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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九十六章 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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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儿砸!想爹爹了吗?”
吴元金光出手,击散一众清鬼,瞬时翻了个白眼,道:“乖儿子叫谁呢?”
“哈哈!”律阳闪现身侧,笑道:“元儿咋这么辛苦呢?”
这位昭威将军带着敖奇营贲部赶到,由后方突袭骠霄营,打得武执措手不及,忙退到后边主持防御。
吴元岂会轻易放过,架着法盾穷追不舍,偏头冲律阳道:“大将军不是叫各部原地待命吗?”
“嗐,这不是担心你嘛。”律阳嘻嘻哈哈踹飞了扑上来的清鬼,道:“司督急吼吼地往上仙界赶,发生什么事也不说,留了些人在淮州。同大将军一说,便叫我赶过来务必全力压制。”
吴元轻哼一声,冲武执连放三箭,箭后跟着法咒,竟被武执一一拆解。
“这些家伙了不得,拿清鬼打头阵,料定我等不可下死手,耗了好一阵,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打头阵?”律阳飞速扫视一圈,道:“好家伙,还真是。那骠霄营跟这儿杵着干嘛?喊加油吗?”
话毕,人已窜到武执身侧,一双瑞凤眼蓝光映映,道:“我来会会你!”
眨眼已过十几招,又快又狠叫人眼花缭乱,全不给对方留余地。
武执轻蔑一笑,说你俩小孩闪边儿去。说完吴元飞腿到了眼前,他也不挡,腕间怨气喷薄,转眼化作密密麻麻的短刃突刺,将吴元扎成了刺猬。
岂料那身形烟消云散,耳后法咒破风刺来!武执再是一闪,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哈哈一笑急速后撤。
吴元律阳闷头抢进,却撞上无形结界,进不去了。
只见下方站着一位魁梧高大,两侧颌角铁青混着点灰白的胡茬男人,甫一抬头,律阳便感叹道:“威风!想必这便是文大将军了吧?”
吴元却一拽他:“那是什么?”
暴雨刚歇,滚滚乌云尚未散尽,缝隙里透着微光,高空中急速前进的三个物体时隐时现。
“嘶——”律阳摸了摸下巴,觉得莫名眼熟。
还没回过味来,防风林结界中黑雾轰然暴起,浓稠的黑烟冲上天际,如莲瓣层层剥开,吐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来。
比身形更先展示的,是低沉嘶哑的嚎叫,随着一双巨翅展开,众人头顶掠过一片漆黑,然后,那团黑影展开了另两双巨翅。
穆彤把宁从风护在身后,急道:“师父!这玩意儿不是被大将军烧死了吗?怎会比之前还大了两圈!”
叶自闲倒吸一口冷气,道:“伏兵阵...启动了...”不难听出话语中隐隐的颤抖。
蚀月伏兵阵不仅启动了,还是在没有阵眼的情况下启动的。
这怎么可能呢?世间阵法万变不离其宗,残缺的阵型甚至没有阵眼如何运转?
现实根本不会给他思考的时间,结界外一阵喧哗,只见无数清鬼躁动着飞速冲向结界,紧贴在上不住挣扎。
敖奇营天将全愣住了,刚刚还在拼死搏斗的清鬼此刻竟主动贴上那有致命杀伤力的结界;而骠霄营鬼将虽被贲部冲散,但已迅速调整阵型,只顾周旋,战意不盛,对此亦是视而不见。
这换谁不懵?
清鬼哀嚎四起,混乱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文历!混蛋!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奴牲树枝桠生出无数细小的触枝爬上结界,隔着霹雳爆闪的仙法穿透清鬼的身体。满树血红的叶片开始抖动,密集的果实开始膨胀,频频闪烁,能看见薄薄的果囊里迅速聚集汁液与黑影。
漠县百姓所在顿时爆发一阵尖叫,顾家兄妹仗着护身咒围着人群急急窜动,他们脚下不断生出黑乎乎的手臂,即便护身咒能够逼退,却架不住越来越密集的出击。
空中传来一声爆响,穆彤嘶声喊道:“大狗!二狗!”
叶自闲顾不得看,闪至顾家兄妹三人身侧,接连往刀刃抹过掌心,留下一线血红,道:“砍!”
言毕以血起阵,狠狠往地底拍去。
镇住怨气的间隙,空中金虎与魂鴟战得不可开交,于伏兵阵中再生的魂鴟战力惊人,俩金虎显然有些吃力。
而文历浮于半空,溟咒筑起坚不可摧的护盾,里面除了他,多了一具干瘪却油润的尸体。
血阵底下像有无数尖利的指甲在抓挠,刺耳的声响令人牙酸,恐怖的力道竟几次要掀翻这稀有血液所铸之阵。
见奴牲树下的黑魂一个个消失,叶自闲心口一沉,不妙,太不妙了!
腾空横刀往掌心狠狠划开,洒下一圈热血,掐诀起法,在第一个阴兵冒出头来的时候,筑起一圈极厚的咒墙,牢牢圈住漠县百姓。
“文历!你到底要干什么?”叶自闲声色俱厉,视线却有点模糊,依稀辨出那是一具尸身。又不太明白,文历早已修出实型,以如今的修为,肉身已是累赘,何必...
阴兵以惊人的速度从地底钻出来,对阳元的渴求促使他们将漠县百姓团团围住,全力敲打啃咬着血色咒墙;令人意外的是,外围新生的阴兵不再围攻,而是争先恐后向东北角飞奔。
还魂阵在那里爆闪。
“我王永生,不死不灭。”
文历口中喃喃,指尖黑焰闪动,那具尸身直挺挺地站着,干瘪着,像一枝枯萎却未彻底死去的植株,一旦清泉浇筑,即刻迎接新生。
是卫时行。
那个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的人,他们中最开朗最明亮的人,离开阳光普照的大地,自愿前往冰冷潮湿的深山苦修五百年,在不可跨越的溟河架起生死桥,在桥头点亮安魂灯。
从此亡魂不再流浪,往生不再虚无,轮回往复,生死各有尽头。
旁人束手无策的执念与怨恨到了他手里,也被耐心地碾磨成使生者安宁,逝者得其所的力量。
他见过的生死比任何人都多,心肠却比任何人都软。孤身上华云峰把叶自闲背下来,一路开导,好像那只是一场老友间偶然闹的别扭。
‘先去我那养着,回头我去揍他,连徒弟都管不好还当什么仙尊?’
他像个没底线的老好人。
后来他说其实也不是为了什么世间安定,只是长生如囚笼,一人一间,锁着孤独和自己。只是怕多年手足情谊为个弟子一拍两散罢了。
他想象不到事情有多严重,所以他烟消云散。
如果可以,叶自闲也想令他活过来,好好问一句:你还相信人性本善吗?
叶自闲心口有一根越拧越紧的麻绳,挤出的酸水冒着清苦,心底那口缸永远也装不满。
不可能了,三魂七魄荡然无存,人能回来不过一具空洞的躯壳。
他们这种人,长生又难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占尽天地灵气的便宜,是连往生都不配有的。
叶自闲想起皮三元,血菊枯萎处开出橙花,滴落的清泉中是人魂最后的遗言:只怕来生我不是我。
他忽然笑了,那么简单的道理啊,凡人懂,我却不懂。
金虎一身伤,灵气不断泄露,魂鴟却不死不灭所向披靡。
清鬼嚎叫着求救,敖奇营不能减弱结界,只能尽力从奴牲树手上抢清鬼,可抢得一个,鬼将便打死一个。
吴元律阳缠斗武执竟难分胜负。
还魂阵冒出浓重的黑气,向着文历所在飘移。
血咒出现裂纹,阴兵在凡人面前现形,活人魂魄因恐惧变得更加美味可口。
要功成名就威震三界啦文历。
可我不能接受卫时行变成一具杀戮的傀儡。
叶自闲摸出那块石头,蓝紫的光束迫不及待从缝隙里迸出。
无论贺元君来不来,他都不能再等了。
申柏宗因禁制无法进入,他拍着结界大喊不要解开、不要解开!你藏了这么多年,现在解开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淹没在沸腾的喧嚣中,一个泡也冒不出来。
他望向那块闪耀的石头,又望向卫时行的尸骨,骂一句疯子,急促咬紧后槽牙后撤数步,靴跟挤压潮湿的泥沙高高翻卷,挤出一粒蓝色的星芒缓缓攀升,顺着他的衣袍,越过挂着州录事参军的腰牌,穿过指缝落在掌中,变成一簇细小的蓝焰。
如果贺元君不来,谁能阻止阴兵?申柏宗想。
我来。
用孱弱的妖元与阴兵同归于尽,换叶自闲全身而退,换妖族绝境逢生。
值了。
申柏宗神色冷峻,掌中蓝焰越窜越高,妖元掀起丝丝凉风,撩起官服袍角。
叶自闲就在这时看过来,怒目而视,强劲的压迫力一同袭来,将妖元一寸寸往回按,而他根本顶不住。
长空过电,申柏宗被那道久违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来,身体却因激动产生了细微的颤抖。
他回来了。
不需要苦口婆心,不需要用惨烈的阵亡做要挟。
他已经回来了。
雷声与冲击猝然降临,爆响盖过所有喧嚣,时间仿佛被震碎,天地重归于静。
所有人将目光投向文历所在。
辰一清再次举起拳头重重地砸向文历筑起的溟咒护盾,那爆裂声震寰宇。
从闪电降临到护盾碎裂只是极短的一瞬间,魁梧身躯从天而降,将卫时行尸骨砸得粉碎,气贯山河的一记肘击几乎将文历撞得魂魄出窍!
辰一清膝头抵着文历喉咙将人压在地上,谁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有一团通红的火焰窜起,四周的鬼将来不及发出哀嚎已化为灰烬。
他从烈火中起身,长臂一挥,抛出个黑乎乎血淋淋的东西。
那是文历的舌头。
他说:“清场。”
那条舌头在火中卷曲焦黑,弘岳将军和昭威将军心领神会,声如洪钟:“斩杀溟鬼!骠霄营与清鬼三招不退,全数剿灭!”
天地喧嚣,群鬼沸腾,敖奇营众将犹如出笼猛虎,仙法金光跳跃着击中溟鬼,一团团黑烟爆开,莹绿的鬼火像草丛中惊飞的萤火虫扑簌簌腾起。
武执溟咒出手大喊:“骠霄营退者就地正法!”
清鬼中炸出一声暴喝:“仙界不分青红皂白,溟界视我如草芥,今日杀得一个上仙灭得两个鬼将便死而无憾!”
金光溟咒交错,法盾鬼阵频起,硝烟与烈火包围结界。
“大将军!”穆彤急报:“文历是阵眼!你刚才揍他,还魂阵停了,奴牲树也出现萎缩!”
辰一清一脚踏碎文历急促起伏的胸骨,道:“叶捕快呢?他刚才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看见...呃...”
穆彤仓促地停顿,辰一清心口一沉,脚下力道跟着一沉:“怎么了?”
“嗯...叶捕快他好像...眼睛出了点问题...”穆彤吞吞吐吐:“我也不确定那么远他有没有看见...刚才很近的地方他也...”
神识离奇断开,文历的胸骨碎得彻底,黑影轰然冲天,辰一清双耳嗡嗡作响,却没有停顿起身追上。
魂鴟横空闪现,撞得他侧翻飞滚,伤痕累累的大狗如离弦之箭冲将上来,全力抵在他身后,虎爪利甲俱现,将虚空撕出几道金灿灿的爪痕。
二狗闪身猛扑上去,将魂鴟当胸撕成两半。
金虎无论杀伤力还是灵智皆为灵兽之王,起初不占上风,几番交手便心中有数,两虎配合默契,奇招频出,若换做平常之物,此刻已是死过八百回。
奈何这对手非同一般,即便两虎合力将其撕成雪花碎片,这魂鴟竟眨眼便恢复,正如眼前,六翅再度遮天蔽日,实在难缠。
辰一清急急打哨,于结界中面临同样境况的玉虚玄索抽身便走,眨眼到了空中,冲魂鴟飞起就是两巴掌,扇得一只通红眼珠脱眶而出,刷刷刷五花大绑却绑了个空。
大狗见状闪身驰援,辰一清早跟那文历斗法七八回。
赤焰滔天,黑水破墙,怨气如凶兽大口,誓要将上仙吞之而后快,仙灵便如利斧劈山,必将化这鬼法为星辰。
仙法溟咒你来我往,文历伤得不轻,哪经得起这等消耗,略一晃神,已被辰一清揪住了后颈,魂魄现出形来。
再是一声急哨,空中只见玉虚玄索残影。
方才失手,玉虚自觉尴尬,听哨飞奔,憋着口气里三层外三层,横竖再来又三层,把文历绑了个扎实,玄索两头活像一双手掌,掌根相贴挽着花,求表扬。
文历怎么也不敢相信,那道仙法不可破,甚至特意加上防范燔莲赤焰溟咒的护盾,到头来竟是被这小子徒手拆掉的。
最初被拔掉舌头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实型于他而言无足轻重,他是只鬼,没有舌头算什么。
他打算奚落辰一清没脑子,地魂一开口才意识到这毛头小鬼已经不是普通上仙,趁着拔舌之机,居然往魂魄打了千古禁咒!
他永远无法发出声音了,实型或魂魄,意识或梦境,哪怕武执侥幸逃过一劫,用尽手段令他再入轮回,他也只会是一个哑巴,无论生死。
他不解此举意欲何为?
更不解此禁咒非仙法,这小子从哪学的?
还有燔莲赤焰,据说贺元君花了近五千年才炼成,萧怀远有他亲自指导也花了两千年,这个七百岁的小鬼怎么可能...
“义父!”
文历听见武执在吼叫,听见仙法劈空,听见闷响,听见仙灵齐发,听见溟鬼在无声地消散。
接下来就是他们。
但玉虚绑得太紧,他连瞥一眼都做不到,所以这一切开始变得遥远。
罢了罢了,文历哑然,这些事与一个将死之人有何干系?
他想起叶自闲轻蔑的嘲弄,说他不长记性,说他一如既往地沉不住气。
是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嘛。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花七百年密谋复活卫时行已是他此生最沉得住气的一次。
藏在霞真观底的尸骨是他熬过漫长岁月的唯一支撑。回来吧,溟王,你回来,做世间唯一的溟王,不灭的溟王。
他每时每刻都在呼唤。
直到尸骨碎成一堆残渣,他坚不可摧的心力被抽走了细微而关键的一块。
杀辰一清?
事到如今莫说杀不了,就是杀了又如何?
卫时行再不可能回来,溟界彻底易主了。
自嘲一笑,万没想到他这个戎马数千年,终被架空的大将军,挂名的大将军,不是战死,不是殉主,而是落得个无声的结局。
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让我说说话?
儿啊,憨直的儿。降了吧。
我们没有黄泉路,无需作伴。
可他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他看着辰一清那张年轻的脸庞在靠近,忽然想到接下来他该有多烦恼?
此行亦非一无所获。
蚀月伏兵阵经改良,一旦启动,永不停止。
他咧嘴笑起来,阵眼啊,你们永远想不到在哪。
即便找到又如何?除非那个人掏空辰一清的肚子,取回所有力量。
还有贺元君。
是忌惮吗?
管不了啦。
他杀我,你杀他,他杀他...
文历无声狂笑,好遗憾啊,竟无缘细看这场无意中编排的好戏。
贺元君啊贺元君,你欠我王太多,你欠这世道太多,如今阴兵不绝,你永远别想有安宁日子过了。
你们永远都别想有安宁日子。
思绪不过一瞬间,死亡也是。
辰一清像赶时间似的,以极快的速度将灭魂咒拍进文历心口。
文历大睁着眼,一道强光晃过眼前,有一只巨大的飞鸟一闪而过。
他还清晰地听见一个女声高喊:“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