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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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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六点零七分渗进书房。
贺秉钧睁开眼时,第一缕灰蓝色的光线正滑过书桌边缘,将他的左手切割成明暗两半。无名指的银纹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金属冷却后的暗银色,像古老刀剑上残留的血槽。
他保持着坐在阅读椅上的姿势已经四个小时十七分钟。身体各部位传来符合预期的僵硬感:颈椎第三至第五节轻微酸痛,腰椎压力指数升高,血液循环速度下降百分之十二。他按顺序活动关节,拉伸肌肉群,大脑同步扫描身体状态——除了左手的异样。
纹路不再发烫,也不再搏动。它静止着,但存在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仿佛那不是皮肤上的印记,而是一个新生的器官,正在缓慢学习如何与他的神经系统共处。
客房里传来声响。
不是梦魇的挣扎,是规律的、清醒的动静:床垫弹簧的轻响,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摩擦声,然后是浴室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持续了三分二十秒,接着是抽屉拉开——陆枕漱在找什么。
贺秉钧站起身,膝盖传来轻微的酸麻。他走到书房门口,看见客房的门已经开了条缝,暖黄灯光混着晨光一起淌出来。
“你醒了。”他说。
门被完全拉开。陆枕漱站在门口,已经穿上了那件染血工装外套——血迹在晨光下变成了深褐色,像锈迹。他的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颈侧,显然刚用水擦过脸。右手掌心的纱布换了新的,包扎手法粗糙,但至少是干净的。
“你整晚没睡。”艺术家说,眼睛盯着贺秉钧的脸,“眼下有阴影,瞳孔放大但反应速度下降,典型的睡眠剥夺第二阶段。”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纹路的变化规律。”贺秉钧抬起左手,“凌晨三点十七分,它开始发出次声波频率的震动。不是物理震动,是直接作用于听觉神经的模拟信号。频率随时间递增,最高达到十八赫兹,接近人体器官的共振频率。”
陆枕漱挑了挑眉。“你听得见次声波?”
“不是听见,是感知。纹路在向我的神经系统输入信号,大脑将其解读为声音。”贺秉钧顿了顿,“频率曲线与你的呼吸节奏完全同步。你在三点十七分开始进入深度睡眠,呼吸频率每分钟九次,每次吸气时长二点三秒,呼气三点一秒。纹路的‘声音’与此匹配。”
陆枕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个笑比昨晚的真实些,带点刚睡醒的沙哑。“所以我的呼吸……变成了你脑子里的音乐?”
“是数据流。”
“行,数据流。”艺术家走出客房,赤脚踩过走廊冰凉的木地板,走向厨房,“有咖啡吗?”
“只有冷萃。在冰箱左侧第二层,黑色玻璃瓶。”
陆枕漱打开冰箱——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取出冷萃咖啡,直接用瓶子对着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贺秉钧注意到他脖颈侧面的皮肤也有细微的纹路:不是银色的,是淡青色的血管网,以某种异常的密度聚集在颈动脉周围,像是皮肤下埋了一张发光的蛛网。
“你的颈部血管分布异常。”贺秉钧说。
陆枕漱放下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从小就这样的。医生说可能是某种未命名的血管发育畸形,但没影响功能,只是看起来吓人。”他侧过头,让晨光完全照亮那侧脖颈,“像不像树枝被闪电击中后的纹路?”
“像费马螺线,数学上的等角螺旋。”贺秉钧走近两步,理性分析压过了社交距离的本能,“分布符合黄金分割比例,每个分叉点的角度都是137.5度,这是植物叶序排列的常见角度。”
陆枕漱转头看着他,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透明度。“你用数学公式看一切?”
“数学是宇宙的语言。”
“那痛苦呢?痛苦用什么语言?”
贺秉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些血管纹路上,大脑在快速计算:这种分布确实不可能是随机畸形,它太规律了,规律得像某种人工设计的图案。但陆枕漱今年二十九岁,三十年前的医学技术不可能完成这种微血管层面的精细操作。
除非……这不是医学操作。
“伸手。”贺秉钧说。
陆枕漱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晨光下,银纹从无名指一直蔓延到手背,现在连手腕内侧都开始出现细小的分支,像是主根上长出的须根。
贺秉钧也伸出自己的左手,将两只手并排放在晨光里。
对比清晰得令人心悸。
陆枕漱的纹路狂野、扩张,像野蛮生长的根系,边缘模糊,有向整个手臂蔓延的趋势。而贺秉钧的纹路收敛、规整,像精密蚀刻的电路板,每条线的宽度和间距都近乎完美,严格局限在手掌范围内。
“镜像,但不相同。”陆枕漱低声说,“你的秩序,我的混乱。”
“我们需要实验。”贺秉钧收回手,“纹路显然具有某种交互功能。昨晚的记忆传输不是孤立事件,我需要知道它的触发条件、作用范围和可控性。”
“怎么实验?”
“距离测试。”贺秉钧走向客厅中央,那里有一张三米长的胡桃木桌,是公寓里少数几件有装饰功能的家具。“我们测量不同距离下纹路的生理反应。从零距离开始,到一百米结束。”
陆枕漱跟着走到桌边,将咖啡瓶放在桌上。“一百米?你的公寓有这么大?”
“楼顶停机坪到地下车库的垂直距离是九十七米,加上水平位移可以超过一百二。”贺秉钧从抽屉里取出两副智能手环,“戴上。实时监测心率、血压、血氧、皮肤电反应和局部血流速。数据同步到我的终端。”
陆枕漱接过手环,没有立刻戴,而是用手指摩挲着金属表面。“你很习惯给人戴监控设备。”
“这是科研标准流程。”
“不觉得像给动物装追踪器?”
贺秉钧抬起眼睛。“如果你更愿意用传统方法——笔记本和秒表——我也可以配合。但误差率会上升百分之四十。”
陆枕漱笑了,把手环套在左手腕上。金属扣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指示灯亮起蓝光。“行吧,科学家。第一步怎么走?”
“面对面站立,距离零。”
两人面对面站在客厅中央,距离不到半米。贺秉钧能闻到陆枕漱身上残留的颜料和血的气息,混合着冷萃咖啡的苦香。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艺术家睫毛的颤动频率,能数清对方右耳银环的数量——三枚,最小那枚在耳骨最上方,镶嵌着一颗深红色的石头,像凝固的血滴。
手环开始传输数据。贺秉钧的平板上跳出实时图表:两人的心率曲线几乎重叠,稳定在七十五左右。皮肤电反应显示陆枕漱的应激水平更高,但贺秉钧的局部血流速异常——左手掌温度比右手高1.2度,且银纹区域的毛细血管扩张率是正常皮肤的三倍。
“有感觉吗?”贺秉钧问,眼睛盯着数据。
“温的。”陆枕漱抬起左手,银纹在晨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把手放在刚熄灭的灰烬上,余热渗进骨头里。你呢?”
“局部血流量异常升高。纹路区域的新陈代谢速率是其他部位的百分之二百七十。”贺秉钧顿了顿,“还有……一种轻微的牵引感。不是物理上的,是神经层面的,像有根看不见的线连在我们之间。”
陆枕漱轻轻动了动左手无名指。
贺秉钧感觉到自己的无名指也随之一颤——不是他控制的,是纯粹的反射。
“有趣。”艺术家压低声音,“试试看你能控制我的吗?”
贺秉钧尝试弯曲自己的无名指。
陆枕漱的手指没有动。
“不是肌肉控制。”贺秉钧分析,“可能是某种潜意识的同步反应,或者——”
他话没说完,陆枕漱突然向前迈了半步。
距离缩短到二十厘米。贺秉钧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能看见艺术家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正微微放大,因为他的瞳孔也在放大。
“现在呢?”陆枕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牵引感骤然增强。贺秉钧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手掌向上摊开,仿佛在等待什么。陆枕漱的左手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只手掌在晨光中相对,银纹彼此呼应,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不是空气震动,是直接在大脑皮层激发的听觉幻象。
“这是……”贺秉钧想抽回手,但肌肉不响应指令。他的理性系统发出警报:失去局部身体控制权,风险等级高。但他的情感处理器——那个他很少动用的、几乎生锈的模块——却反馈回一种奇怪的感受:完整。像是缺失的某个零件终于归位。
“它在教我们。”陆枕漱盯着两人的手掌,眼睛亮得惊人,“教我们怎么成为一对。”
“一对什么?”
“一对‘双生魂’。老喇嘛说的那个词。”陆枕漱的呼吸变快了,“他说被月轮印标记的两个人,灵魂会被重新编织,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线绞成一根绳。过程很痛,因为要先拆开自己。”
贺秉钧的左手开始疼痛。不是昨晚那种剧痛,是深层的、骨骼内部的酸胀感,仿佛骨头正在被缓慢重塑。数据监测显示他的骨密度读数在波动——这不可能是真的,手环不可能测出骨密度变化,除非……
除非纹路在影响监测设备本身。
“退后。”贺秉钧的声音紧绷。
陆枕漱后退了一步。
疼痛瞬间减轻。但牵引感还在,像一根橡皮筋被拉长,两端都承受着张力。
“现在,逐步增加距离。”贺秉钧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实验,“你走向书房,我留在这里。每五米记录一次数据。”
陆枕漱点头,转身朝书房走去。
第一步,距离三米。牵引感变成持续的轻微拉扯。数据变化:心率同步率下降百分之五,但皮肤电反应同步率上升百分之十。
第五步,距离八米。贺秉钧左手开始发麻,像被局部麻醉。陆枕漱的脚步明显变慢,艺术家回过头:“你那边……像不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类似感觉。继续。”
第十步,距离十五米。陆枕漱已经走到书房门口。贺秉钧的左手突然失去知觉——不是麻木,是彻底的信号中断,仿佛那只手不再属于他。他低头,看见银纹的光芒在剧烈闪烁,频率紊乱。
陆枕漱扶着书房门框,脸色发白。“我喘不过气。像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
数据证实:陆枕漱的血氧饱和度从百分之九十八骤降至百分之八十九。贺秉钧的左手血流量几乎归零。
“回来。”贺秉钧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紧迫的东西。
陆枕漱往回走。第一步,血氧回升到百分之九十一。第三步,贺秉钧的手恢复知觉,但伴随着剧烈的刺痛感,像血液重新灌注缺血组织时的反应。
当他们重新回到面对面五米距离时,所有异常数据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十五米的距离从未存在过。
“临界点。”贺秉钧盯着数据曲线,“十到十二米之间。超过这个距离,生理连接开始崩溃。”
“崩溃会怎样?”陆枕漱喘息着问,手撑着膝盖。
“假设继续拉远距离,可能发生:一、神经信号永久中断,导致局部瘫痪;二、心血管系统崩溃;三、更极端的,共享生命体征——如果你在远处心跳停止,我可能同步死亡。”
陆枕漱直起身,用袖子擦掉额头的冷汗。“所以我们现在……被绑在一起了。像连体婴,只是看不见那根连接的□□。”
“初步结论是这样。”贺秉钧关闭数据监测,但手环还戴着,“需要更多测试确认。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不同生理状态下的距离阈值可能变化。”
“你已经在计划下一次实验了。”陆枕漱走到窗边,背对着晨光,“像个真正的科学家,即使研究对象是自己可能致死的诅咒。”
“这不是诅咒,是现象。所有现象都可以被测量、分析、理解。”
“然后呢?理解了之后呢?你能把它关掉吗?像关掉一个出bug的程序?”
贺秉钧沉默了。他的大脑在计算可能性,但所有模型都显示:这种级别的生理连接一旦建立,逆转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七。更可能的情况是,连接会随着时间加深,直到两人真正成为某种意义上的共生体。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街道开始苏醒。城市的声音隐约传来:远处地铁的轰鸣,早班公交的刹车声,某个建筑工地的打桩机开始工作。
在这个普通的、周二的早晨,贺秉钧站在自己价值三千万的顶层公寓里,与一个昨天还完全是陌生人的艺术家绑在了一起。绑定的媒介是皮肤下生长的银色纹路,绑定的代价是可能共享生死。
陆枕漱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他看着贺秉钧,眼神复杂——有恐惧,有兴奋,有艺术家面对新素材时的贪婪,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东西。
“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陆枕漱问。
“什么?”
“画你。”艺术家走近,伸出手——没有碰触,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描摹贺秉钧脸部的轮廓,“用最纯粹的钛白和靛蓝。画你眼睛里的那种……空洞的秩序。画你皮肤下流动的数学公式。画你正在变成我的这个过程。”
贺秉钧没有动。“我不是你的素材。”
“你已经是了。”陆枕漱的手指停在半空,离贺秉钧的脸颊只有两厘米,“我也是你的。你的数据,你的实验对象,你待办清单上最新的一项。我们互相拥有,像两棵根须缠在一起的树,最后分不清哪条根是谁的。”
他说完,收回手,走向厨房。“还有咖啡吗?”
贺秉钧站在原地,左手无名指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悸动。
这一次,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心跳。
是陆枕漱的。
晨光完全占领了客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浅金色。在这个崭新的、被诅咒的早晨,贺秉钧第一次感觉到,他精密运转了三十一年的人生系统,出现了一个无法被编程补丁修复的bug。
而这个bug,正站在他的厨房里,用他的瓶子喝他的咖啡,血液里流着与他的纹路共鸣的银色。
窗外的城市继续苏醒。
公寓里,两颗被强行捆绑的心脏,正以几乎完全相同的节奏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