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永生 “哭了?” ...

  •   四个月后,一纸通报出现在众仙籍的神识中。

      其一,即日起各仙山不再增收修仙弟子,已入门者可继续参与晋仙不受影响。试炼周期从每二十年一轮,改为每五十年一轮。

      其二,长期开放退籍通道,无论级别、职称、是否有封号,均可根据自身意愿提交退籍申请。退籍成功者将以入籍前年龄返回凡间,再入轮回。

      众仙一片哗然,然而定睛看去,通报右下角鲜红的仙尊印鉴旁,赫然现出一团张扬跋扈的字迹。曾做文书的仙员终于想起来,那是辰一清的署名。

      没有奢华繁琐的仪式,没有敲锣打鼓的宣讲,仙尊就这么诞生了。

      然而,这件事与通报本身引发的震惊仅仅持续不到七日,第一拨退籍的仙员产生了。

      风督司执令郎霍历元、敖奇营巽部旗卫田小酉、妙风殿太华天部文书吴阆清,三人结伴进入凡务司时,庞文霑已经注意到那场大战在其中两位身上留下难以修复的痕迹。

      办理退籍的手续并不复杂,他们问了些常规问题,例如是否能保留修行近六百年的记忆;退籍后残缺的肢体是否能复原。

      “记忆会尽数清除,若家人尚在,可根据意愿,选择是否回到家中。这个嘛就要复杂些,家人的记忆、自身的年龄、形态都需要做些调整。”庞文霑悉心解答:“至于伤残,此事仙尊也考虑到了。你们也知道,战后仙尊数次为你们修复,但实在是...”

      田小酉轻叩右臂,那里发出咚咚的金属回响,道:“明白,这伤不比寻常仙法,辰...仙尊尽力了,楚圣仙造的手臂用着也挺好。”

      庞文霑看看他的手臂,又看向霍历元那只转动起来总是慢半拍的眼珠,最后视线落在没有明显外伤,却更为平静的吴阆清身上,轻轻叹道:“退籍回到凡胎肉身,缺损的肢体可恢复修仙前形态,只是使用上会存在诸多不便,很可能不及眼下。但这是仙尊尽最大努力得到的最好结果了。”

      他们听罢淡淡地点点头,说着理解、理解,便递上书写工整的申请。

      庞文霑落了印,递给一旁仙员核对,后头还坐着溟界特派员,面前展开的卷轴是特制生死簿,专为退籍定制。

      凡务司偌大的正厅十分安静,印鉴敲在一份份文书上连续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庞文霑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照例不该多嘴,但三位毕竟是第一拨来办退籍的仙员。我还是想了解了解,是什么原因使得几位这么快就下了决心?”

      田小酉笑开了,霍历元跟着笑过了说:“庞老,咱们师兄弟修了几百年,也没想过能有落下残疾的时候。入门时,总觉得神仙无所不能,现在看来,若是遭了难,长生倒成了没完没了的煎熬。罢了,罢了。”

      庞文霑拍拍他的臂膀,又将目光移向面带微笑一言不发的吴阆清,问:“你呢?”

      吴阆清站直了向他毕恭毕敬的行礼,而后道:“庞老,我只觉得为仙没盼头。”

      庞文霑对这个答案谈不上意外,甚至不动声色的略松一气。

      贺元君说神君造了一个梦,其实他才是那个造梦者。
      他高高在上,以一副温良的样子说你们也可以。

      修仙者们信了,他们仰望、攀爬,没日没夜的修行,按照他定下的规制不断突破层层进取,可是最后呢,他们都成了他的养分。

      神君戳破他的幻想,梦醒的却是那些存活下来的仙籍。他们开始问,我为什么要修仙?

      该来的总会来。
      庞文霑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风雪交加十年又十年,凡务司门前的雪堆得更高了,上仙界与世界上任何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厚厚的积雪常年不化,金光不在,目之所及苍白又凌冽。
      天音殿于灾难中幸存,却隐没在灰蒙蒙的云海之中,也不再有人推开那扇高大得令人生畏的殿门;同样幸存的还有千溪瑶台,它和天音殿一样,最终封锁在厚厚的冰层中。

      削减六成仙籍的目标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场盛大、残酷的变革,而仙界几乎没有经历阵痛,只是静静的等那些人醒来,做出选择,或陪他们留下,或送他们离去。

      上仙界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留下的都知道仙尊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也很少露面。
      偶有仙员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瞧见他的身影,比如大海的上空,或者某座山峰的顶端,总是很高很高。

      那样的高度,除了他,世上只有另一位可以达到。
      鸿酉的翅膀划过冰层时,依稀听见咕咚声,以防误报,它还是折返仔细检查,而后轰隆一声穿过云层,来到辰一清身边,兴奋道:“化了化了!冰下万丈之处,已有融化的迹象!”

      辰一清仰头看着那颗白日天星,眉头有过轻微的松弛,而后又拧起来,道:“我刚刚确认过,混沌兽状态不佳,气脉或许...”

      “嗯哼,明年必现颓势。”鸿酉抖去颈间冰晶,磕着喙说:“正如本座预言,一百五十三年,分毫不差。”

      它滔滔不绝:“不过不用担心,混沌□□给本座,你就带着师泽还有那几条小傻龙顾好气脉便是。哎你是怎么想到的啊?若非当初决定削减六成仙籍,气脉出问题,那么多修仙的失了灵气,乱起来简直难以想象。”

      它凑到辰一清眼前,瞬膜闪动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不应该啊,你小子有这么大能耐比本座还早知道?”

      辰一清嘁出一声道:“阿闲早就告诉我了。”
      “什么????”鸿酉大叫一声:“这怎么可能?快给本座说说,神君怎会在离开前知道?”

      “因为...Theorema Inclinationis。”
      “啥玩意儿?说人话!”
      “这叫倾向理则。”辰一清费尽心思想了好一阵,严肃道:“你那脑子才多大?说了也不懂!一只鸟就别听这些了!”

      “哎?!都说了不是鸟!”鸿酉还没反应过来,辰一清已经窜出老远,缩成一个黑点。
      它气得翎毛竖起,叽里咕噜叫骂着追了上去。

      阳光穿过飞雪,好像一缕缕金丝串联天地。
      尽管微弱,冰冷的阳光终于有了温度。

      可是已经一百五十三年了,辰一清想,你怎么还不回来?

      你说过你的离去会让世界陷入崩塌,而这种崩塌会慢慢显现。
      你说我可以代替你的注视,维持世界稳定。

      可我只是个不完全法则,真的能代替你吗?
      如果可以,能代替你到什么时候?能坚持到你回来吗?

      不是不相信自己,我只是害怕世界崩塌会让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看,我学会了你教的倾向理则。

      想到此,辰一清有些得意,笑着闪开从后方袭来的鸿酉,突然想到什么,又失落起来,索性随意落在一座山顶,耍赖似的就地一躺,四仰八叉望天。

      鸿酉在头顶来回飞了几趟,好像找不着他。
      他不觉得有趣,眼尾和嘴角一点点垂下去,好一会儿后从怀里摸出那只黄金指环,举在眼前,将那颗白日天星圈起来喃喃道:“你来不及带走指环,会不会真的把我忘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鸿酉圆溜溜的眼睛出现在指环中央,遮住那颗星星。
      “哭了?”

      辰一清慌慌张张,鸿酉已迫不及待嘲开:“哈哈哈!堂堂仙尊躲在山顶哭鼻子!诶你是不是每天都哭啊?至于吗?失恋而已!凡人说什么来着,天涯何处无芳草?下一句是什么说给本座听听!”

      “我没有失恋!”辰一清爬起来咣咣下山,把鸿酉的聒噪抛在后边,心说:阿闲阿闲,说好了哦,我从气脉出来那天,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好不好?

      风雪渐弱,冰层融水,阳光一年比一年灿烂,绿草的嫩芽钻出土来的时候,他们进入气脉与世隔绝已有二百年。

      江断云早已修出实形,凌少初喜欢在每一天夕阳时分,与他十指紧扣,在玉清峰的山间小道散步。他们总是带回受伤的小动物,兔子、松鼠、小鸟甚至苍鹿,宅子够大,腾出一片园子,敲了围墙,与后山连成一片,小家伙们陆陆续续带来了自己的亲友。
      热闹是热闹,但凌少初和江断云还是日渐皱起眉头。

      灵山中的动物向灵气而生,此举意味着山中灵气波动日渐频繁,它们只好向着有二人维持的稳定气穴迁徙。
      气脉还在衰退,似乎辰一清、师泽、四海龙王以及帝鸿天祖联手,都难以维系。

      江断云揽着凌少初,亲吻他,安慰他,说别太担心,辰一清和师泽不会放弃。

      转眼又是二百年,四季渐渐分明。

      天上的人们看腻了白雪冰霜,他们去凡间,感受春风,感受秋雨,感受夏天的雷鸣,若是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当然,不使用仙法,日子过得好不悠闲。偶尔回想数百年前贺元君做仙尊的时代,明明人手比现在多得多,怎么总是有做不完的公务?

      后来他们意识到,那是因为如今的仙籍都只有一个任务,维护气穴。

      楚焯文也一样,但他的方式特别得多。
      针对气脉衰退,他造出能够存储,并随身携带灵气的法宝,在此过程中,竟意外发现以灵气催生灵气的方法。虽然只是理论,但若实践成功,修仙或许又是另一番模样。

      他再次埋头苦干百余年,很遗憾,关键节点难以突破。
      但就在遗憾的同一天,因气脉衰退失去金光的普世万方仪突然灵气翻涌,金辉从缝隙溢出,洒了满地久久不息。

      楚焯文喜极而泣,立刻神识通报凌少初:仙尊与妖王大人成功了!气脉将逐渐复苏!

      普天同庆。
      每个人都眉开眼笑,除了辰一清。

      离开气脉时,他的落魄与消沉肉眼可见,连师泽也不免心生怜悯,叹道:“这个元灵真是有点过分。都六百年了,还不回来!”

      其实他俩心知肚明,那么长的时间只能意味着一种可能:回到天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元灵就已经消失了。
      剩下的只是一道法则,像水往低处流,太阳东升西落,高高抛起的石头终会落地那样无可逆转。
      他只是运行。

      辰一清扯着嘴角挤出个笑,召来庞文霑一行,当着师泽还有几位龙王面说:“庞老,我该做的做完了。”

      他转身就走,吴元律阳还有穆彤闪现跟前,冲庞文霑一拜,什么也没说,也不等他表态,起身跟着走了。

      他们一路西行,没有起法,就像凡间的旅人,背着自己的包袱走过咸腥的沙滩、高高的悬崖,穿过热闹非凡的市集,在连片密林里惊动飞鸟,在城池听流浪的诗人歌唱,最后到达那片沙漠,跳进那个曾经画满三界大战壁画的洞穴。

      篝火扯起他们的影子跳舞,三小弟抱膝并肩而坐,辰一清背对着他们痛哭不止。

      洞穴里什么都没有了。
      它在灭世之灾中坍塌过半,又逃不过冰川侵蚀,千疮百孔,一片狼藉。
      萧淮远的画像,那个他们初遇的角落,早已被碾碎成无数砂砾,随着流沙迷失在苍茫沙海中,无迹可寻。

      许多天后,他们落脚沙漠边缘的小镇,买下与记忆中同方位的院子。

      春天再来的时候,辰一清在院子里种下油栎树,这年头已经很难看见这种树了。

      三小弟轮流领公务,总要留人在家逗他开口。
      因为他从那个洞穴出来后,就再没说过话。

      一个又一个的秋天,油栎花每年都开,只是一年不如一年花头大,但辰一清还是可以在树下躺完整个花季。
      看着花开,看着花谢,再等着焉巴巴的花朵掉在脸上,最后起身走到院门口,摸出黄金指环,远远的丢出去。

      三小弟谁在家谁就去捡,回来仔细擦干净放在丝绒盒子里收好,他们知道大哥过几天就会把它放回怀里,还是贴近心脏的位置,几百年过去,胸前都磨出茧子了。

      有一回莫世棠带着余洋来串门,恰好遇着他丢指环,那指环砸在余洋脑袋上,小狸猫气坏了,冲进屋又哭又闹,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要抛弃叶哥哥?

      等她闹完,辰一清才淡淡地说一句,是他不要我了。

      余洋难过极了,她不知道谁错了。
      莫世棠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得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
      只有穆彤默默擦一把汗:谢天谢地,终于说话了。

      夜里,莫世棠跟辰一清喝酒,说不行你还是回去找点事做吧?要不进气脉打坐也成。辰一清摇摇头不接茬,莫世棠受不了这酸涩的安静,插科打诨的说他,哟,别看一天天苦大仇深,脸蛋尚保持英俊,头发也梳得整齐,还挺讲究。

      辰一清一口闷了酒说,他爱干净。就算不要我,我还是要等的。

      转眼又是几十年,吴元说老住这儿不换个面孔早晚被当做千年的王八。
      于是他们把自己变老,变成自己的儿子、孙子,儿子孙子的儿子孙子,重来一遍又一遍。

      时间稀里糊涂的过去,油栎树再也开不出花。为此,辰一清头一遭走出院子,上天入地,满世界转悠,竟再也找不到一棵油栎树。

      到这时,他发现人们的衣着有好大的变化,袖子窄了,衣袍短了,就连头发也越削越短。尽管不习惯,但他们也得跟着变。

      千变万变,只有一件事没变过。
      辰一清灰蒙蒙的眼睛,从来只在仰望白日天星的时候,才能映射出一点点微光。

      时间是计数的单位,但数字对辰一清没有意义。凡间战争与和平的轮转,足以诉说几代人的血泪情仇,但他看朝代更迭,看沙漠边界不断变化,看厮杀从刀剑白刃见血到火药百步穿杨,竟开始羡慕那些耄耋老者可以回顾一生,把遗憾作为人生的一部分,安详的走入黑暗。

      他不行。

      三小弟围着从凡间弄来的火枪叽叽喳喳时,他感到永生糜烂的痛苦让人变得空洞,一切都像时间一样,失去了所有意义。

      战事再起,从天而降的炮弹落在院子外头,弹片刺穿辰一清的心脏。
      吴元律阳撑起结界把院子藏起来,辰一清忙着寻找丢失的黄金指环。

      他的心脏恢复如初,指环重新回到手里,他开始想,阿闲是怎么熬过万念俱灰的七百年的?

      很久之后,院子不再需要结界隐藏。那天穆彤正泡茶,眼睁睁看辰一清忽然捏碎茶盏,腾的放出金虎,两只眼睛喷着火就起身了。

      紧接着,穆彤感觉自己被提着后脖子飞上了天。

      神识终于响起来,妖王急得像是哭了:“快来!气脉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永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