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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一百四十四章 野兽 “时间无法 ...

  •   在这场仓促的时空转换中,叶自闲忽然意识到,无论从哪个方面,他都是没有资格被称为‘人’的。

      “贺元君,我把你变得更好了吗?”他问。
      叶自闲月白的衣袍姹紫嫣红,分不清哪里是晚霞映射,哪里是鲜血晕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提问让贺元君余怒尽消,进而亢奋起来。

      “当然。”贺元君晃晃指尖,叶自闲悬浮半空,那具来不及修复,正逐步枯萎的肉身脱离元神持续下坠。

      接着,元神的双腿化作散星,崩飞飘散。
      果然,回溯的只有时间,贺元君依然保持融合神格与气脉的状态...

      叶自闲哑然失笑:“真是最好的弟子,我竟毫无还手之力...”

      贺元君将星芒兜进怀里,迎上前来愉悦至极:“元灵,当年就是在这里,你说要将神格分与凡人。今日带我回到这一刻是想说什么?”

      峡谷的风很烈,吹来苍茫夜空侵吞晚霞,天边红光在眼底逐渐收窄,像一簇孱弱的灯豆。
      叶自闲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没想到匆忙回溯竟是到了这处。他看不见当年站立峡谷之巅的神君,更记不得那时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那个如今看来可笑万分的决定。

      “什么是更好?”他问。

      “你让我获得永生,让我看见力量,让我不再愚昧。”贺元君贪婪吸收着元神的星芒,眼里满是骄傲。

      天际的灯豆彻底熄灭,贺元君融入墨黑苍穹,叶自闲金光泛泛的元神仅剩一副胸像。
      他打量着头顶星空,那双饱满的眼睛看向贺元君时,流淌出悲怆的巨浪。

      “错了,”他说:“力量是囚牢,愚昧者永不自知,而永生...是一场时间的凌迟。你曾与愚昧对立,执着于力量使你双眼不再清澈。”
      元神的轮廓骤然亮起一条红线,他像焚烧的黄纸,一层层殆尽,火线燎过藏在心口的石头,小小焰苗舔在虚化的脸庞。

      容颜燃起,他说:“我曾指责某人傲慢,今日才明白,傲慢的是我。从未为人,又怎会知道什么对凡人来说是更好的?”

      言毕,殷红的焰苗沿元神星芒直窜而出,犹如一支燃烧的利箭,刺入贺元君躯体!

      速度实在太快,足足两三个瞬间之后,贺元君才反应过来,那破石头里封印着大量煞气!叶自闲以煞气点燃元神,借融入之机引发神格反噬!

      这是杀招,是要同归于尽的杀招!

      贺元君飞身上前,发疯似的吼道:“相伴数万年!为何这般对我?只是圆你心愿我有何错!”
      他挥舞双臂,已抓不住含笑虚形的灰烬。

      “我不知什么对凡人来说是更好的,”叶自闲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解脱一般:“但你的所作所为,足以让我明白什么是不好的。”

      灰烬散去,他彻底消失。
      天幕隐隐震动,寒风霜雪怒号,撕开天空一道裂口,繁星摇晃着燃烧,火雨倾盆而下点燃万里大地,八荒四海火光无尽,数不清的爆炸形成巨大火柱冲破天空的裂痕,消失在天空之外更深邃的黑暗之中。

      贺元君感觉到神格为抵御煞气在不断膨胀,前所未有的力量盘桓着,几乎要将他撕碎!

      某种程度来说,他知道这个瞬间已达到毕生所求:无人能及的力量,绝对的融合,还有再也不能逃跑的元灵。

      但他双眼凸出,布满骇人的红纹急切地自说自话:“不、不不不...”

      脚下黄风渐起,蓝紫的晶莹在风中炸裂,红纹自眼球蔓延到他的面颊、脖颈越来越亮,其间盈盈火光,正是肉身元神双双爆裂的前兆!

      贺元君不甘心,细碎地念叨着什么,掀起黄风笼罩全身,红纹窜出焰苗,就在爆裂的前一瞬,金辉星芒自缝隙喷薄而出,不过一眨眼,竟拼凑出一个高挑的人形!

      红纹尚未完全熄灭,他急切攥住人形的双手,生怕稍一泄力那人又会烟消云散。
      他既后怕,又带着难以言明的庆幸在风中怪笑着叫嚣:“元灵,你想的没错,我无法承受大量未经炼化的煞气所以才需要辰一清。但你别忘了,他只是容器,能炼化煞气的是神格啊。”

      人形渐明,叶自闲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惊骇难以言表。
      就在神格反噬发生的前一瞬,贺元君吸收元神中属于神格的那一部分,进而操纵完整神格不仅压制反噬,将点燃的元神分离,更将煞气全部转化为仙灵为己所用...

      失算...最初贺元君正是用煞气激发神格来对付他,他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忘记这个狡猾的家伙从来不会留下这样的漏洞。
      即使没有完整神格,贺元君也早已有了应对压制煞气之法。原来辰一清的存在是保守稳妥,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天崩地裂的巨响如雷贯耳,叶自闲瞥见通天火柱与冰雪交缠,风雨把凡尘淬为炼狱。他一眼认出撕裂的天幕之外,无尽的黑暗正是法则长存之地。

      这意味着庇佑星球的蓝天,那道他费尽心力,调集灵气与蒙初之气建造的屏障已彻底撕毁,此刻的崩塌,是比重启更可怕的异变...

      在叶自闲的计划里,他以煞气点燃元神炸掉贺元君,随后根据倾向理则,世界重启仍有缓冲时间,足够他靠法则之身夺回神格,而后赶在重启之前将世界回溯同时再造屏障。

      可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怎么也没想到,贺元君不知真相,却连他的自裁也算进去了!

      一步踏错,神格易主。法则注视失去媒介,以注视为根基的屏障彻底破损,诞生于变化的世界暴露在所有法则视线中,存在终于走向灭亡...

      毁了...一切都毁了...

      他开始难以自控地颤抖,脑中一片空白,随后,尖利的啸叫掩盖所有声音,他看见贺元君疯癫扭曲的面孔,看见他不断张合的嘴,转念又笑起来。

      崩塌与毁灭,贺元君会消失,神格会回归,这何尝不是一种成功。

      可是他又泪如雨下。
      ‘你说得对,不能让救人的给杀人的陪葬。’

      我又食言了...
      变化,糟糕的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在意料之外!那么辰一清的不死身会不会...

      他想,待再次睁开眼,我该向谁说对不起?

      风好乱,碎石残叶冰碴雪花不断拍打着他,持续的耳鸣好似贯穿头部楔子一寸寸嵌入,疼得他头皮发麻。突如其来的眩晕从双眼开始,破碎的天空扭转到脚下,火柱像瀑布一般当头浇下,热啊、冷啊,全都感受不到。
      他看见不久的将来,这片土地空无一人,他置身荒芜的镜湖,只身等待,等待随神格一同降临的,排山倒海的孤独。

      世界在毁灭,肉身在修复,但他感受到麻木,一种随极致恐惧而蔓延生长的麻木,一种法则不该有的东西。

      风停了,火灭了,酷寒从天空的破洞涌进来,他的黑发凝结白霜,断线的泪滴砸在厚厚的金属镣铐上,瞬时凝成冰晶。
      镣铐以禁制铸成,他连最后一点神格也失去,起不了半点法。

      “别怕,”贺元君揉着他的肩头说:“待事情处理完,我自会去平息异状。”

      叶自闲带着嘲讽的兴头一张嘴,却吐出哆嗦,贺元君不在意,兴奋之情难以掩饰:“你问我为什么要藏在萧淮远的时间切片中,你还说我恶心。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好。”

      他踱出十余步,理好前襟才郑重转身,道:“元灵,你从神界来,赐予万物生命,而我今日改造世界,终能与你并肩,有了说出这些话的资格...”

      他停下来长舒一气,这举动让叶自闲不明所以,那尾音又像某种天启叮铃作响,把苍白的麻木变作猩红的悚然。
      贺元君终于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恐惧,随即笑起来:“放松些,这没有什么好紧张的。我曾以为,神格融合是真正的永恒相伴,但就在刚才,我发现自己始终无法摆脱凡人那点俗气的追求。”

      他哧声自嘲,像是无奈,又带几分释然:“我才明白,七百年等待,怎么能让你再次消失呢?罢了,这样也好,其实我一直对你——”

      “闭上你的狗嘴——!”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热浪从天而降,伴随着震天动地的骂声,辰一清烈火熊熊的铁拳砸上贺元君毫无防备的侧颊,将人轰出数丈!

      辰一清没有丝毫停顿,拖着火龙直追上前连捣数拳,紧接着,金光从拳头一圈圈荡开!

      叶自闲来不及从这变故中回神,只被那金光晃得两眼生疼,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大喊道:“不行!回溯已破,不能在这里杀他...”话没喊完,但见虚空扭转便知辰一清发动回溯,又急道:“你的回溯对他没用,先把我放开!”

      岂料辰一清头也不回,距离太远,叶自闲听不清他有没有说什么,见二人身影不断拉远,渐渐模糊,顿觉不妙,拼了命挣扎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难有松动。
      耳听轰隆渐响,抬头刹那,如墨苍穹金光四射,半空火舌似血,黑雾如绸,两相缠绕将辰一清团团围住,彻底隔开了他的视线...

      贺元君此刻不同以往,辰一清的拳头落下来与挠痒无异,便伸手钳住这混小子脖颈,冷笑道:“贱种,上赶着送死,成全你便是!”

      说罢五指骤然收紧,神格微光在指尖闪烁,辰一清颈间现出无数裂缝,只一眨眼,从头到脚连发丝也碎成片,在黑红气焰的鼓动下颤颤巍巍几近崩散!

      贺元君轻轻一握,眼前完整的躯体便如坠地琉璃般炸裂开来,他来不及得意,见那肉身碎片猝然悬浮,在黑红之气拉扯下扭曲、闪烁,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聚合!

      尚不完整的辰一清狞笑着露出半张沾着血沫的牙,森森道:“没招了?接下来就到我了哦。”

      贺元君岂会被他唬住,蹙眉凝神,仙灵如刺,接连扎入辰一清脖颈,鲜血从指缝喷薄而出接着一声巨响——嘭!

      辰一清一招未出,再次炸成一团血雾。

      猩红的血珠仅仅在空中停留数秒,即刻飞旋,团团凝固,像砖块似的排列整齐,哗啦啦的拼合,一堵堵高墙初见雏形,血色漫过脚下,露出幽光泛泛的青石板,手臂粗的锁链快速生长,蔓延到很远的地方,那里连接一个急喘着挣扎,试图挣脱束缚的人。

      贺元君长舒一气,享受那带着哭腔,模糊不明的言语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拥抱他的战利品:“看见了吗?那就是个不堪一击的废物。”

      “辰一清——!”
      呼声泣血,穿过高墙在尚未完成的空间回荡,贺元君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热浪扑面而来霎时贯穿丹田!

      刹那间黑红气焰轰然暴起,犹如万千藤蔓织铸囚笼,血风万丈,空气在挤压中发出咻咻的响声,那笼子罩着他们不断收紧!
      贺元君看清眼前,辰一清那熟悉的五官扭曲得陌生起来,黑红之气割出细密伤口,反复愈合,反复破开,即使对仙籍来说,这也是罕见的神迹。

      怎么可能呢?
      没有什么不可能
      他自问自答,他难以置信,他妒火中烧!
      他想明白了,也来不及了。

      “凭什么!凭什么!?”
      他扯着嗓子披头散发不顾形象;他的手变得干枯,一如枯萎的树干;他的两腮迅速失水,皮肤干瘪到皲裂层层叠叠。他要掐死这贱种,要撕碎这混账,愤怒驱使指诀千变万化,可不仅汹涌澎湃的神力此刻寂如死水,就连一点点仙灵也难以聚合。

      没有仙法迸发,没有法阵爆裂,无处宣泄的怒火直冲喉头,贺元君喷出一口血来,久违的疼痛终于让他意识到,神格正从丹田剥离!

      而辰一清没有用任何仙法,只是将手臂捅进他的丹田,用血肉之躯将神格生生拽了出来。

      千丝万缕的仙脉在断裂,仙灵极速流失,肉身枯萎只在刹那,而后,便是灵丹坍缩...

      他瞪大双眼,视线艰难上移与辰一清四目相对,神格离体的炫光照亮脸庞,他看见那贱种烧红的双眼流出带着火星的血滴,闪烁着团团星芒。

      “辰一清!撤掉结界!”石墙在撞击中摇晃,墙的另一边,是声嘶力竭的叶自闲:“不要回溯,不要!”

      贺元君恍然大悟,无视自己苍老的嗓音,干笑着凑近了说:“好啊,回溯不了我,就把自己回溯到煞气暴动那日以激发神格潜力,再以幻境诱我近身剜走神格,很好——真是你愚蠢生命中难得一次聪明。”

      他嘶嘶抽气,好像不这样做就说不出话来。可他这样做的时候,苍老的肉身发出抗议,颓败的牙齿不断从嘴里掉落,笑起来整张脸就像揉过千百遍,再也展不平的宣纸。

      他呼哧呼哧地说:“可惜还是冲动了。看见了吗?这就是我需要你的原因,虽将神格碎片发挥到极致,可区区肉身难抵煞气侵蚀,你那点修为到头啦,就要入魔啦!带着神格碎片入魔,成为不死魔物。时间无法回溯,形态不可逆转,天地也奈何不了你!”
      他大笑起来:“想不想喝人血?要不要吞妖骨?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变成元灵憎恨的丑恶怪物...”

      “闭嘴!!”辰一清的怒骂更像是气若游丝的叹息,声音也变得低沉粗哑。
      他的呼吸一声重过一声,那不是人,是野兽的低嚎。他的手指、牙龈开始发痒,意识躁动,某种深藏骨髓的天性在低语,告诉他只有撕碎活物才能安抚指尖,只有用牙齿感受皮肉的爆裂、把滚烫的鲜血灌进喉咙才能得到解脱。还有、还有...他的手心有东西在跳动...

      他的身上现出纹路,皮肤一块块翻起,坚硬得像鳞片;他甚至感觉到耳后生出的绒绒毛发越来越长...他不受控制地扑上前去,但异变带来的疼痛使他难以控制肢体,就这样事与愿违,他没能抓住贺元君。

      那苍老的眼皮耷拉着,弯成两道圆弧,贺元君得意洋洋:“反噬了吧?自身难保啊!”枯骨般的手指伸向神格,却被无形霹雳挡住,再难前进一寸。

      结界的撞击声没有停歇,辰一清在神格爆发时设下的结界十分牢固,法力尽失的叶自闲束手无策,只能不断喊着辰一清的名字。
      这在贺元君听来十分刺耳,那逐渐沙哑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剜在鼓膜,剜在太阳穴,剜在奇经八脉,疼得他浑身鸡皮疙瘩一浪又一浪。

      凭什么?我才是一直陪着你的人。
      我接受你的教导,仰望你的身姿,追随你的脚步,容忍你的软弱,完成你的夙愿。这一切师泽做不到,卫时行也做不到,只有我、只有我!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撞击声如擂鼓越来越急,他几乎听见藏在碰撞声中皮开肉绽的声响。
      一个贱种而已,他想,身为神,失去神格仅凭肉身也要做到这种程度,是怕我杀了他吗?

      愤怒使贺元君呼吸急促,衰老而腐朽的气味却充斥鼻腔,他知道自己出局了。那个向往一切美好事物的神明,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他现在的样子。
      不可强求,强求不可。

      他看到时间的终点,但事情还没有结束,他想。
      不甘如此,如此不甘。

      既不知人心险恶,便叫你真切看一回。

      贺元君冷冷一笑,说:“一杯合卺酒算什么?喝了他就属于你了?”
      神格霹雳难消,他缓缓收回手,啧声连连:“元灵早知我这肉身不堪一击,却不肯出手摧毁,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我是你,一定要好好问问他。可惜你就快要说不出话来了,若此刻吞下神格,或许还来得及。”

      神格碎片大有催化之效,魔化进程突飞猛进,不过一语言毕,辰一清已是青面獠牙,鳞羽加身。
      极速膨胀的骨骼使他不堪重负,单膝重重砸下,在空气的震颤中,五感急速衰退,万物如梦如幻虚无缥缈,但手中鲜活跳动的神格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辰一清在喘息间轻笑,又说了句什么。
      贺元君已然听不懂兽语,但他能感觉到空气凝固尘烟悬浮,那瞬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好像时间也停顿下来。

      仅一眨眼,叶自闲倏地出现,从神情看,这位法力尽失的神君颇有些狼狈,额头新伤未愈鲜血淋漓,衣袍染血破破烂烂,此刻满目惊诧愣在原地,似乎也没有搞清楚状况。

      但若仔细看了,与其说叶自闲被什么力量送进结界,倒不如说是什么力量把他们送到了叶自闲身边。

      因为那道本该笼罩二人的穹形结界,此刻竟在叶自闲身后,犹如一轮燃烧的红日。
      红日映着庞然巨兽的剪影,它清晰的叫出两个字“阿、闲”,抬起手来,抢在叶自闲回头之前,将一粒星辉拍进了他的后心。

      万丈光芒迸发,黑暗尽散,烈风奔腾,裹挟极北的冰晶,闪烁的光辉刺得人眼生疼。

      贺元君强睁着眼,在剧痛中泪流满面。
      他看见神明从天而降,一如数万年前的初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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