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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八章 任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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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世棠嫌弃地拍开辰一清的手,似笑非笑:“指什么呢?没规矩!”
说罢抬起下颌,眉毛一扬,神气十足地摩挲指尖蔻丹:“看你如此虚心求教,本王给你个提问的机会。”
辰一清扯着嘴角道:“没人想求教。你还算计到我头上来了,文历早就不是你的对手,何必搞这一出?”
“自己人打自己人多不体面。”莫世棠嘿嘿一笑:“顺水人情,何乐不为?”
这话说得,好像刚才灭骠霄营的另有其人。
见辰一清面有愠色,莫世棠只当这直来直去的家伙没听明白,窜上前一把勾着他脖颈把人拉低了悄声道:“小子,知道仙尊这些年最苦恼的是什么吗?”
他不答话,眼里火星子直往外喷。
莫世棠视而不见,拍拍他道:“斩妖除魔乃大将军分内之事,你不下凡历练,不做点额外的功绩,叫景耀殿再空七百年?”
辰一清忿忿一瞥,从她膀子下钻出去,罕见的没发火,咬着牙咣咣往回走。
莫世棠飘上前与他并肩道:“我可不是那护犊子的仙尊,什么都给你编排好。得知此事由你追查,我料定能成,乐得做个甩手掌柜罢了。顺水人情也得水流得稳当不是?”
辰一清终于忍不住,一把揪向莫世棠领口,岂料一眨眼,人就从他左边飘到了右边,竖着食指左右摇晃:“啧啧啧,今日不宜切磋。”
好一个甩手掌柜,顺水人情。稍有差池叶自闲怎么办?辰一清活像闷在一只咚咚响的鼓里,一腔怒火除了把自己震得头昏脑涨什么也做不了。
抹把脸,像是要把焦躁抹下来丢地上踩实了跺进沙里。
但显然没什么用,一会儿两手叉腰,一会儿搓后颈,两眼不住往防风林方向瞟,最后说:“何珮和夏宝匏是你的眼线?”
“谁?”莫世棠只道怪哉,旭日西升,江河倒流,说炸就炸的家伙竟也有哑炮的时候?吃错药了哦?
看防风林又看他,怎么也看不出个一二三来,嘴上也只应付着。
忽又觉着两个名字耳熟,像是才听过,反应过来又说:“哦,这怎么可能,我巡检司门槛很高的,那俩溟泠使叠罗汉也够不着。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辰一清感应到结界有变,料想里边处理得差不多了,便道:“我要干活了,你赶紧带人走。”
“我走哪儿啊莫名其妙的!”莫世棠剜他一眼,拢着鬓发往防风林飘去:“蚀月伏兵阵是前溟王留下的东西,与溟界有莫大干系,这活我也要干的。”
辰一清脸色更不好看了。什么什么阵他管不了,现在只担心莫世棠追问叶自闲身份,又担心万一她把叶自闲捅到仙尊面前怎么办。
便暗自下决心,等他一出现立马带人回家。
但他始终错过了最佳时机。
结界消失,防风林满目皆是泥浆般湿润的黄沙,东倒西歪的绿植大多埋在沙里,可怜兮兮地露出点颜色,奄奄一息。
漠县百姓还在中央,几乎全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只有顾琛仍在嚎啕大哭,嗓音嘶哑。
他跪伏在叶自闲脚下,深重地磕头,一下又一下,将湿软的沙地凿出额头般大小的坑,里面盛着一汪晶亮,说不清是他的眼泪还是才退去的潮水。
就在早些时候,他靠上叶自闲保护百姓的结界。
护身咒与结界相融的瞬间,他看见一团极其微弱的白色火苗,像孤零零的雪花缓缓落在黄沙上。
一只满是血渍与伤口的手捧起火苗,黄沙从指缝漏下去,沾着血,雪花一般的火苗停在掌心,有个人似乎在念什么咒语,然后那火苗说,如果可以,真想走遍世界看看呀。
火苗里住着一个女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起来是个像雪花一样轻飘飘的女人。
那只手的主人又念了咒。
雪花般的女人轻快地说,我此生修行有所成,得稀世剑灵相伴,亦觅得良缘,何来遗憾?不过,她似乎带着腼腆的笑,这位仙友顺路的话,还请替我带句话给家乡的女儿,告诉她,世界很大,朝露晚霞,高山大海,荒漠冰川,书上说的每一个都应该去看看。
我的剑灵应该还在附近。雪花般的女人有点担忧,带着无奈。如果仙友能找到她,恳请施以援手。她脾气不大好,还请多担待。
我叫周菁乔,我的剑灵叫长云,请问这位仙友尊姓...
她没有说完,那掌心已亮起一圈蓝紫光晕,将雪花般的火苗团起缓缓飞上天空,越过沙海,翻过雪山,像个五彩的肥皂泡,幽幽飘进长街尽头一户人家,落进熟睡小女孩的眉心。
从此,金咒护身,邪魅不近,怨鬼敬而远之。
顾琛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只手的主人是叶自闲。
如果早点知道...
他很清楚‘如果’是借口,就像现在知道了他也只是哭着惦记屋里没洗完的衣袍,还有这么大的风沙,那些茶具一定要好好清洗...
但是可不可以让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想,让我继续做这场稀里糊涂的白日梦,让我沉浸在一轮又一轮的自我感动,哪怕到头来只有平等的辜负也好。
错位的执着有另一个响亮的名字,叫一厢情愿,一旦情根深种只会长出无花无果的树。
无花无果啊,哪怕有只苦果我也愿意尝一尝。
竟是一场越矩的亵渎。
他颓然地倒下去,眼泪狂流不止,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太累了。”叶自闲蹲下来,带着淡淡的微笑拍掉他额上的泥沙:“申大人看着呢,成什么样了?”
尽管终于看懂叶自闲眼底淡淡的悲悯,又痛恨着自己的懦弱,但顾琛似乎真的太累了。声音走远,微风散尽,茫茫天幕染上夕阳薄薄的橙光,地面沉甸甸的振动都变成催眠的灵丹妙药,世界模糊,再模糊。
也许这才是一场梦,他想。
永德军增援赶到,申柏宗身后是攒动的将士,猎猎的军旗。
莫世棠拉着辰一清问咋了咋了这咋了?那是谁那又是谁,为什么要磕头?
辰一清说烦死了不要问我,我也想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莫世棠死拽着他不放,说你们上仙界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标致的家伙?
辰一清挣不脱,反手捂着她眼睛说有没有礼貌,谁让你看了?
“那个...”
叶自闲的靠近令辰一清措手不及,索性要丢个瞬移把莫世棠送走,岂料眼前突然就空了。
“上仙有礼,”莫世棠立在叶自闲面前眉开眼笑:“溟泠地府莫世棠,你姓...?”
辰一清一把薅开她,跨步上前,跟堵墙似的贴着叶自闲鼻尖僵硬地站着。
叶自闲眉眼中诧异一闪而过,缓缓后退一步说:“回禀大将军,已照您吩咐处理好了。”
“啊。”辰一清短促的应着,下意识想靠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偏那莫世棠又冒了出来,问:“哟?敖奇营新成员?”
“不是,莫大人说笑了。”叶自闲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冲辰一清行了个礼:“申大人要问话,我得离开几日。”
“去哪问话?就在县衙问不行吗?”辰一清见申柏宗上了马,手上还攥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显然在等人。脸色很快沉了下去:“这事与他有什么干系?轮得到他来问?”
“虽然我不知道申大人是谁,也觉得你问得对,”莫世棠看看叶自闲,又看看辰一清:“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没有紧张!”辰一清声音特别大。
莫世棠猛地拽他手腕,呲啦一响,只见那只手上攥着一块湿哒哒的袍角,破损的衣袍敞开来,橙金的夕阳铺在结实显眼的肌肉上,细密的汗珠镀成铜色,随着呼吸滑下一滴来,无情地嘲笑他脱口而出的狡辩。
“谁来把她捆了!”辰一清冲远处咆哮,吴元律阳穆彤就跟封闭五识似的一动不动。当然,从穆彤那鼓囊囊的腮帮子依旧不断蠕动可以看出事实并非如此。
“那个...”叶自闲清清嗓子道:“是关于中金叛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总要有个交代。”
“嘶——”莫世棠一抽气,摸着下巴嘟囔:“我怎么觉得你也有点...紧张...?”
辰一清忽然反应过来,有莫世棠在,叶自闲怎可能留在这里?
便把快要凑到叶自闲脸上的莫世棠提溜到一旁,道:“那你去就是,去几天?”
“两三天总是要的,那我走了。”叶自闲边说边往防风林另一头走去。
他迎着夕阳,影子拉到辰一清腿上,慢慢地脱离了靴尖,在黄沙中像涟漪般越荡越远。
“等一下!”辰一清的嘴有自己的想法,他越是想要忍住,这话喊得越大声。
但‘等’字出口的时候,叶自闲已经转过身来,斜阳逆光,看不见他的表情。
辰一清想说我明天去找你,但阵风撩起破损的衣袍,他感到胸膛透凉,便想起自己现在大概像个街边的二流子。一激灵,忙不迭转转手指,换上曾经震撼漠县一条街,更叫顾琛以为是去相亲的那身装束,挺起胸膛,也忘了想说什么,只深情一笑,说:“没什么,你去吧。”
叶自闲呆呆地站在夕阳里,似乎低头笑了,向他挥手的时候,指环像星星一闪而过。
后来他端坐马背,与申柏宗一同被簇拥着走向天边。
残阳好似一张鼓鼓的帆,地平线是巨大的船舷,骏马没有跑起来,高一脚低一脚,以沙丘为浪,随波起伏。
“鸿酉已经到了,”申柏宗说:“乐百七也顺利。”
叶自闲嗯声应了,心不在焉。
夕阳又沉下去些许,通红通红的,像帆着了火。
指环烫得厉害,他盯着看,那火就烧进心里,或者是心里先起的火,燎着了指环,他不知道。
他必须承认花了不少力气才忍住回头的冲动,蜜褐色的眼眸,伟大的鼻梁,打哨时左颊浅浅的酒窝,他都记得。
看不看都行,他想,是老毛病犯了。
摇摆不定,犹疑不前,明知早晚要面对却不肯果断,拖到这时候,早有什么东西打包住进心里某个自己也不知道,足够隐蔽的角落。
那东西蹑手蹑脚撒下一粒种子,生了根,发了芽,长成参天大树挡了眼还要视而不见。
叶自闲想问申柏宗做人这些年有没有触碰过感情,张口又没发出声音。
申柏宗却抢声:“想说什么?”显然早已看出他的不对劲,甚至提防着。
他摇摇头,没说话。
“仙尊灵丹受冲击,已送往太微宫。”同杰在神识里说。
“我马上过去。”辰一清说。
“不用了,六位圣仙都在,事发突然,我带人戒严。仙尊出来前,上仙界不放人出入。你留漠县善后,把人散出去,四处都盯紧了。”同杰说。
“严重吗?”辰一清问。
“圣仙都看过,算不上严重,进太微宫调养些许即可。只是过于突然,加之漠县的事刚平,我不得不多做考虑。”
“知道了,若情况有变立刻告知。”
叶自闲停了马。
申柏宗一颗心悬到嗓子眼,微死。
“天赐良机。”叶自闲说:“贺元君灵丹有异,进了太微宫。风督司封锁上仙界,他们无法掌握凡间动向。”
申柏宗悬着的心微活。
“一切照计划行事。”叶自闲调转马头便跑,喊道:“放开手脚干,我另有要事!”
申柏宗悬着的心嘎巴一下死透了,破口大骂:“又跑!又跑!我就知道你会跑!”
“这次不跑!”叶自闲回他:“等我消息!”
马蹄踏起黄沙飞溅,天地的航船载着他,旷野的劲风推着他,无形的力量牵着他,他不怕,他什么都不怕了。
他想要一个理由,理由便来,世界都是他的,为什么要怕。
他跳下马来,震天动地,震自己的天,动自己的地。
都说他任性,任性,任性,那就真的任性一回又能怎么样。
这日子太苦,尝点甜头怎么了?
他跑起来,辰一清似有感应,远远回头,见他披着夕阳,诧异得像见了鬼。
他跳起来,辰一清就笑,张开双臂,他们在一线血红天际的见证下抱个满怀。
吴元指着反方向嘶声大喊:那是什么!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只有莫世棠不上当。
良久,她惊魂未定,指着二人消失的地方说:“我靠,这该死的天雷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