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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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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秉钧的公寓在云顶大厦七十七层。
电梯门打开时,智能系统用他偏好的音量播报:“欢迎回家,贺先生。室内温度二十二点五度,空气质量优良。您有三条待处理消息。”
他没理会,径直穿过玄关。感应灯逐一亮起,光线调整到他设定的五千K冷白色温,恰好模拟上午十点的自然光。这个时间对他大脑的警觉度最有利。
左手无名指的银纹还在发烫。
他将西装外套挂进衣柜——衣架间距精确三厘米——走到吧台边。水质检测仪显示过滤水已达最优标准,他接了半杯,吞下今日最后一粒营养素片。杯底接触大理石的轻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突兀。
平板电脑自动解锁,拍卖会后的数据报告已生成。林微澜效率很高:血液样本已送检,预计四小时后出初步结果;陆枕漱的个人资料库更新完毕,包括十七次非公开行为艺术记录和三次心理评估转介;敦煌残片的碳十四测定正在排队。
他滑动页面,停在陆枕漱的近期行程上。艺术家明天下午三点在城西废弃化工厂有一场“未申报的私人创作”,标注旁有个红色星号,意思是“高风险,可能涉及危险材料”。
贺秉钧关掉页面。这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信息。
但手指自己又点了回去。
他凝视屏幕上那张偷拍的照片:陆枕漱站在某个天台边缘,张开双臂,背后是暴雨将至的铅灰色天空。照片像素不高,但艺术家脸上的表情清晰可见——那不是疯狂,是某种极度专注的平静,仿佛正在聆听普通人听不见的频率。
贺秉钧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
就在这时,左手无名指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发烫,是真正的痛感,像有根细针从纹路中心扎进去,沿着神经一路烧到肘关节。他手腕一颤,水杯差点脱手。
平板电脑发出警报声。心率监测显示突增至八十九,血氧饱和度轻微下降。系统弹窗询问是否需要呼叫医疗支援。
“取消。”他声音紧绷。
痛感在加剧。贺秉钧撑住吧台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大脑开始分割注意力:百分之七十用于分析痛觉来源——神经性?血管性?还是那该死的纹路在释放某种物质;百分之二十维持平衡功能;剩余百分之十在计算如果此刻昏迷,智能系统需要多少秒联系急救中心。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不是公寓门——那扇钛合金门需要双重生物识别,且门外走廊有运动传感器,有人接近他早该收到提示——是书房的门。那扇他十分钟前刚经过的、此刻应该紧闭着的胡桃木门。
敲门声很规律:三下,停顿,再两下。力道不重,但每一声都敲在某种共鸣频率上,让他的耳膜微微发震。
贺秉钧转身。书房门下方缝隙透出灯光——不是他设定的冷白,是暖黄色,接近老式白炽灯的光谱。
他的公寓系统被入侵了。
优先级列表在脑中重构:一、确保人身安全;二、获取入侵者信息;三、评估系统漏洞程度。他无声地走向厨房区域,打开刀具抽屉——不,太明显——转而取下墙上的消防应急箱,抽出里面的战术手电。这东西重四百克,铝合金外壳,足以造成有效击打。
敲门声停了。
接着门自己开了。
陆枕漱站在书房门口,身上还是拍卖会那件染血工装外套,但赤着脚。他左手提着一个小型喷漆罐,右手食指正在流血——新鲜的、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指腹滴在地板上,在浅灰色大理石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的花。
“晚上好。”艺术家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过度兴奋后的疲倦,“希望我没挑错时间。你看起来……”他歪头打量贺秉钧,“像是刚被电击过。”
贺秉钧没动。他的大脑正在并行处理多项数据:陆枕漱的瞳孔直径偏大,可能使用了神经刺激物质;呼吸频率不规律,有轻度过度换气迹象;站立姿势看似放松,但小腿肌肉紧绷,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危险系数:中高。
但更关键的是,在陆枕漱出现的瞬间,他左手无名指的剧痛开始消退。不是逐渐消退,是像开关被扳动一样戛然而止,只留下隐约的、类似淤青愈合时的钝感。
“你怎么进来的。”贺秉钧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手电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走楼梯。”陆枕漱耸耸肩,那动作让工装外套的颜料碎屑簌簌飘落,“你们这栋楼防火通道的设计很有意思,每七层有个缓冲平台,墙面的混凝土浇筑纹理……像冻住的浪。我拍了些照片。”
“七十七层。你走了七十七层楼梯。”
“七十六层。一楼不算。”陆枕漱笑了,那颗尖犬齿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微光,“而且不是‘走’,是‘感受’。每层台阶的高度差有零点三毫米的误差,累计到三十层以上,脚踝会开始感知到一种倾斜的韵律。你没试过?”
贺秉钧没有回答。他在观察书房内部。
他的书桌被推到了墙角。原本挂在墙上的三幅抽象线条画被取了下来,靠在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涂鸦。喷漆罐在整整一面白墙上泼洒出扭曲的图案:银色和暗红交织的漩涡,中心是一个与纹路极其相似的双环符号,但更复杂,周围辐射出枝杈般的细线。
而在图案正下方,地板上摆着那个靛蓝色信封,里面的敦煌残片被取了出来,平放在一块黑色天鹅绒上。残片旁还有几件东西:一柄生锈的刻刀,一团用某种动物毛发编织的细绳,以及一小碟正在冒烟的黑色粉末——气味像是焚香,但混着金属燃烧后的焦苦。
“你在我的公寓里进行仪式。”贺秉钧陈述事实。
“仪式?”陆枕漱走进书房,赤脚踩过大理石地板,在涂鸦墙前坐下。他从外套口袋掏出烟盒,不是香烟,是那种手卷的、烟纸泛黄的老式烟卷。“不。这是对话。”
“与谁对话。”
“与它。”艺术家抬起左手,无名指的银纹在暖光下异常清晰——比贺秉钧的深得多,已经蔓延到了手背,纹路边缘甚至微微凸起,像是皮肤下有银丝在生长。“也与你手上的那个。它们是成对的,你知道吗?不是复制品,是镜像。你的纹路向右旋转,我的向左。像DNA的双螺旋,或者……”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灰蓝色雾气:“纠缠的量子态。”
贺秉钧终于迈步走进书房。战术手电仍握在手中,但他调整了握持角度,从攻击姿态转为防御。他在陆枕漱对面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反应,也足够观察。
“解释。”他说。
陆枕漱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解释。你喜欢这个词,对吧?把所有东西拆解成变量和公式。那我们来拆解:第一,今晚拍卖会上,当我割开手掌时,这个纹路出现了。第二,几乎同一时间,你的也出现了——别否认,我看见了,你左手小指轻微抽搐了零点二秒,那是突然感知到陌生神经信号的反应。”
贺秉钧沉默。准确。
“第三,”陆枕漱用流血的指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我们之间现在有某种连接。证据?我原本在工作室,然后开始心悸,痛得像有人在我胸腔里装了个生锈的泵。我顺着痛感走——真的,闭着眼走——结果走到了你们这栋楼。而在我看见你的瞬间,痛感消失了。你呢?”
“……痛感在消退。”
“不是消退,是转移。”陆枕漱弹了弹烟灰,“或者说,平衡。当两个极端靠近,中间点就出现了。”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专注,那种艺术家凝视空白画布时的、吞噬性的专注。“你刚才在痛,对吧?尖锐的、沿着神经爬的痛。我敲门的时候,痛感达到峰值。我推门进来,痛开始退。为什么?”
贺秉钧的大脑在运转。假设陆枕漱的陈述为真,那么两人之间存在某种生理层面的相互作用。可能性:一、心理暗示与群体癔症;二、未知的电磁场或次声波共振;三、纹路释放的化学物质通过空气传播产生效应;四、更无法解释的现象。
他选择暂时搁置判断。
“那个残片。”他看向地板上的敦煌遗物,“你从哪里得到的。”
“三年前,敦煌莫高窟北区,一个未对公众开放的洞窟。”陆枕漱用脚尖点了点残片旁的刻刀,“我在那里做了场行为艺术——在洞窟里住七天,每天用不同的天然颜料在岩壁上画同一个符号。第七天半夜,守窟的老喇嘛给了我这个。他说‘时候到了,该还给你了’。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
“符号是什么。”
“就是这个。”陆枕漱指了指墙上的涂鸦中心,“也是我们手上的纹路。老喇嘛说这是‘月轮印’,唐代某个秘教用来标记‘双生魂’的。每隔一个甲子,会出现一对被标记的人,他们的灵魂……”他寻找着措辞,“会在满月时产生通道。”
贺秉钧的理性系统将这番话归类为“非科学民间传说”。但数据驳斥了这个归类:纹路真实存在,痛感真实存在,陆枕漱的闯入真实存在——且他的公寓安保系统至今没有发出入侵警报,这意味着艺术家可能确实是通过非电子途径进入的。
“你需要医疗处理。”贺秉钧说,目光落在陆枕漱流血的手指上,“伤口感染风险很高。”
陆枕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意识到它在流血。“哦,这个。我上来前在消防通道墙上试了试纹理——混凝土太粗糙,一划就破。”他随意将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血在帆布上晕开一片深色。“比起这个,你不想做个实验吗?”
“什么实验。”
“距离实验。”陆枕漱站起身。他比贺秉钧高六公分,这个差距在近距离下变得明显。“我们试试看,如果离得太远,那个痛感会不会回来。”
他走向书房门口。一步,两步。
贺秉钧左手无名指传来微弱的刺痛感,像最细的针尖轻轻一扎。
陆枕漱停在门边,回头:“有感觉吗?”
“轻微。”
艺术家继续往外走,穿过客厅,走向玄关。刺痛在加剧,变成持续的、低频率的灼痛。当陆枕漱的手搭在公寓大门把手上时,痛感已升至拍卖会后的峰值水平——不,更高,像有烧红的铁丝沿着臂骨穿行。
贺秉钧的呼吸频率改变了。他察觉到了,但无法控制。
陆枕漱也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起伏。“我这边……像是心肌梗塞的前奏。”声音有点喘,“你想让我开门吗?说不定我走出去,这玩意就彻底发作了。也可能我们俩同时猝死。要赌吗?”
沉默笼罩公寓。智能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音:“检测到异常心率,建议联系医疗——”
“关闭所有提示。”贺秉钧说。
系统静音。
他走到客厅中央,与陆枕漱相隔十二米。这个距离,他能看清艺术家后颈被汗水浸湿的发根,也能看清自己左手银纹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颜色——从银色转向暗银,像是氧化中的金属。
“回来。”贺秉钧说。
陆枕漱转身。他脸色确实苍白,但眼睛亮得骇人。“下命令的口吻。你喜欢控制,对吧?”
“这是最优解。在获得足够数据前,冒险变量不可取。”
“数据。”陆枕漱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味道。他走回来,每一步,贺秉钧手上的痛感就消退一分。当他走到相距三米时,痛感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完整感。仿佛刚才缺失的某个部件被装回来了。
荒诞。这完全荒诞。
陆枕漱在沙发上坐下——不是贺秉钧常坐的主位,是侧面的单人沙发。他整个人陷进去,闭上眼睛。“我需要在你这里住几天。”
“不行。”
“必须行。”艺术家没睁眼,“除非你想每隔几小时体验一次神经痛。而且我敢打赌,距离极限比我们想的更短。一百米?五十米?需要实测。”
贺秉钧的大脑在计算可能性。让一个高风险变量住进私人空间:安全隐患、隐私泄露、日常效率下降。但另一选项是忍受不可预测的剧痛,且可能因距离过远导致更严重的生理后果。
“三天。”他说,“这期间我们需要完成以下事项:一、全面的医学检查;二、纹路物质成分分析;三、敦煌残片的专业鉴定;四、距离与痛感的关联性实验。”
陆枕漱终于睁开眼睛。他歪头看着贺秉钧,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疯狂,是某种近乎温柔的好奇。“你就这么……把一切都变成待办清单?”
“这是处理非常规事件的系统化方式。”
“行吧。”艺术家笑了,这次笑得很疲惫,“系统先生,你的客房在哪?我需要睡至少六小时,否则明天我会开始出现幻觉,那对你精心维护的秩序可不是好事。”
贺秉钧指向走廊尽头。“第二间。床品每周更换,浴室有基本用品。”
陆枕漱站起身,赤脚走向客房。走到走廊中央时,他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他说,“你书房墙上那涂鸦,别擦掉。我在颜料里混了我的血——很少量,但足够建立某种‘场’。它能稳定连接。”
“伪科学。”
“也许。”陆枕漱侧过脸,暖黄灯光在他鼻梁上投下狭长的阴影,“但你的理性主义今晚也没能解释发生了什么,对吧?”
客房的门关上了。
贺秉钧独自站在客厅中央。他低头看左手,银纹恢复了平静的银色,不再发光,不再发烫。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像第二个心跳,微弱但顽固地搏动着。
他走到书房门口,凝视墙上的涂鸦。
那些漩涡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慢旋转。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在动——极其轻微,像水面下的暗流。他走近,伸手触碰墙面。
颜料已经完全干了。但就在他指尖接触漩涡边缘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窜上来,不是痛,是某种温暖的、近乎亲密的触感。
他猛地抽回手。
平板电脑在书房角落里闪烁,林微澜发来了血液样本的初步报告。他点开,快速浏览:血液中含有异常高的金属粒子浓度——银、铱、以及几种未在数据库匹配到的同位素。更奇怪的是,红细胞呈现“记忆性变形能力”,即在脱离身体后仍能根据外部磁场改变形状。
报告最后一行用红字标注:“样本显示出与敦煌地区某些唐代墓葬中提取的‘祭祀用血’相似的化学特征。建议与考古部门合作进一步分析。”
贺秉钧关掉报告。
窗外,月亮已升到中天,圆满得不带一丝缺损。月光透过落地窗泼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银蓝色的矩形。
他忽然想起陆枕漱刚才的话。
“月满则易。”
易什么?易位?易魂?还是其他什么更无法量化的东西?
客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梦中翻身,又像是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贺秉钧站在原地听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向主卧。
他的手在门把上停顿了一瞬。
无名指的银纹,在月光下轻轻闪了一下。
仿佛在说: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