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马夫 贴……贴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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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冬大寒，雪地。
手脚已经冻得毫无知觉，却依旧死死扒着眼前人。
“他得了瘟疫他得了瘟疫！！”
她大喊，撕心裂肺，声音像濒死的鸟类啼叫。
“他手都烂了！我亲眼看见的，你们敢跟他！！”
她被扯下来，四五个强壮的成年人，扯她如拿捏一只瘦弱的小雀。
“这丫头胡言乱语什么呢！”
雪地约莫有她半人高那么厚，她一头栽进去，头昏脑涨，浑身青紫，再也没力气爬起来。
身体开始发热，她甚至有了一种身在蒸笼里的感觉，逼迫她把身上单薄的那几块破布扯下来脱掉。
这是失温的症状。
“头儿，真扔下她了吗？”
远处，一道于心不忍的女声开口。
“我们食物不多，她逆反刁钻，只会是累赘。”
追兵在后，铆足劲想将他们赶尽杀绝。
这种情况下，他们没余力照顾又哭又闹的小孩。
不知是否是上天眷顾，意识半晕半醒又过了会，她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些。
拖着千疮百孔的疲倦身躯，她爬下不远处的一座小雪丘。
手脚并用，上层的雪松软，像棉絮，像盐粒，越下面越瓷实，几乎被压成了坚冰，凹凸的冰棱像小钢针，把她的手扎出一个一个肉红的小窟窿。
不知挖了多久，总算露出一截衣角。
“妈妈……”她抖开碎雪，小心翼翼地靠在尸体胸口。
心口感觉像被人揪住紧紧不放。但，哭不出来，也许泪腺也被冻住了。
母亲还余一口气的时候就被潦草掩埋了，现在母亲胸口没了任何呼吸的起伏。
母亲的身体也和冰雪一样冷了。
冷。
这回总算有了知觉。
不是冰雪的冷，是河水的冷。
在江水里泡了近一天一夜。
脚终于能触到地，她探头出水面，猛地呼吸了一大口。
“呼—————”
总算到了对岸，活着真好。
目之所及，四周零零散散漂着浮叶般的尸体，有人类的也有兽人的。
帝国军与兽人和南方军队在月江上交锋，船沉了十几艘。
眼球被月江水刺得生疼，但她不敢揉，尸体泡出来的水，一不小心感染了可就完蛋。
她咬着匕首，推开旁边挡道的浮尸，第一只脚踏上陆地。
格鲁亚那将军悬赏，第一个渡月江的赐赏一万金币，第二位五千，以此类推……
重赏之下有勇夫，她当然不是最快那批。
只是月江对岸，扎容提前设下埋伏，第一批冲上岸的帝国军无一人生还。
双方交战，同归于尽，她反倒成了现在唯一活着站在对岸的人。
她抖抖头顶的豹耳，把水甩干净。
活着可真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
科恩挎上包袱，蹑手蹑脚地打开门。
看钟表时间，现在是凌晨，原本一天中最黑的时候。
外面城中火势的骚乱已经停止，恢复了寂静。
黑漆漆的长廊上，一道身材欣长的人影靠着墙，隐在暗色之中。
早知道不走门了。
“……”科恩心凉了半截。
不咸不淡的清冽声音响起，“原来你真打算不告而别。”
“睡不着。”科恩背起手，把包袱藏在身后，“出来逛逛。”
“我有那么好骗吗？”
阿卡加纳打了个响指，长廊上的烛火应声亮起。
他抄手想拿科恩的包袱，被敏捷地躲过了。
科恩后跃一步，拉开自己的房门，预备走窗户。
阿卡加纳：“……”
“科恩。”阿卡加纳咬牙切齿地念她的名字，重重吸了一口气，“你想气死我么？”
“别生气……”科恩气势上就弱了一截，“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多长时间？”
“很快的。”
“……你都带了点什么，给我看看。”
科恩神色虽然有些心虚，但是没动作，阿卡加纳不满地提高声音，“我没想阻止你，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坏吗？”
科恩眨巴了下眼睛，小小声道：“别生气。”
“就会说这个？”
科恩妥协了，“……给你看，给你看的。”
她小心翼翼打开布包。
一堆零零散散的术阵道具、魔导道具，还有一小壶水，两个油纸包的饼，看着像在石英城城主招待他们宴会的剩饭里拿的。
科恩飞快瞥了一眼阿卡加纳的脸色，继续低头，“还有一些武器，莫缇夫人会带给我的，她在城门口等我。”
阿卡加纳指指那两个寒酸得可笑的饼，“就带这么点吃的，你一路是准备全程斋戒还是啃草皮？”
“……”
“说话。不准装死。”阿卡加纳恨不得提小鸡一样把她提溜起来。
科恩抬头，迎上他的视线，“石英城被烧掉了大半粮仓，食物很紧张……莫缇夫人说，银环城离这不远，赶过去很快，我可以到了那再吃东西。”
“不接受这个说法。”
“反正对于堕精灵来说，饿几天也没事。”
想了想，她挺直腰身，不甚熟练上前，轻轻抱了抱阿卡加纳，“我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好好照顾好自己，不用为我担心，我马上就回来的。”
“……”沉默。
科恩有些无措，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已经凑近了抱住，现在松开抽身转头就走又显得太冷淡。
“呃那贴贴？”她试探着垫脚，脸颊贴脸颊。
“……”
一阵柔软的触感。脸颊肉是软的，发丝也毛茸茸的，迎上来的是他很熟悉的清香。
太笨拙太刻意了，还差点磕到他的鼻梁。
气血上涌，如果这种时刻真的脸红有些丢人。
面对着的人还是沉默。
科恩忍不住道：“你别不说话嘛……”
阿卡加纳冷笑了一声：“这是从哪学的。”
科恩老老实实：“和帕吉的小狗。帕吉教我的指令是贴贴，一说它就会这样做，小狗毛茸茸的，蹭蹭脸很舒服。我觉得很喜欢，所以想，你应该也会……喜欢。”
帕吉就是之前那只小黑狗的主人。
“那我还见它还会伸舌头舔你嘴巴呢。”
“……”
阿卡加纳别开眼，清清嗓子，“我做了这个。”
“这是……颈圈？”科恩惊讶地接过那个小小的圆环，底部连着一颗闪闪发亮的绿色小石头。
“狗项圈。”见科恩瞪大眼睛，阿卡加纳改口道：“是项链……”
他扯开衣领，把一小块绿柱水晶拉出来，那是以条做工有些粗粝的项链。
“你居然还留着。”
“我改造了一个术法，把两条项链联合了起来，我附魔了一些，东西……你有事可以用它来通知我。”
去银环城不方便骑夜骐，莫缇夫人给科恩牵来了一头形状奇怪的动物。
“这是什么？”科恩好奇。
“骡子。”
“骡子？”
西幻世界的骡子和她以前印象里的那种骡完全两模两样。
莫缇嘱咐她相关事宜，“这是全石英城最快的一匹坐骑，安说它脾气不太好，路上如果它消极怠工，记得对它多加夸奖。”
“夸它让它振奋起来？”
“安说可能不能，但多夸夸会有积极心理作用。”
牵上小白骡，科恩看向阿卡加纳，“我走了，你保重？”
阿卡加纳的脸色依旧不算好。
科恩试探着，“那……再贴贴？”
……
有些事与她告知阿卡加纳的信息有所出入。
比如，莫缇告诉她不用遮掩身份，更不用更改外貌。
她要作为堕种精灵与人类的混血去，她要作为科恩去参加。
“如果他们有所疑虑，你就说你投敌了。因为陛下和西索公爵的压迫。”
莫缇这么同她说的。
“陛下和西索公爵？！”
“你要直接称呼他们的名字，不能用敬称。”莫缇认真纠正她，“因为你已经背叛了帝国。”
“说一遍。”
“呃……”科恩艰难咽了咽口水，“乌迈.迪索拉，西索.㤇茨.弗拉伦华朗。”
莫缇微蹙起眉，“不用说全名。”她嘀咕一句，“那么长的名字你居然记得。”
“什么？”
“没什么。你再说一遍。”
“乌迈，西索。”
这感觉很奇怪，像是明知自己咬的是刀片，却还在口腔里反复嚼弄。
稍不留神，便会破皮流血。
“记住，你表面是作为参加比武会的帝国刺客，实际是个叛逃者。”
……
阿卡加纳送她的颈饰初戴上感觉有些略微受限，他再次附着魔力之后，颈饰便消失了。
束缚感也无影无踪。
阿卡加纳说隐藏是为了保护它，防止遇到极端情况，有人见财起意想抢上面的宝石。
他收回魔力，颈饰显现，他轻弹了一下那颗绿宝石。
宝石在科恩锁骨间晃荡，漾着艳丽的色散光，极致分明的绿白黑三色。
“保护好我的心血好吗，科恩？”
“如果你遇到了麻烦，在心中默念一句话，就能让我知晓。”他凑近科恩耳畔，轻声复述了那句咒言。
“这句话也实在太羞耻了……”一回想起来，坐在小白骡上的科恩就忍不住捂脸。
“喂丫头———”
科恩转过头，“请问是在叫我吗？”
“当然是你，要往银环城去？”
出声的是一位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麻布衣。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贯穿伤疤，看起来像是熊之类的猛兽留下的。
“请问有什么事？”
科恩以为是乞讨的，她遇到过几个，石英城给的盘缠不多，她只能散出去几个铜币，还给出去了半张饼。
再不济是表面搭话，实际抢劫的，科恩也遇到过好几个。
还有的看两方武力值悬殊，便改抢劫为乞讨。科恩也遇到过一个，她分给了对方最后半张饼，看着已经饿得骨瘦嶙峋了，怪可怜的。
“小丫头，你身上值钱的东西太多了。”中年男人粗声粗气道。
科恩差点预备拔剑。
“等会进城别走东门，那有人蹲点抢劫。”中年男人捂着嘴咳了几声，咳完继续道：“前面有找我问路的倒霉蛋，刚进城就被抢光了跑出来，你也小心点，这盔甲坐骑都能还钱，人也能拆开卖。”
居然不是抢劫的……
科恩心里突然有点羞愧，“那个，您要点吃的吗？我这还有点饼……”
她还剩半张饼，给自己偷留的，当初虽然心里很可怜别人，但也没舍得真全部给出去。
省着放了半路。
钱给不了，她道听途说了银环城贵得令人咋舌的物价，每分每秒都在涨，莫缇给的钱好像只能让自己露宿街头。
顺便再买几个饼。
盔甲和剑都有用，小骡是别人的要归还，她都没能抵钱的东西。
科恩安慰自己，毕竟是战时，一切应宜从简。
“我不是要饭的。”中年男人笑出了声，笑声里混着咳呛，“我有工作，我是大人身边的马夫。”
他指指不远处的后山，“银环城的几位大人们在山里狩猎，我跟出来侍奉的。”
“饼你自己留着吃吧，小丫头。”疤脸马夫眼睛扫了一圈科恩和她的小白骡，“看看你这瘦弱小身板，多吃点，都和这丑白化马一样瘦了。”
小白骡愤愤地发出抗议声，难听又聒噪，还差点把科恩甩下来。
科恩只好下了骡，一路小骡也累了，她们很久都没休息。
科恩耐心地解释道：“这是骡子，不丑，它很厉害的，而且很聪明。”
她自己的话……属于穿衣显瘦的类型，实际还是挺强的。
这话有点像自夸，没好意思说出口。
疤脸马夫打趣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趁机抢劫？”
科恩心虚，“没、没有的事……”
疤脸马夫指指自己背上那把宽大的重型铁剑，“你刚刚一直有意无意往它身上看。”
“……”
应该是职业习惯了。
科恩忙不迭道：“没有觊觎它的意思……我不抢劫……”
疤脸马夫拍拍自己那把剑，“这是一个剑士找我换的，他当时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身无长物，就用自己的剑，和我换了一只产奶的母羊，他还说日后攒够钱了，会想办法找我，再赎回来。”
“你们这些白得和纸一样的年轻崽子，我一路上见过不少了。”
他拍拍科恩小白骡的后臀，动作快捷地躲过了它的后踢。
“走吧，我真不抢劫，记得绕开东门啊，你进城前最好再穿更破点的衣服。”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马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