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拍卖厅的空气稠得能拧出金粉和欲望。
贺秉钧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脊背与椅背之间保持着恰好五厘米的真空。他的金丝眼镜片在拍卖师头顶射灯下划过一道冷光,左手腕上的铂金表盘每隔三十秒发出一次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是他设定的心率监测提醒,确保自己始终保持在每分钟六十二次的理性节拍。
“下一件拍品,陆枕漱的《蚀月》。”拍卖师的声音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全场响起压抑的骚动。贺秉钧翻开拍品手册,第47页,数据在他脑中自动排列:陆枕漱,二十九岁,当代艺术市场三年来涨幅最高的艺术家,上一幅作品《血珊瑚》在苏富比拍出两千三百万美元。但吸引贺秉钧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作品旁那行小字——“混合媒介:丙烯、矿物粉、艺术家血液样本”。
非理性。不卫生。低效的情感宣泄。
但他需要这件作品。准确地说,是他即将开幕的“科技与感官未来展”需要一件足够轰动的镇展之作。董事会那群老家伙要“能上头条的艺术”,而陆枕漱这个名字,就是头条本身。
“起拍价八百万美元。”
竞价牌如雨林中的手,此起彼伏。贺秉钧等到价格飙至一千五百万时,才第一次举牌——他助理林微澜手中的17号牌。
“17号,一千六百万!”
“21号,一千七百万!”
“5号,一千八百万!”
竞价在几个藏家间胶着。贺秉钧的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滑动,调出实时艺术市场波动曲线,大脑同步计算着溢价空间与媒体曝光价值的换算比。划算。他示意林微澜继续。
就在这时,侧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沾满斑驳颜料的工装外套,黑色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束起,几缕碎发贴在颈侧。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不是走,是流淌,仿佛骨骼的衔接处比常人多了几个关节。全场目光如探照灯般打过去,窃窃私语汇成低沉的潮声:
“陆枕漱本人……”
“他不是从不来拍卖现场吗?”
“天,那件外套是上次威尼斯双年展他跳海时穿的……”
贺秉钧的视线没有移动,但余光已经完成了一次全景扫描:目标身高约188公分,体重偏轻但肌肉线条流畅,右耳三枚银环在灯光下反射不规则光斑,左手手背有新旧交叠的颜料渍。情绪状态无法用微表情数据库匹配——那人在笑,但眼部肌肉并未参与。
陆枕漱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前排的空位坐下,双腿交叠时,沾着靛蓝色颜料的靴子几乎蹭到前排女士的华伦天奴裙摆。那女士侧身避开,他却忽然转头对她笑了笑,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
“两千三百万!17号出价两千三百万!”拍卖师的声音高了一度。
陆枕漱这时才慢悠悠地回头,目光扫过举牌的林微澜,然后落在她身侧的贺秉钧身上。那目光有重量,贺秉钧能感觉到——不是视觉上的,是物理意义上的,像有人把一罐温热的颜料泼在他西装肩线上。
“两千四百万!”5号藏家是个新加坡富商,额头已经沁汗。
陆枕漱忽然站了起来。
全场寂静。拍卖师举槌的手停在半空。只见艺术家走上台,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不是拍卖道具,是真正刀刃泛着冷光的刀。
“陆先生,您——”拍卖师后退半步。
陆枕漱没说话,他用左手握刀,在右手掌心划了一道。
血涌出来,在聚光灯下红得触目惊心。几个女士发出短促的惊叫。贺秉钧的眉头第一次蹙起——非理性行为,可能引发拍卖流程中断,影响交易效率。他示意林微澜准备联系律师团队。
但陆枕漱没停下。他走到那幅《蚀月》前——画布上是漩涡状的深红与漆黑,仿佛某个星体的死亡过程——然后将流血的手掌按在画布右下角,缓缓抹开。新鲜的血混入干涸的颜料层,在灯光下泛出一种诡谲的湿润光泽。
“现在,”陆枕漱转过身,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在白色衬衫袖口绽开,“这才是完成品。”
死寂持续了三秒,然后爆发出狂热的掌声和叫好声。艺术评论家们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行为与作品的再度融合!”“颠覆拍卖传统!”“活的在场性!”
贺秉钧的平板电脑上,实时艺术新闻推送已经弹出头条:《陆枕漱血祭<蚀月>,现场行为或将拍价推至新高》。他关掉推送,大脑在计算:这一行为带来的媒体价值,约等于额外四百万美元宣传预算。但不可控变量太多,包括艺术家本人的精神状态稳定性。
拍卖师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擦了擦汗:“那么……陆先生亲自‘完善’后的《蚀月》,我们继续竞价?17号刚才出价两千三百万,现在……”
“三千万。”
声音来自陆枕漱本人。他仍站在台上,血还在滴,但笑容扩大了。他看着贺秉钧的方向,却又像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陆先生,您要自己买回作品?”拍卖师懵了。
“不。”陆枕漱跳下台,动作轻盈得反常。他穿过走道,血滴在地毯上留下断续的痕迹,最后停在贺秉钧这一排的走道边缘。距离两米,贺秉钧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铁锈和某种冷冽雪松香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陆枕漱歪了歪头,目光落在贺秉钧放在扶手上的左手。
无名指根部,一道银色的纹路正在皮肤下浮现——极淡,像最细的铅笔划过,但确实在变得越来越清晰。那纹路复杂,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局部。
贺秉钧自己也看见了。他第一反应是皮肤接触了某种荧光剂,但大脑立刻否决:今天接触的所有物品都经过安全检测。第二反应是罕见的皮肤病理性反应,但纹路太规整,不符合生物随机性。
“你也看见了?”陆枕漱说。他的声音比贺秉钧预期的低沉,带着一种砂纸磨过丝绸的质感。
贺秉钧抬起眼睛:“看见什么?”
“这个。”陆枕漱伸出自己的左手——同样的无名指位置,同样的银色纹路正在蔓延,而且比贺秉钧的更加清晰,已经爬到了第一个指节。“它刚才开始出现的,在我割手掌的时候。”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你是什么时候?”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贺秉钧的声音平稳,心率监测显示仍保持在六十二。但他左手无名指在微微发烫——这不可能,皮肤温度传感器未报警,应是心理错觉。
陆枕漱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贺秉钧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某种系统无法识别的生理反应。
“行。”艺术家转过身,对拍卖师挥了挥还在渗血的手,“画归17号。三千万,记我账上,送他。”
全场哗然。
贺秉钧站起身:“我不需要馈赠。”
“不是馈赠。”陆枕漱已经走向侧门,声音飘回来,“是订金。我们很快会再见的,贺先生。”
侧门关上。拍卖厅陷入混乱的议论。林微澜低声问:“贺总,这……”
“完成交易。”贺秉钧坐下,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上。那银色纹路已经停止蔓延,但并未消失,像一道嵌入皮肤的金属烙印。他打开手机摄像头,用微距模式拍摄——纹路在数码放大下呈现出更复杂的细节:不是平面图案,而是有细微凹凸的立体结构,像是从皮肤内部长出来的。
非理性事件。需要调查变量:一、陆枕漱的血液成分是否含有特殊物质;二、拍卖厅内是否有未检测到的辐射或磁场异常;三、心理暗示与群体幻觉的可能性。
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严密封存的区域,响起了极轻微的警报。那不是逻辑系统的警报,而是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动物察觉到地震前的次声波。
“贺总,陆枕漱的助理刚才送来这个。”林微澜递上一个靛蓝色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处按着一个血指印。
贺秉钧用消毒湿巾擦拭手指后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片薄如蝉翼的敦煌壁画残片复制品,上面用金粉绘着交缠的双环图案。翻到背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月满则易,血肉为媒”
字迹狂草,墨迹里混着细微的金色颗粒。贺秉钧将残片对着光,发现那些金粉在缓慢移动——不,不是移动,是随着他的脉搏微微搏动,仿佛有生命。
他合上信封。平板电脑上,日程表自动跳出了下一个行程:21:00,与神经科学实验室的视频会议,讨论脑机接口的情感数据处理。
但此刻,他左手无名指的纹路又开始发烫。
拍卖师敲下木槌:“成交!《蚀月》归17号所有!”
掌声响起。贺秉钧起身离席,林微澜抱着文件跟在身后半步。走过刚才陆枕漱站过的位置时,他停下脚步。
地毯上那串血滴,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变化:从鲜红逐渐过渡成暗金色,像氧化过程中的金属。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林微澜吃了一惊——用戴着手套的指尖蘸取了一点。
触感不是血液的黏稠,而是带有细微的颗粒感,像掺了碾碎的矿物。
“采集样本,送检。”他将采样瓶递给林微澜,“我要知道成分分析、细胞活性,以及任何非常规同位素。”
“是。”
走出拍卖厅时,午夜钟声正好敲响。贺秉钧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农历十四的月亮近乎圆满,边缘泛着一圈不祥的暗红。
他想起残片上的字。
月满则易。
左手无名指的银纹,在月光下微微闪烁了一下,像在呼吸。
坐进车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车载系统自动播放明日日程,但他按了暂停。车厢内只剩引擎的低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仍然稳定在六十二,但每一次搏动,无名指上的纹路就传来一次同步的微颤。
仿佛那里有第二颗心脏在生长。
他重新戴上眼镜,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构建新的数据模型。变量一:陆枕漱。变量二:银色纹路。变量三:敦煌残片。关联性未知,但存在统计显著性。
车驶过深夜的街道。经过中央美术馆时,贺秉钧忽然让司机停车。
美术馆外墙正在播放陆枕漱个展的宣传片。巨大的投影上,艺术家站在狂风呼啸的悬崖边,身后是翻滚的暴风云层。视频没有声音,但陆枕漱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贺秉钧读唇语:
“你也在海里吗?”
下一秒,艺术家向后仰倒,坠入悬崖下的海浪。画面切黑,然后浮现展览标题:《痛觉是唯一的真实》。
贺秉钧关上车窗。
“回家。”他说。
车重新启动。他低头看着左手,银色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星河。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头,陆枕漱坐在画室地板上,面前摆着刚从拍卖厅送来的《蚀月》。他受伤的手掌已经草草包扎,血渗出纱布,但他毫不在意。
他伸出左手,无名指上的银纹在画室惨白的灯光下清晰无比。他用沾血的指尖,在画布角落添了极小的一笔——不是颜料,是用血画的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与贺秉钧手中残片上的双环图案,一模一样。
“找到了。”陆枕漱轻声说,对着空荡荡的画室笑了,“原来你藏在这里啊,我的……”
后半句消散在松节油的气味里。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