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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退缩 ...

  •   飞鸟巨大的翅膀流光溢彩,搅动的气流都泛着七彩炫光。
      没人见过这样的东西,便无法将其划归为仙界灵禽还是溟界之禽。
      但辰一清还是从那三根流畅的翎毛还有陌生又熟悉的灵气感知到那是全然不同的鸿酉。
      这种感知多少有些莫名其妙,像是早就藏在意识深处,忽然就蹦出来了。
      就像太融行天阵,还有往文历魂魄打禁咒,似乎都是不需要学习的下意识反应。
      他当然疑惑,但在当下,所有的困惑甚至天塌下来哪怕世界要毁灭都变得微不足道。
      脚下生浪,拔腿便往结界跑。
      岂料后衣领一紧,生被人拽住了。
      “叫你呢浑小子!”
      若非身处高空,莫世棠绝不可能把他提起来。
      这位溟界至尊修长高挑,放在人堆里是个打眼的,但跟辰一清比起来就略显纤细了。
      一双琥珀色凤眼神采奕奕,看上去便是个精力充沛活力满满的家伙;眼底扑闪的精光,又透着精明近乎狡猾的灵动。
      她似笑非笑地偏偏头:“叫你的人退到结界边去,我的人我来收拾。”
      敖奇营领了清场的命令,三招刚过,大开杀戒的架势已经拉起来了,哪能说退就退?
      辰一清薅她两下没挣脱,便道:“没门。现在想到来收拾,还且慢,且你个头,早干嘛去了?起开,别烦我。”
      莫世棠嘿嘿一笑,不放他,也不知冲哪儿打了个手势,混战外围顿地掀起铺天盖地的黑浪,一道道红底黑字镶银边的大旗迎风招展,那上边写着大大的‘溟’字。
      辰一清的神识便响起来,吴元急道:“大将军!俩溟泠使带着一堆清鬼来劝架,清鬼正在撤退;溟王禁军也到了,我们...卧槽!”
      那声‘卧槽’与一种类似揉撕熟宣的声音同时响起,一只硕大的翅膀从辰一清眼前极速下坠,紧接着便是一声爆裂的闷响。
      不远处那团黑雾还维持着魂鴟被撕碎翅膀的形态,骤然一聚,如焰火般炸开,云层也染上缤纷色彩,满目皆是闪烁如灯的星雨。
      “哦——哟!”莫世棠啧啧称奇:“怎么漠县是今天过年吗?”
      良久的沉默中,魂鴟没有再出现。
      令辰一清目瞪口呆的,则是俩金虎前所未有的别着耳朵,四只眼睛水汪汪,瞳孔张得又圆又大,仰头盯着鸿酉,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个不停。
      我去,你俩是金虎又不是金猫!讨食呢?!
      辰一清差点骂出声来,却见鸿酉高高窜上天际,玉虚在后穷追不舍,兴奋得像一只欢脱的小狗!
      鸿酉收起翅膀一旋身,晶莹剔透的上等灵气便如牛毛细雨铺洒下来,将两脸陶醉的金虎罩住,灵光落在金灿灿的皮毛上,那两身伤痕便点点愈合了。
      忽听鸿酉发出一声急促的啸叫,双翅紧收,附身冲向结界!
      “退守结界!一只蚂蚁都不准放进去!”辰一清一把掀开莫世棠,身形一闪,转眼落地防风林。
      数十个半身陷入地里嚎叫的百姓,都是防风林地里的熟面孔。
      怒吼着救人的吏员,哭叫的孩子,三团金光里的顾家兄妹,砍出豁口的刀刃,瑟瑟发抖,出手毫无章法的乔主簿。
      阴兵仍在不断涌出,可他的小叶捕快呢?
      “大将军!”穆彤闪现,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叶捕快刚才摸出石头,哇!那果然不是一般的石头,里面灵气...”
      辰一清心口顿地一沉,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在哪!?”
      “他他他钻地下去了,我感应不到具体位置,而且,刚才有一阵好强好强的妖元振动,我...”
      穆彤的话被捂回喉咙哽回肚子里,辰一清咬着字,像凶虎咬着闯进领地的仇敌,一字一顿:“什么妖元,你敢再说一个字试试!”
      穆彤感到腿骨似乎消失了一瞬间,整个人轻飘飘,冷冰冰的。
      他记事起就没见过这样的辰一清,目露凶光的样子好像看的不是自己亲手养大的灵体,而是几世仇敌,恨不得剔骨吃肉饮血扒皮那种。
      这是哪怕煞气暴动也没有出现过的神情。
      “听清楚了吗?”
      他听见下颌骨咯吱咯吱响,但不是自己的,是辰一清的。
      那双圆眼睛立刻噙满泪水,一点头,便哗啦啦淌下来。
      辰一清怔然,这才将他放开。
      就在穆彤怀疑他是不是被溟鬼附身的时候,鸿酉冲进了结界。
      只有上仙与凡人能通过的结界在鸿酉面前形同虚设,那一身璀璨的羽毛耀人眼目,全然取代稀薄的阳光。它啸叫着俯冲,灵光好像飘散的蒲公英,轻飘飘地落下来,撒在阴兵身上,它们便像爆竹噼里啪啦炸开。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焦糊味道,沙尘、烟雾充斥着整个空间,沙地已不是沙地,更像浅浅的海滩,细水如潮汐涨起又落下,将一切洗得干干净净。
      被掩埋的百姓脱离险境站在地上,孩童停止哭泣。
      吏员重新将百姓围起来,乔桐林亦在其中,颤抖的刀尖频频闪光,嘴里不断重复着:县志上不会有一个懦弱的主簿,永远不会。
      灵光落在他们身上,血渍褪去,伤口愈合,他们不知所措,甚至引发了更深的恐惧。
      宁从风神色依旧懵懂,眼里闪动着恍然的光晕。
      最后一只阴兵在闷响中化为灰烬,哗哗的潮水吞没它的遗灰,温风四起,似乎要助这偌大的防风林安然入眠。
      没有人说话,这里只有水声,风声,以及顾琛的哭声。
      他弓起削薄的后背,双肩剧烈颤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然而,当潮水退去,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新一轮阴兵冒出黑乎乎的头来。与此同时,风里多了天宝香的气味。
      浪头高高掀起,几乎触到结界顶端,一团团白浪中洗出一个人来。
      是叶自闲。
      他轻盈地落在鸿酉后背,像策马扬鞭那样,像曾经在魆市果敢突围那样,低低地伏着身子,鬓边发丝飘扬,俊逸潇洒。
      米灰劲装一尘不染,眉眼深沉专注,鸿酉带着他盘旋,他往防风林抛下一个又一个法阵。
      潮起潮落,柔和的浪头暗藏杀机,将冒头的阴兵吞噬消融。
      百姓所在像一座孤岛,仙法庇佑,百毒勿扰。
      辰一清愣登许久,直到恐惧的寒意将他笼罩,他在颤栗中呼吸困难。
      同样愣登的穆彤肩头一沉,人已经到了结界外边,敖奇营收到新的命令:锁闭结界,除吴元律阳穆彤外,全员封闭五识,无令不得解开。
      结界顶端开始与环境相溶,叶自闲很快注意到辰一清站在那,他只是眯着眼确认一下又伏低身子。
      鸿酉飞得越来越低,肚子几乎贴在潮头,但很快,叶自闲直起身来,鸿酉便飞高了些。
      叶自闲始终没有看他。
      鸿酉再次低下去,长喙没入潮水,接着是翅膀,随后那翅膀挂着淅沥沥的水帘,不断扇动,带着炫光回到空中。
      叶自闲拖着灵光出现在辰一清眼前,抓着他的手快步向前。
      “去、去哪?”辰一清头回知道,过于澎湃的心潮会让人失去正常说话的能力。
      叶自闲没有察觉,也没有回头:“我教你怎么用灵丹里的力量。”
      一缕阳光斜晃过,他疾行的背影勾着一圈薄薄的金丝,那只是一瞬间,可辰一清觉得过了很久。
      他好像被一拳砸懵了,木然地跟在后边,那掌心依旧微凉,指环也是凉的,潮水漫过靴帮还是凉的,凉得够远够深,一直沁到心里。
      猝然的停顿与掌心突如其来的握力难免吓人一跳,或者至少让人感到意外。
      但叶自闲没有。他被拽了一下就稳稳地站住了。
      他们都没说话,只拉着手,一前一后的站着。
      鸿酉落在近前,水面反射着它的光彩,鱼鳞光斑在交握的两只手上不安地跳动。浪潮流转,光斑有时会跳到辰一清紧绷的唇线旁,也会跳到叶自闲不够舒展的肩头。
      “我不学。”辰一清放开了手,盯着水面不再说话。
      叶自闲低下头时,辰一清试图从水面窥探他的表情,但涌动的潮水只给他荡不尽的涟漪,和又浅又乱的白浪。
      他听见淡淡地叹息,在叶自闲转身之前,他便抢先一步背过身,向结界边缘边走边说:“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能伤你,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我、我去外面等,我就在外面等你。”
      他脚步越来越快,踩得水花四溅,走过的地方一片浑黄,他落荒而逃。
      结界彻底锁闭,由外往里看,这是一片完好无损的防风林,由里往外看,那是一片起伏连绵无尽头的沙丘。
      可惜无论哪一面都是虚假的。
      叶自闲眼底存着一粒将灭不灭的灯豆,就这样看他匆忙的消失在茫茫黄沙中,恍惚回到巴格里初见分别时,他也曾这样看着辰一清的身影慢慢隐没。
      短短几月而已,一切都变了。
      鸿酉在身后磕喙,他回神吸吸鼻子,轻笑像叹息,靴尖毫无意义地划了划水。
      是啊,不过短短几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浪潮扑灭又一轮阴兵,鸿酉驮着他彻底没入水面,孤岛上的百姓脚下传来强烈的震荡,大人们焦躁地蹲身,孩子们没有哭。
      西街朴三叔家的小豆丁拽了拽顾琛湿漉漉的袖子,对他说,知县老爷勇敢一点,不要怕。
      我很勇敢,辰一清就是这样想的。
      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这没有什么错。
      他是妖王又怎么样,妖王与我两情相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们是最合适的伴侣。
      辰一清急急穿过一动不动的天将,深吸一气,脚步不停。
      过往算什么?只要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我们就能逍遥无忧。
      我们可以找一座仙山,建一所宅子,再建一个前所未有的结界,谁也进不来,连仙尊也不行。
      是的,就这样。
      辰一清气势汹汹走出敖奇营列队,脚下是尚未散尽的溟鬼残骸,溟王禁军在外围收拾零星鬼火。他站定了,两手挂腰,沉重地呼出一口浊气,冲着广袤沙丘嘿嘿哈哈吼一顿,感觉自己好多了。
      一扭头,吴元正给穆彤捏肩,律阳正把饴糖塞穆彤嘴里,穆彤咬着饴糖一动不敢动,三人目瞪口呆三脸惊诧地看着他。
      辰一清佯装无事甩甩膀子,扭头要走,眼前呼啦地冒出个莫世棠。
      她兴冲冲地将披风扬起,十足的春风得意:“小子,好久不见,修为大涨,挺能啊!”
      辰一清草草行礼,长腿一迈,咣咣往前走。
      莫世棠也不恼,脚尖离地,倒退着飘起来,看着他问:“我禁军要改制,跟我聊聊经验呗。”
      “疯了吧?溟界禁军的事你来问我?”辰一清没好气,说完突然觉得外边人数不对,停下脚步左看右看,问:“骠霄营呢?这么快就押回去了?”
      莫世棠悬停,两臂抱胸,披风猎猎作响,隐隐散着透黑的雾气,道:“押回去?押回去做什么?给我惹这么大麻烦的晦气玩意儿,不宰干净留着过年吗?”
      辰一清一愣,又觉得这话有道理,骠霄营五千人真收回去也是个麻烦。
      莫世棠在这方面是相当干脆利落的,此次反应也足够快,不仅快,还把所有禁军带来了...
      等等!
      辰一清是到了漠县,拔掉文历的舌头打过禁咒才告诉何珮地点的。
      何珮与夏宝匏收到消息后,要先敲响断界九鸣磬才能上殿报告。从时间看,莫世棠必是听完急报立刻出兵赶来。
      但怎么说文历也是溟界大将军,就凭他俩吊车尾溟泠使的身份,最多再加几个解救出来的清鬼做人证,重视声望的莫世棠居然没有派人先行打探求证?
      辰一清脑子里猛地炸开一片闪光,几乎跳起来,指着莫世棠嚷嚷:“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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