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45、骑士 乞丐的衣服

　　“真的不能再便宜点吗？我身上只有这么多了。”

　　对面一脸悍肉的摊主不耐烦道：“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滚，你站这影响我生意，穿得跟乞丐一样。”

　　“呃好吧，抱歉……打扰你了。”科恩有点犹豫地掏出钱，“就来两个饼吧，你说话也太凶了……”

　　摊主把两个干饼扔给她，“慢走不送！满意了吧！乞丐妞。”

　　科恩拐进一条小巷，把全遮式只戳了两个窟窿眼的兜帽小心翼翼摘下，她只有这么一个兜帽，破了就没了。

　　虽然要打扮低调点免得遭人眼红，但她这么穿是不是乔装过头了，科恩心想着，咬了一口刚买的干饼。

　　她蹙着眉把里面的小石子剔出来，就算牙口好也不能吃这个啊。

　　一个老头凑上前，他在远处盯了科恩好久，“小姐，你想住店啊？”

　　科恩咽下饼，不动声色打量对方，不知是从哪钻出来的，“多少钱？”

　　老头报了个只有市面价80%不到的价格，“我们客栈地方偏，别人嫌破才不来的，您要是愿意我可以给您这个价。”

　　他比出两个手指。

　　“别去。”
　　身后传来一道压低的嗓音，她挨近科恩轻声道：“那是奴隶贩子的窝点，要先抢劫你再把你卖了。”

　　那道声音很让她觉得熟悉，科恩不可置信的转过身。
　　她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纳祖？”

　　“是我。”纳祖摘下面罩，露出笑容。
　　“科恩，好久不见。”

　　老头嘿嘿一笑，露出谄媚的表情，“看来，两位客人你们认识？那要一起来住店吗？两人同住有优惠。”

　　“不住。”纳祖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把戏。”

　　“小店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不敢欺客的，我保证，你们来看看就知道！”他说着就要拉科恩。

　　“滚，不许把主意打在她身上。”纳祖声音森寒，她抽出刀，“再呆在这胡搅蛮缠，我就把你舌头切下来。”

　　老头面露忌惮，悻悻离开了。

　　她们一起找了个人流量大、又脏又乱的酒馆角落坐下。

　　科恩把自己刚买的饼分给纳祖，“你怎么来这了？”

　　“跟着格鲁亚那将军的军队，她就驻扎在月江边，我渡江潜入进来的。”
　　纳祖接过科恩的饼，敲了敲，邦邦响，看着能当盾牌使，她皱起眉，“你就吃这些东西吗？”

　　科恩面色赧然，“这里的东西比较贵。你之前说你……不能离开帝都太久，要照顾你妈妈，她状况如何了？”

　　纳祖用力咬了一口实心铁饼，就着桌上的劣质发酵酒吞下去，“状况不算好……”
　　她有些焦躁，撑住头皮，扯着耳朵，把它们揪成一团，“她需要医治，药很贵……嗯，之前的医生给她开了新药，所以我到战场上来，这里的悬赏金额比白塔高很多……”

　　“或许……你们可以找个新医生试试看。”科恩说。
　　她犹豫着，要不要将敬柯医师参与研究治疗血疽的事全盘托出。
　　但毕竟敬柯没说有百分百的把握，科恩也不忍心看纳祖她们得了希望又绝望。
　　她最终选择没提起这事。

　　“科恩，谢谢你。”纳祖揪着自己的耳朵，眼色挣扎，“不过我不希望再麻烦你了，妈妈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的。”

　　“……好的。”科恩压低声音，“那你渡江到银环城，也是为了参加白狮公举办的比武吗？”

　　纳祖点点头。

　　科恩眼色有些担忧，“进入城主府之后，我们得分开走，我有些事要单独做。”
　　她隶属帝国方，明晃晃地入城，身份显眼，纳祖如果跟在她身边，可能会受连累。

　　“你要我和你分开？……好吧。我这有些东西，可以借给你，在比武的时候派上用处。”

　　“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之前也一直都是一个人。”
　　纳祖拍拍她的肩，“放心吧，倒是你，要注意安全，不止是在比武大会上，在城里的时候尤其要当心，这里骗子和人贩子都很多。”她眼神带着明显的厌恶，“白狮公是奴隶贩子发家的，你之后遇到，注意着点。”

　　纳祖把一个重重的口袋递给了科恩。

　　纳祖摩挲着口袋，掏出了一根皱巴巴的烟卷，“抱歉，我出去一下。”

　　科恩还想说什么，但望着纳祖离开的背影，她最终选择了沉默。

　　……
　　几天前，夜晚的石英城城主餐厅。

　　一张半新不旧的餐桌，一个年迈得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人。

　　阿卡加纳活动了一下手腕，挟持城主的刀他已经放下了，但依旧姿势戒备。

　　“贵客，您要是对老婆子不满意，现在就可以出去，那条帝国的忠犬血族就在楼上呢。”
　　石英城老城主声音轻柔，“您去告诉她我说的这些话，很快，我们这全城上下都会被夷为平地的。”

　　莫缇娜肯定会那么做的。她最了解她了。

　　阿卡加纳神情平淡，“我以前是个雇佣兵，现在也是。只与付价起最高的人交易。”
　　他垂眼，盯着手里沾了红的雪亮刀身，“杀了他，我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贵客啊……”她眯了眯眼。
　　能在血戮军中迅速攀升到高层的，果然绝非善类。
　　老城主摩挲过自己食指的戒指，缓缓轻声说：“我想，受制于人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阿卡加纳不说话，他等着对方继续说下去。
　　谈判的时候不能显得着急。

　　表现得太急迫，就得不到最丰厚的报酬。

　　“人们总把那些外来的东西当作神，诚惶诚恐地供奉跪拜，恨不得献上一切。”
　　老城主抹了抹自己的脖子，表情阴鸷，“可是，据老身所知，所谓的神，也不过是一个力量强悍些的种族罢了，有什么杀不得的。”

　　“据说，除掉了这个种族，吃下他们的尸体，就能拥有他们的力量。那可是……能在这个世界横行霸道、肆意妄为的强大力量啊。”
　　“……我只想除掉那个蛊惑人心的邪物，到时候，尸体就归您，怎么样？”

　　“您会同意的吧？”

　　……

　　银环城，城主府邸。

　　令帝国军队严阵以待的南方叛军首领扎容，乍眼一看只是个样貌平平无奇的人类男性。

　　他穿着军帐，属于兽人的外貌特征隐在军帽下，样貌威严，但却透着一股萦绕不散的疲惫。

　　扎容问：“你这次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大人要来了。”从暗门进入的侍从一身灰袍，其貌不扬，扔到人堆里下一秒就找不到。

　　扎容声音有些戒备，“谁？”

　　“当然我们的那一位大人，她预备探访银环城。”
　　灰袍侍从说着，径直走向前，在扎容面前摘下手套，掌心向上。
　　他的掌心中央有一个黑色的诡谲纹身，一个巨大的单只眼球。

　　……觉察之眼。

　　扎容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沉声问：“她来有什么事吗？”

　　“大人到时候会亲自与您说的。”灰袍侍从顿了顿，一副如有察觉的戒备模样，“……有人来了。”

　　房间另一侧的暗门被打开。
　　来人一身劲装，眼神凌厉，手里的铁锤上黏腻的血不断滴下。

　　一位年轻的……兽人。

　　是同族。
　　心中戒备稍许松懈。

　　他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像谁……像自己的脸。

　　她大步踏进房间。
　　纳祖缓缓开口：“父亲，真是好久不见，你肯定想不到，我还活着吧？”

　　……

　　纳祖把盔甲给了她之后自己怎么参加比武呢？

　　科恩有些担忧。据她观察，纳祖好像没有别的盔甲了。

　　她们从那间又乱又脏的酒馆离开之后，就分别了。

　　当时看她心情烦躁，科恩就没再打搅她，当时就应该多问一句的。科恩心里暗暗后悔。

　　科恩换上了纳祖给的盔甲，随着人流进入了竞技场。

　　银环城很大，用于当比武场地的竞技场也很大。

　　高耸的环状建筑，巨形象牙白罗马柱，除了头顶血红色的天空以外，科恩甚至有种回到了当初黄沙大漠中里尔城斗兽场的感觉。

　　进场的人群熙熙攘攘，皆属于平民阶层武者。

　　如果出身于帝国有名有姓的大家族，可以直接晋级，不用参加初选。

　　海选场上的人太多了，你挤我，我挤你的，科恩全身覆甲，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突然她感觉后背被人戳了戳。

　　科恩回过头，那是个暗红长发的女人，褐色皮肤，五官英挺，身量修长，比科恩高了两头有余。

　　最特别的是，她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色泽如同融金一样鲜亮而有光泽，仿佛在流淌一样，闪烁着粼粼波光。

　　红发女人凑过来，自来熟般问：“看你这一身穿着，你也是骑士吗？”

　　“是……”
　　血戮军是隶属陛下的骑士军团，那自己应该也算骑士吧……

　　“真是凑巧，我也是骑士。”红发女人拍拍自己的胸甲。

　　科恩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是吗，哈哈真巧。”

　　红发骑士热情地发出邀请，“一起进去吗？”

　　科恩只得点点头。
　　头盔下，她的脸已经涨红了。

　　红发骑士边走边道：“我看场上都没有骑士，现在人真是腐化又堕落，把荣誉都丢了。”
　　“远古时，骑士可还是个崇高光荣的职业，受封者必须拥有超出常人的美德与勇气，才能被冠与骑士勋章。但是现在呢，乌迈的那个血戮骑士军团把一切都毁了！”

　　古老崇高的骑士身份，在如今却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虚名，其后蕴含着的精神已被狠辣冷酷的屠夫们玷污，荣誉和地位也被秃鹫般的屠夫们占据着。

　　“如今走到外面，一提起骑士，大家只会第一时间想到，那群嗜血又到处烧杀抢掠的皇家恶狗。”

　　“……”科恩听得好心虚。

　　她小心翼翼地调转话题，“对了，请问你为什么会想来参加比武呢？”

　　“我在等我的同伴。”骑士冷哼了一声，“他出去安置捡到的孩子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我想和他一起去，结果他居然嫌我手脚粗鲁！不让我抱那小孩，我就只能等在银环城里，顺便参加一场比武。”她把剑抗在肩头，看向科恩，“你呢，为什么来参加比赛？”

　　科恩犹犹豫豫，“为了钱。”

　　金瞳骑士噗嗤笑出声，“倒是个朴素的理由，不过你这小身板，撑得过第一轮吗？”

　　科恩清清嗓子，“我会尽力的。”

　　由于人数众多，初选也被分了批次。

　　科恩抽中最后一批，与自来熟的红发骑士分开。

　　临别时，对方依依不舍地挥手，“真希望之后还能再见到你，我好久没碰到出身平民的骑士了，明明平民阶层的人才最该当骑士啊……”

　　说是比武，其实更像无任何限制的大乱斗。

　　各种阴险暗器层出不穷。

　　最后一场初试的优胜者，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骑士。

　　场上密密麻麻横着失去行动能力的人，唯有一个小角落，还有人依旧站着，屹立不倒。

　　那是一具灰扑扑的盔甲，看起来用料平庸，并不起眼，若非要强说个优点出来，这名骑士看起来确实形体修长优雅，有种流水般温和舒展的漂亮，但不够高大健壮，没什么威慑力，站在那里别人匆匆扫过一眼就过去，不会细究。

　　但是她却站到了最后。

　　满地狼藉里，科恩掀开面甲一条缝，小心翼翼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呼……差点憋死。实在是太闷了。还要打多久才能结束啊？她因为全身盔甲，开局就被联手逼到了角落，只得不断防守，防到没人能再来进攻她。

　　科恩抬头，全场都寂静地盯着她。

　　离她最近的偏门被打开，银环城的招待走出来。

　　“请走这边，我们大人想见你，不过，得先卸甲脱去武器。”

　　……

　　看台在环状竞技场的最高处。

　　内室铺着地毯，燃着熏香，一股沉木与玫瑰的焚烧味。

　　室内最高处主座空着，不见扎容与白狮公，只有一位空有名号却无实权的银环城城主。

　　“大人。”科恩恭敬地行礼，把头垂到最谦卑的姿势。

　　她穿着一身破旧的剑袍，浑身上下都灰扑扑的，唯一的优点是浑身都有一种拘谨慎微的整洁，一股平民才会用的角皂的味道，没有任何多余的熏香味，了无生趣。

　　但在她抬首，看到她的脸时，银环城侯爵瞬息改变了想法。
　　————简直像是光润的上等珍珠掉进了灶炉灰里。

　　这样的脸，就算是乞丐的衣服也能穿得像落难公主。

　　“啊，我见过她，”旁边趿着拖鞋、席地而坐的老头说。科恩曾在市集上被他搭话过，没想到他竟隶属城主府。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就一张脸能看呢。”
　　“没想到居然会武……”

　　周遭肆意打量的视线让科恩如芒在背，她惴惴垂下脸。

　　她记起莫缇嘱托她的任务，默默忍受着。

　　扎容和白狮公爵都不在这里……只能先见机行事了。

　　银环城主问，“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来这？”

　　“科恩……”她嗫嚅着，声音低弱，“大人，我叫科恩……来自……”
　　她听到一阵门扉开启的声音，伴随着稳健的脚步。

　　“一直低头做什么呢，抬起来，让大家看看呗……啊是白狮大人，您来了。”

　　银环城城主的声音立即从轻佻变得恭恭敬敬，恭敬中甚至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恐惧。

　　“抬头。”来人停在科恩面前。

　　牢记莫缇的嘱托。
　　科恩不得已再度扬起脸。

　　“……”
　　视线里的男人，一身华贵，肩披着白狮皮，凶戾而张扬的长相。

　　来人严酷地吩咐道：“把她抓起来。”

　　银环城主不明所以，但诚惶诚恐地照做。

　　她被两个粗壮的侍从压着跪在地毯上。
　　“……”粗粝的麻绳反缚着手腕。
　　心中牢记着莫缇夫人的叮嘱，科恩只得一声不吭，默默承受下一切。

　　“又见面了，果然是你。”白狮公爵摸索着手指上的戒指，发出一声冷笑，“你长大了啊，小畜生。记得这道疤吗？”

　　白狮公爵慢悠悠踱步到她面前，虎口向上，那曾有一圈深可见骨的贯穿伤，他噙着笑，嗓音轻柔，恶意满满，“我说过的，要把你的狗牙一颗一颗拔下来的，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