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41、软脚虾

　　“那也是选择。”
　　莫缇面无表情地说。

　　“背叛对你来说也是轻飘飘的选择？”老城主咄咄逼人道，她掐着手杖走到城墙最高处，“你倒是青春永驻过自己的好日子去了，被你卖掉的那些人就惨了。”

　　莫缇盯着她的背影，不卑不亢，“需要我补偿什么，尽管开口，我会竭尽全力。”

　　老城主啐了一口，“这些年把人性都扔光了的副作用吗？说话也这么冷冰冰？”

　　“我向你道歉，我会给出实质性的补偿措施，要什么，你尽管提。”

　　凭她现如今带进城的那群残兵草将？
　　老城主心里冷笑一声。
　　“莫缇娜亲，你可不欠我什么。”面露嘲弄的旧识说。
　　她用长杖顶端挥动，赶走面前长枪上一颗兽头边的苍蝇，“你该对着道歉的人已经死光了，倒是件好事，这样你就谁也不欠了，高不高兴？”

　　“如果你对我心有怨言，为什么还要主动与我们联络，迎接帝国军入石英城？”

　　“……”旧识无法忍受了，她猛地转过头，盲眼阴沉得要渗水，老迈的脸像一块榆树皮，“因为我想趁机在城内杀了你，莫缇娜亲。我想毁了你在乎的一切。”

　　莫缇：“……”
　　毁掉她在乎的一切。
　　安认为自己在乎什么呢。就连她自己也并不清楚。

　　沉默被当做心虚的表现，老城主发出喑哑的笑声，“莫缇娜亲，怎么，你害怕了吗？”

　　似乎是人的身体越衰朽，脾性也越接近孩童，率性执拗，分毫不可撼动。
　　明明都是些她以为早就过去了的旧事，如今却还要拿出来反复提起。

　　莫缇脸色平静道：“……安，你没有那个能力，我说过,我已经改名了。”

　　“名字换掉了，那些耻辱的过去也可以被擦除了吗？天底下哪有那样好事？”老城主脸色扭曲，“我要不停地提，反复地说！不停把你钉在耻辱柱上，过去可不是你想摆脱就能摆脱的！”

　　“你这样想大错特错。”莫缇坦然认真道，她神色毫无畏惧，也丝毫不退怯，“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也不认为那是耻辱，重来一次，我只会做同样的事，我不认为那是背叛。”
　　“我只是想要自由。”

　　老城主似乎被她唬住，语塞片刻。
　　接着缓声道：“莫缇娜亲，轻而易举来的自由，更需要警惕。”

　　“我当然知道。”莫缇顿了顿，她察觉旧识的语气缓和，便问：“你同意帝国的驻军了？我们事后会给你厚偿。”

　　老城主冷哼一声，“我即便不同意，你也有的是办法让我‘自愿’，干什么自讨苦吃？你带来那些兵都跟软脚虾一样，派不上用场的。”

　　“有用。”

　　“等等。你这就走了？再陪我老婆子聊会吧，那么多年不见……”

　　莫缇停住脚步，回到老城主佝偻瘦小的身体旁边。
　　她已经如此衰朽，精美的衣物丝毫遮掩不了即将到来的死亡气息。

　　“你那群小软脚虾，看起来能打的就两只，不过也是混血杂种……帝国竟然堕落到用异种来开路了……”旧识似有察觉，在空气里仰头嗅了嗅，“莫缇娜，你受伤了？”

　　“只一点。”
　　她是身上有伤没好，放在永昼之地曝晒一百年的鞭子，对于厌恶阳光的血族来说是几乎能致命的利器。
　　作为巢群的从属，透露有关集体视野的任意消息都属于重大背叛，光是有这种念头都不行。

　　军队乘船航渡海面时，她不得不全程都在棺木里休眠疗伤，本应在到据点前都在休息，没想到被血雾打断了计划，莫缇不得不代血戮公领队进入此地。

　　“……我真替你感到惋惜，莫缇娜亲，我虽然很痛苦，但这不妨碍我觉得你可怜，给帝国当走狗很不好过吧。”

　　莫缇下意识看了她一眼。
　　“……”
　　我得到了一份帝国人人艳羡的职位，活在人类当中，不被驱赶，资源充沛，而你只能苟居一隅。
　　你居然说……会为我感到惋惜。

　　“那可是交易啊，莫缇娜亲。”老太太说，她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中所想，“凡事皆有代价。”

　　交易。是的，出卖灵魂的交易，出卖灵魂被魔鬼压价的交易。
　　代价。代价……
　　我依旧年轻强健，而你双目失明，衰朽无力。我付出的代价比你少。
　　她这么心想，但没有说出来。
　　“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哦，那莫缇，你可怜可怜我吧。”

　　“安，你有什么难处吗？这些年过得不好？”

　　“这些年过得当然不算好，又是天灾又是人祸，躲躲藏藏，过得像老鼠，我眼睛都因为掉眼泪太多掉瞎了，不过……不管好不好，都总算熬了过来，我还养了些小孩，看他们叽叽喳喳的样子，我心里也会开心，人果真是会变，莫缇娜亲，你说我以前多讨厌小孩啊。”
　　“……我和孩子们搬迁来了石英城，逐渐居有定所，还有了些余钱，就想着找找散落在外的同族们……我还重修了卡莎利亚修道院……当然不是你烧掉的那所，新建址也不会告诉你的……”老城主露出叵测的微笑。

　　“我之后会拨一些钱给你修缮城墙和修道院的。”

　　旧识咧嘴笑，露出森白的牙，“你有这心……可惜血雾又来了，有钱也花不出去。”

　　“驻军在此地时我会让他们自给自足的，不用你的存粮。”

　　“顺带给老婆子我也修修城墙吧，那么多人放着不用白不用。”莫缇应允，老城主露出奸商得逞般的笑容，“看看前面那道隘口的门，喏，就是那，转身，过去看看。我特地让人在地砖上刻了你的名字。”

　　莫缇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刚在城门口遇到时，我就觉得你身上病恹恹一股死气，身体不好，莫缇娜亲？那些大人物不给你些补品吃吃？”

　　“过段时间会自愈。”

　　“噢，那跟你来的两个小杂种呢，你没告诉他们给帝国卖命的，都会不得好死么？”

　　“……”她沉默了。

　　老城主迟钝地跟在莫缇身后，缓缓从袖口抄出一件利器。

　　……

　　在石英城城主侍从的招待下，科恩和阿卡加纳换掉了风尘仆仆的衣服，来到了餐厅等候。

　　侍从告诉他们，上餐还需要先等一会。

　　这里的餐厅通体漆黑，由一种纯黑的石头组成，头顶的吊灯烛台散发着幽微的光。

　　除开一张长桌以外，这里不像餐厅，反倒像杂物间，旁边有几个大书柜，地上铺着毛茸茸的毯子，七八个小孩坐在上面玩玩具或看书，不过他们很安静，没发出多少声音。

　　其中一个小孩穿着开襟衫，怀里抱着一只毛茸茸肉嘟嘟的小黑狗。
　　小狗也很安静，不吵不闹。

　　科恩蹲下凑过去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开襟衫小孩抬起头，科恩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也是深红色。

　　他把小黑狗递给科恩，姿态有些恋恋不舍，“您会还给我的吧？”

　　“当然会。”科恩说，“我只是想摸一摸。”
　　当然，能抱一抱更好了。

　　科恩把随身的肉干都分给几个小孩当零食，还给小黑狗吃了一点，它轻轻啃咬的时候舌头舔到了科恩指尖。
　　有点痒，这让她想到了自己很久以前养的那只。

　　尽管它们除开毛色以外都天差地别。

　　阿卡加纳站在一旁，浏览书架上的各类书名。

　　“我们的补给好像没那么多。”见科恩过来，他露出不太赞许的神色。

　　“就给它吃一点嘛。”科恩抱着小狗，努力把小黑狗蓬松的脸和圆溜的眼睛凑到阿卡加纳面前，展示它的可爱之处，“你看它多可爱。”
　　“嗷呜——”小黑狗还配合地叫了一声。

　　“挪开点，一股小狗味。”

　　“两位久等了。我们现在准备开宴吧。”
　　餐厅门打开，老城主拄拐缓步走进来。

　　“莫缇女士呢？”
　　城主进来之后门就关上了。

　　“她身体不舒服，先回房间休息了。”老城主似乎知道科恩还想说什么，继而道：“她不久之前受过你们那位大人赏的鞭刑。”
　　“永昼之地附魔过的鞭子，对血族来说真可能要命呢。”

　　科恩还想说话，手被阿卡加纳悄悄拉了下。

　　“坐着吧，贵客们，反正她也不习惯人类食物，来不来都一样。介意我这几个小娃娃坐着一起吃么？”

　　科恩摇摇头。

　　七八个红眼睛的小孩乖乖给自己选好位置，围坐在了长桌边，就连毛茸茸的小黑狗也在桌尾有了一个座位，它的主人给它也围了一张小餐巾。

　　“手感怎么样？”老城主慢吞吞爬上自己的首座。
　　“老身问你那小狗抱起来舒服吗？”

　　科恩愣了一下，她一时不知所措，“挺挺好的……抱歉，我不小……”

　　“贵客，你刚刚抱的是我化不了形的小后代。”

　　科恩眼睛睁大。
　　“实在是对不起……”

　　“噗嗤，我开玩笑的呢，贵客，那就是条普通的小狗，你喜欢之后抱去了吧。”

　　斜对角的开襟衫小孩眼巴巴看着她，科恩道：“它有主人了，我不能夺人所好的……”

　　一盘盘餐食端上来，都不算精致，不过比航海时的海鱼大乱炖卖相好得很。

　　“贵客是什么种族？老太婆眼睛瞎了看不清，闻起来不像人。”
　　这话听起来就是怪怪的。

　　“……精灵。”

　　“哎呀，此等光辉神圣的种族，居然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只是，暗、暗精灵呀……”科恩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无所适从，“而且我们也只是混血。”
　　什么名号前加个黑加个暗加个堕，就听起来不大好听。就像什么坏事都没做，先被贴上坏人的标签一样。

　　虽然科恩也觉得自己干得很多事实属罄竹难书……但她居然还是活下来了，而且没有得到任何审判。

　　“混血也值钱呢。”老城主抿起嘴角。

　　值钱。
　　阿卡加纳不喜欢她的说辞。

　　“老婆子我活那么久也没见到过，还以为堕精灵已经灭绝了。”

　　“只是人很少，大家都躲呃……”科恩感觉腰被人戳了戳，她自觉调转话头，“大家都见不到。”
　　透露世界上的确有堕精灵部族并不明智。
　　怀璧其罪。
　　她们整个看无比美丽，拆开看每个部件又都无比值钱。

　　“你们从哪来的？”

　　“孤儿……”科恩说，“一出生就……”
　　一个谎需要无数谎圆，她不擅长讲完美无缺的谎话。

　　“贫民窟，人类养父母，去世得很早。”阿卡加纳淡淡地说，“剩余的属于个人私密，不方便透露。”

　　“那么戒备，怕老婆子把你们卖了？”
　　她表情看起来真的像志怪故事走出来的吃人巫婆。
　　幽微的烛火一照，更显得老迈的脸庞沟壑森森。

　　阿卡加纳说：“不喜欢这种玩笑。”
　　科恩看到他桌布隐约掩盖的手已经摸到了匕首。

　　老城主叹了口气，“唉，我年纪大了，怕寂寞，开玩笑总是没轻没重的，在自己人面前也就算了，在外宾面前也……贵客见谅啊。”

　　主餐是一道烤羊犊，老城主特地让上菜侍从切了最中间一部分，端到科恩和阿卡加纳面前。
　　似乎有致歉的意思。

　　侍从退出去，石制大门再次合上。

　　“两位贵客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