漱的语气像在讨论调色技巧,“血刚流出来是鲜红,十五秒后氧化成暗红,一分钟开始发黑。如果在不同时间叠加切割,伤口愈合时会形成不同颜色的疤痕,像地质断层。”
“愚蠢。”贺秉钧拧开双氧水瓶,“这会永久损伤皮下神经末梢。”
“痛觉神经是灵感最直接的通道。”陆枕漱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贺秉钧的手——那双戴着手套的、正在用镊子清理伤口的手。“麻木才是真正的死亡。你难道从来没有……想感觉点什么的时候吗?”
贺秉钧将双氧水倒在伤口上。
泡沫涌起,滋滋作响,混合着血和组织液变成粉红色的沫。陆枕漱的身体瞬间绷紧,左手攥住了床单,指关节发白。但他没出声,只是呼吸变得又浅又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贺秉钧注意到艺术家的左手手背:那银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银色转向暗银,纹路边缘凸起,像皮肤下有银线在蠕动。而几乎同时,他自己的左手也传来反应——温热的刺痛感突然加剧,变成一种清晰的、同步的搏动,与陆枕漱的脉搏节奏完全一致。
他停下动作。
“感觉到了?”陆枕漱喘着气问,声音发颤,“你的纹路……在模仿我的生理状态。”
“不是模仿。”贺秉钧盯着自己的手,“是共享。你的脉搏频率现在是一百零二,我的监测显示心率六十四,但左手局部血流速度在加速,毛细血管扩张,温度上升零点七度。它在建立局部微循环的共振。”
陆枕漱笑了,尽管疼得脸色发白。“用这么科学的词形容这种事……真残忍。”他顿了顿,“继续。还没清理干净。”
贺秉钧继续操作。他用镊子小心夹出嵌入伤口的黑色颗粒,每取出一颗,陆枕漱的身体就轻颤一下,而他左手的共振搏动也随之起伏。这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没有受伤,却能通过这个纹路精确感知到对方伤口的深度、异物的数量、甚至疼痛的尖锐程度。数据流在他脑海里自动生成:痛觉强度七级(满分十),持续时间一点三秒每次,辐射范围从伤口中心向手掌边缘呈波纹状扩散。
清理完毕,他涂上抗生素软膏,用无菌纱布包扎。动作熟练,因为他受过基础急救训练——所有紧急状况都应该有应对预案。
包扎完成时,陆枕漱忽然用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用力,只是轻轻圈住。艺术家的手指冰凉,但皮肤接触的瞬间,贺秉钧感觉到一股电流般的麻意从手腕窜到肘部。不是痛,是某种更复杂的神经信号——混乱的、带着情绪色彩的数据流强行涌入他的感知系统。
碎片化的画面:画室,浓重的松节油气味,一个女人哼着不成调的歌,阳光透过高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菱形的光斑。然后是红色。大量的红色。从手腕喷涌而出,溅在未完成的肖像画上,画中少年的眼睛被血浸透,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红洞。
“停。”贺秉钧说,声音紧绷。
陆枕漱松开了手。那些画面瞬间消失,像被掐断的信号。“你看见了?”
“非自愿的视觉信息侵入。”贺秉钧后退一步,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他的心率现在是七十一,超出正常波动范围。“这是纹路的另一种功能?记忆传输?”
“不知道。第一次发生。”陆枕漱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用指尖轻轻抚摸纱布边缘,“你包扎得很专业。像个医生。”
“我父亲是外科医生。他要求我掌握基础医疗技能,因为‘理性的人应该能处理自己的身体危机’。”
“你父亲现在呢?”
“去世了。脑动脉瘤。”贺秉钧将医疗用品收进箱子,动作恢复了机械般的精确,“发病时他正在实验室记录数据,最后一笔字迹显示血压已超过危险阈值,但他选择先完成观测。”
陆枕漱沉默了。几秒后,他轻声说:“真是……一脉相承的疯狂。”
“那是科学家的职业操守。”
“不。”艺术家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那是用‘理性’包装的自毁倾向。你和我,我们只是选了不同的刀来切割自己。”
贺秉钧没有回应。他关好医药箱,走到门口。“你需要休息。感染会引发发烧,建议补充水分,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服用退烧药。药在床头柜下层。”
“贺秉钧。”
他停下,但没有回头。
“刚才的噩梦……我母亲割腕的画面,我每个月都会梦见一次,像生理周期一样准时。”陆枕漱的声音很轻,“但今晚不一样。梦里她的脸变成了你的脸。”
贺秉钧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分。
“不是长相变了,是那种……眼神。空洞的、计算着的、像在观测实验对象的眼神。”陆枕漱顿了顿,“然后‘你’用那把刀,割开的是我的手腕。血喷出来的时候,我在想:原来从这个角度看,红色是这种质感。”
客房陷入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可能是梦境元素的随机组合。”贺秉钧说,声音平稳,“创伤记忆与近期新接触人物的无意识糅合。”
“也许吧。”陆枕漱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纹路在教我们怎么进入对方的噩梦。毕竟,要共享灵魂,总得先参观一下彼此的地狱。”
贺秉钧没有接话。他走出客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他背靠墙壁站了很久。左手无名指的银纹在昏暗光线中静静发光,温热感已经消退,但残留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触觉记忆——不是疼痛,不是共振,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人在他皮肤下埋下了一颗会发芽的种子。
他抬起手,凝视那道纹路。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月亮已经开始西斜,但依然圆满。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冷银色的光斑,光斑边缘缓缓移动,像某种巨大的、无声的钟表指针。
月满则易。
易位,易魂,还是易梦?
主卧的门在他身后自动滑开,智能系统检测到主人接近。但贺秉钧没有进去。
他转身走向书房。
墙上的涂鸦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生命:那些银红交织的漩涡缓慢旋转,双环符号的中心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深海生物在呼吸。他走近,再次伸手触碰墙面。
这次没有电流感。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带着血腥气的风——不是真实的风,是直接涌进大脑的感官记忆。他闭上眼睛。
画面闪现:不是陆枕漱的画室,是一个实验室。巨大的观察窗,里面关着一个八岁的男孩。男孩穿着过大的白大褂,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试管和仪器。玻璃窗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在记录数据,对男孩的哭泣充耳不闻。三天。七十二小时。男孩学会了自己配营养剂,自己处理排泄物,自己计算时间。第四天清晨,男人打开门,第一句话是:“实验数据证明,人类幼体在绝对孤立环境下的认知发展速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七。”
贺秉钧猛地睁开眼睛,后退两步,撞到书桌边缘。
那是他的记忆。
八岁那年,父亲将他遗弃在实验室的三天。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心理医生。那段记忆被他封存在大脑最底层的冗余存储区,理论上永远不会被主动调取。
但现在,它被墙壁上的涂鸦——被混在颜料里的陆枕漱的血——拽出来了。
他转身,快步走向客房。门没锁,他推门而入。
陆枕漱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微蹙。床头墙壁上的黑色符号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贺秉钧站在床边,看着艺术家沉睡的脸。
无名指的银纹突然剧烈发烫。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他让那热度蔓延,让那股外来的、带着疯癫和血腥气的神经信号涌入自己的系统。数据流混乱无序,像一场爆炸后的碎片雨,但在这片混沌中,他捕捉到了一个清晰的、不断重复的脉冲信号: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
窗外的月亮沉入高楼边缘,夜色最浓的时刻降临。
贺秉钧在客房角落里那张原本属于他的阅读椅上坐下,没有开灯。他就这么坐着,左手平放在膝盖上,银纹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弱但固执地闪烁着,与床头符号的幽光以相同的频率明灭。
仿佛在黑暗中,它们正在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