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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一百四十五章 神君 “公平,是 ...

  •   姜时饶听闻生命终结时,多数人的一生会浓缩成华丽的走马灯,哗啦啦在眼前翻过。

      但他猜测,这一生太长,小龙形态脑容量又太小,走马灯放不下,便成了刺眼的空白。

      挺好,他想。
      爹爹知道咱就是个没心没肺没烦恼的,到头了不必回顾,不必留恋,走得轻轻松松也不赖。

      再说,能被大哥掐死,也算无憾。
      谁叫咱修为不精,天崩地裂,既帮不了大哥救人,也使不出天通眼瞧一瞧爹爹的状况,更联络不上辰一清,叫他再来一轮回溯,硬是眼睁睁看着狂风暴雨毁天灭地,使不上半点力。

      顶着这副小龙身子,简直就是累赘!
      死得不冤...我要是大哥,掐死都算轻的,高低把人串起来风干,还称得上滋补龙肉,没事儿摸出来嚼一嚼...

      他嘿嘿笑着,在白茫茫的虚空中摇摇晃晃,耳畔风声呼呼,跟坐船似的,尚有几分惬意。

      龙死了会去哪里呢?
      他这么想着,咣当一响,不知撞上什么东西,剧烈的晃动令他头昏脑涨,铺天盖地的白叫人分不清方向,眩晕感无限放大,大到胃里翻江倒海,气血横冲直撞,猛然冲向喉头——‘哇’的一声,他吐了。

      倒空五脏六腑,五感起死回生,哪有什么刺眼的白,眼前之人怒发冲冠,声如炸雷:“都他妈什么时候了!你还睡!给老子醒醒!”

      噢不——
      姜时饶顿时脸色煞白:不愧是我大哥,为了一串风干龙肉,竟特意将我救活...

      只见师泽头发蓬乱满面脏污,火急火燎道:“天通眼!快!”

      “我说哥,都试过多少次了,真没用,弟弟我认了啊,我就是个废...物...?”姜时饶看见有什么东西划过去了...
      人有点懵,试探着又将那东西划回来...
      是手!他长手了!

      “别废话!”师泽一把拉起他,健步如飞穿过人仰马翻的群仙,扯着嗓子,声音盖过人潮喧嚣:“贺元君施在你身上的禁制已失效,既恢复人形,天通眼定然也恢复了。一定是元灵,快看看他在哪!”

      姜时饶被拽得左脚踩右脚,几乎是被拖着前行。茫然中冷风刮得他打了个寒颤,这才注意到积雪重铸远山,寒冰拼贴河流,天地间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人头顶,便化作温热的仙灵,修复伤处。
      这世间除了神君,还有谁会这般豪放的使用仙灵?

      “快点!一口一个爹爹叫得殷勤,火烧眉毛怎么还愣着!”师泽毫不客气,将他扔在地上,气呼呼的,好像下一秒再听不到元灵的消息,便将他生吞活剥了。

      姜时饶也急,但此刻极低的气温冻僵了双手,生生搓了好一会儿,妖元运转才畅通起来。当然,也可能是师泽狠踹那两脚,踹通了什么经脉。

      “有了有了!哎哟我的爹爹哎——!”姜时饶冻出两条鼻涕顾不得擦,尖声叫唤吓了师泽一跳,忙问:“怎么了?”

      “爹爹在发光——!”
      “废话!元灵定然取回神格,否则我们不可能还活着...”师泽也不怪他一惊一乍,又道:“贺元君呢?”
      “我看看...那跪着的老头...是他吗?”
      师泽听罢心口一沉,老头?不是贺元君难道是来子芥?便心道不好,贺元君在哪?

      “啊——!”姜时饶又叫唤起来:“爹爹手里亮晶晶的是什么?神格吗?”

      师泽听完哪还坐得住,顿时暴起揪住姜时饶领口,把人摇出虚影,喊道:“又来了,他又来了!这是在哪!快,必须去阻止他——”

      “我不知道啊!这地儿没见过,还无法感知...哎你自己看!”姜时饶惊叫着摆脱纠缠,指尖弹出一团妖元,那空地中骤然升起一张巨大水幕,莹莹水光泛过,一轮红日熊熊燃烧,两道影像赫然显现。

      只见叶自闲手握一粒紫金相交的光球静静地站着,发丝飞扬,月白长袍加身,从头到脚散发着温润的薄光。他的脚下,耄耋老者恭敬端跪。

      那紫金光球姜时饶没见过,师泽是见过的,不是神格又是什么?
      他深知这场决战非同一般,当即使出浑身解数,竟丝毫无法感应方位,顿时眼前发黑抓了瞎...

      打从一开始,他就怕叶自闲临门一脚却狠不下心来!
      当真怕什么来什么!

      眼下这家伙分出一点神格是要干什么?他根本不敢细想,反手抓住姜时饶,急道:“把你那三个不成器的哥哥叫来,就算我们都祭了天,也要想办法阻止元灵!”

      姜时饶差点咬了舌头,急道:“哥,祭天我没意见,但总得有个方位,不然祭了也是白搭...诶!爹爹在说什么?”

      师泽回首,只见叶自闲双唇轻启,那老者便抬头,已然看出此人正是贺元君!
      还没问怎么没声呢,姜时饶已照着自家脑袋咣咣砸去两拳。水幕荡漾,呲啦啦一阵响动后,终于传来叶自闲的声音。

      “人人皆有执念,但我猜,你大概还是不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把神格递到贺元君眼前,说:“神格和我皆触手可及,选一个吧。选我,神格即入气脉保世间太平,只予你一尊躯壳,或可相伴十数年。选神格,我入气脉,你便不可妄想再动世间根基分毫,而后...”

      他抬头望向水幕不可照见之处,淡然道:“虽时日无多,也只许你选一个。”

      红日晒不化严寒,极北霜雪又密又急,贺元君顶着寒风沉默良久,双肩忽的耷拉下去,积雪滑落,水渍留在弓起的后背,他蜷缩的样子像一尊跌倒的塑像,何其狼狈。
      他没有动,微微颤抖着说:“元灵,你不懂我的意思,神格与你,叫我如何选择?”

      贺元君抬起头来,数万年前他也曾这般仰望,而后深深一拜,带着无路可走的决绝,出凡尘苦修千年,创仙界,理凡务,照拂气脉,修正凡人劣性。
      尽管长路漫漫,走了些弯路,付出些代价,但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神明所想所求?

      他在此刻百感交集,几度开口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其实你也偏爱我不是吗?沣阳山再会时,你便知晓我的肉身不堪一击,为何到了此刻仍不愿一刀了结?”

      叶自闲让神格漂浮,明明灭灭,兀自拢起手来:“你说我懦弱,确实如此。输赢、生死,对我毫无意义。浩劫因我而起,当由我了结,可无论我怎么选,总会有无辜者成为代价,所以我迟疑不决,不成想,这让更多无辜者身陷险境...”

      他看向燃烧的红日,微微抿唇,像是要压住呕吐或颤抖的冲动,缓过瞬息才道:“可我这臭毛病改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大局已定,也想让你走得明白。”

      他回头,贺元君便承着投来的视线摇摇头:“错了,不是这样的。你偏爱,你不舍,你心里有我。如若不然,为何到这般境地还给我选择?只是...”
      只是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他把话咽下去,不要施舍的怜悯。

      “我会给任何人选择。”叶自闲说:“公平,是我唯一能给出的东西。”

      如果公平是一杆称,那身为仙界至尊的贺元君,一直是那个掌称者。
      但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站上天平一端,见证所谓公平的权威,竟是如此冰冷。

      他根本不要什么公平。
      元灵不知道他要什么,他也不知道元灵到底信什么,这是话不投机。

      既是无意义的追问,倒不如再虚无一点。

      “元灵,你还是那么天真。我们为选拔制定规则,但不公先于规则诞生。哪里有绝对的公平?”
      他直视紧握的拳头,极力克制,不让言语透露半点酸腐:”若你执意认为这叫公平,那我问你,辰一清出手为何不阻止?你给了他那么多,于我而言公平吗?”

      叶自闲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思索片刻,道:“他是人,你也是,甚至你得到的更多,我以为这足够公平。”

      冰冷刺骨的寒风刮过,贺元君不再抬头。
      更长久的沉默之后,某种恍然的畏惧夺走他胸腔中残留的空气,他尝到苟延残喘的味道。

      好吧,如果一定要抛开虚假的妄想,他的生命里还能剩下什么?

      “如果我选你,那一尊躯壳没有灵魂,你会在哪里?”
      叶自闲轻轻一叹:“你看,你要的只是拥有神格的我。”

      贺元君听罢猛然一怔,而后摇摇头,倔强地直起身来,捋平衣领,将满头白发齐齐向后抚顺。尽管面容苍老,但落魄荡然无存,一如数万年端坐天音殿那般,庄重、肃穆。
      “元灵,神界是什么样子?”

      神格就在眼前,他却没有看。紫金的光芒缓缓漂浮,星辉铺洒,和煦,轻柔。

      叶自闲隔着毫厘虚空轻抚贺元君的头顶,尽管有些许不忍,他还是说:“没有所谓的神界。天空之外没有神佛,没有琼楼玉宇,没有法力无边。黑暗深不见底,意识、自我、情爱、纷争,你能想到的一切都不存在。”

      掌心终于贴上湿漉漉的发顶,贺元君跟着抖了抖。
      叶自闲打量着他,抿唇凝思片刻,轻笑道:“你该庆幸永远不会去那里。”

      贺元君短暂的愣怔,而后撑着膝头起身,与叶自闲擦肩而过时,他连眼尾也没有斜一下,迎着风雪越走越快,好像有什么急事。

      他的理想,追求,向往,痴迷,那么多年的执着与成就,全都残忍的碎成无数片,随着飘扬的雪花飞向无尽苍穹,现在他也要去了。

      没有惋惜或愤怒,只是就着风雪哧声道:“神君造了一个梦,还真他妈是个梦。”

      红日映着神君挺拔的身姿,眉眼逆光,神色不明,那只抚顶的手顿在半空,丝毫未动。

      寒风卷走一团霜雪,远去的脚步戛然而止,但那句话让神君有点难过。

      梦是什么?假象?骗局?幻觉?
      他从来没有做过梦,也没有想过要造一个梦,更没有想过当个骗子。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是因为‘神君’这个称呼吗?

      他不懂,但又生出几分羡慕,执也好,痴也罢,能够终结便是解脱。

      嗡——
      天外传来好似铜钟的闷响,低频振动敲击着耳膜,他瞬间面色凝重,眼底光彩尽失。
      .
      水幕前聚集了很多人,他们见证仙界至尊的最后时刻,却没有胜利的欢呼,那些费解的话语令他们各怀心事,长久地沉默。如庞文霑这样的老资历圣仙,却意识到这份沉默中隐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悠闲圣仙,可没有野心不代表没有憧憬。
      他们做人时向往成仙,登仙了向往成圣,做了圣仙又琢磨着仙尊之位的上头还有什么。

      可如今,神君却告诉他们,根本没有神界。
      那么修仙到了头,不能成神也不入轮回,该做什么?

      相比追究‘神君到底是什么’,贺元君的死似乎带走了另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大面积的沉默中,没有人听见那声闷响,师泽也不例外。但他无暇顾忌诡异的沉静,只注意到另一件更加实际的事情。
      水幕之中,红日之上,滚滚浓云正在散开,依稀露出另一个太阳。

      他顿感不妙,急切的向天空抛出一道法阵,霹雳撕开云层,尽管持续时间不长,但他清楚看见头顶太阳之后,天殒之瞳依旧存在。
      但水幕中没有。

      时间。师泽恍然大悟,元灵在过去的某个时空。

      可转眼又警铃大作——那近处燃烧的红日是什么?
      据他所知,凡人乐于记录一切异常天象,而他混迹凡间数百年,博览群书,从未见过相关记录。而寻回真身后,数百万年的记忆事无巨细,更没有与此相关的一星半点。
      一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东西,此刻出现在过去的某个时空,这代表着什么?

      “大哥你看!爹爹在干什么?”姜时饶的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循声抬头,见叶自闲疾步跨进红日焰火,立刻被火舌吞得一干二净。
      一口气没上得来,还没来得及厥过去,右腿猛然一沉,哇哇哭声就这么响起来:“妖王大人!各项禁制解除,我哥怎么还没回来?您想想办法,救救我哥!”

      穆彤先前忙于四处救人,蓬头垢面像个乞丐,这会儿扯着嗓子又哭又闹,瞧着实可怜。同样污糙糙的吴元一手搂着瘸腿抽泣的律阳,一手拽着孩子哑声劝:“彤儿,大将军不是被禁制封印,而是被...”他说不下去,一把捂住眼睛抖得厉害。

      三兄弟悲痛欲绝,所以并未看见叶自闲跟掀帘子似的掀开红日烈焰,飞起一脚,狠狠踹飞一团黑影。

      “哎呀,你这人不讲道理,先听我说——啊!”
      辰一清杀猪般的嚎叫响彻云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神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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