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32、血缘

　　堕种精灵之间并不注重亲缘，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亲缘的概念，她们集体养育后代。
　　像廖阿妠这样，生了蛋后就直接放下，任其被装进孵育树里，拍拍屁股走人的堕种精灵不在少数。

　　她们个体之间交流淡如水，母亲和孩子之间感情联系也同样浅薄，母亲其实并不重要，部族里担任培养教育职责的是育婴师们。

　　一些蛋孵出来后能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这对她们来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路过遇到时也不会打招呼，一些蛋则根本不知道其原主是谁，不过育婴师们不会因为不知道蛋是谁生的就不照顾，教育幼崽是她们的世代职责。

　　许多堕种精灵一辈子都离群索居，她们离开风息森林，在外面的广袤世界独自旅行探索和生活，并且一辈子都不回家，有的下了蛋会放回风息森林周边，育婴师们对同族后代有一种特殊感应，能在没有指引的情况下，毫无压力地找到藏匿森林边陲的每一枚蛋。
　　据说，有些离开的堕精灵被外界种族腐朽观念影响，想自己亲自抚养后代，不过似乎存在一种血脉潜藏的桎梏，蛋只有在风息森林里才能孵化，不把蛋放回来会绝后。

　　————但对于生性冷漠的堕精灵来说，绝后也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科恩看到过居地后面的那一大片墓碑，夜晚时闪烁着幽紫色的光芒，像萤火虫一样。

　　育婴师见偷溜进来的科恩，一把把她抱起来，“你不能在这里。”

　　“这些是什么？”

　　育婴师说：“墓碑。死去的人，还有离开的人。”

　　科恩眨巴眨巴眼睛，不能理解。
　　以她的现代思维来看，死去和离开居然能是两个概念，她以为后者是前者的委婉表达。

　　后来成长过程中，科恩才逐渐明白，育婴师不是一种具体的职业，而是留在森林里所有精灵都是育婴师，担任职责或多或少的区别，她们不能离开森林，如果执意想离开，风息森林的堕种精灵部族内有一种特殊的单向咒语，一旦走出去就一辈子都不能回家，只有下的蛋能回到森林内部。

　　外面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的，堕精灵们性格都很冷淡疏离，说话硬邦邦，脸上大部分时间都是同一个表情，她们物欲寡淡，不会有多余的好奇心，所以每天都做同样的事也不会腻。

　　离开，到外面腐化与精彩并存的危险世界探险，是少数异类的选择，雌性占大多数。

　　廖阿妠是意外中的意外，怪胎中的怪胎。而她之所以能来去自如，是因为她是部族族长的继承人，拥有一枚特殊的印记，能在谜瘴丛生的风息边陲解除障眼束阵，找到正确的方向。

　　如果想自由自在地旅行，又不想失去家，就得拥有指引正确的印记。

　　继承人的位置由武力决定，别人如果不服气，随时可以提出挑战，赢了就能换位，所有人都打不过廖阿妠。

　　像科恩这样对亲生母亲有特殊情感的幼崽，在这里也是异类。

　　她得知了廖阿妠回来的消息，第一时间想去见母亲，结果被拦在了议会厅高耸的树干外。

　　堕精灵都生活在树上，建筑也在树冠间。
　　议会厅这一特殊场所，则是建立在一颗万年湖木顶端的，上去要么借助攀越魔法，要么徒手爬上去。

　　科恩学不会攀越魔法，课堂上育婴老师通常只讲一遍，她话还没捋顺时，别的小堕精灵就已经会施展了，多数不会将就少数，老师解开记录树叶，接着教下一种魔法。

　　为了快点见到妈妈，科恩只好徒手爬上树，刚爬出不到自己身高的高度，她就被育婴师揪住衣领提起来。

　　“干什么？”
　　育婴师林对这个笨笨的小雌性有印象，她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还老是干一些叫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怎么笨怎么会是廖阿妠的孩子？
　　林有些嫌弃地看着科恩，和人类生出来的孩子都这样，她几十年前才见识过一个，人果然劣等种族。

　　科恩在半空徒劳地乱抓一通，最终气馁地垂下头放弃挣扎，恹恹道：“猫猫，我想见到猫猫。”
　　她年纪实在太小，又笨笨的，不聪明，话也说不利索，妈妈说成猫猫。

　　林蹙眉，费了半天功夫才理解猫猫是什么意思，她冷冰冰地宣判说：“不许去。”
　　接着，林想了想，要给这个小笨蛋找点事做，于是又说：“你上次捕捉剑齿兽的考核还没完成，去捉一只。”

　　剑齿兽是一种生活在水边的动物，外貌像乌龟和狐狸的结合体，有一口尖利可怖的钢牙，但堕精灵把捕捉这种动物作为幼年堕种精灵的狩猎第一课。

　　上次遇到时，科恩险些被剑齿兽一口吞掉，而类似的生物在风息森林里到处都是，剑齿兽还是处在食物链底层的。

　　听完林说的话，科恩差点被吓哭出来。可她还是颤颤巍巍坚持想找猫猫。

　　林看着科恩可怜兮兮的样子不为所动，堕种精灵对眼泪这种奇怪东西的反应不大。
　　见科恩抗拒不愿意，林就直接挽着这个小堕精灵去林深处的湖边。

　　风息森林的湖与河流都是淡金色的，像是融化了汩汩流淌的黄金，一个剑齿兽家族正在河边饮水，大大小心约有十几只。

　　林把匕首递给科恩，她突然想到了外界书籍里的一段话，书是廖阿妠带回来的。
　　话的意思是，幼崽都需要安抚，外面一些脆弱的种族会这么做，而科恩又是脆弱迟钝的小崽。
　　于是她认真安抚道：“你不会死的。”

　　如果林发现科恩有被吃掉的迹象，会及时把她救回来的。
　　林想不出到底有什么危险，那只是一群温顺的剑齿兽而已，何况只需要捕猎一只，如果是一整群，那可能对小孩来说还有点难度。

　　听了她的话，科恩更想哭了。

　　科恩迟迟不动作，林不耐烦了直接推了她一把。
　　科恩摔到了原本安逸的剑齿兽面前，与它们面面相觑。

　　她朝右滚了一圈，惊险躲开最近一只的尖牙，利齿擦过她额头，深深地扎进了泥地里。

　　科恩被剑齿兽追得太狼狈，她只好连滚带爬躲到树上，但几只小剑齿兽踩着长辈们的头，跳起来几乎要咬到她的脚踝。

　　“嗤————”
　　科恩拽着那根藤蔓摇摇欲坠，下一刻就松开，她跟着掉了下去，即将落入兽口。

　　一道身影轻巧地跳起来，接住了她。

　　一种奇异的香味钻进了科恩鼻腔里。
　　说是芳香也不准确……应该是感觉，一种奇妙而馥郁的感觉，胜过世界上任何昂贵的香料，这是血缘纽带维系的感觉。
　　科恩原本太害怕闭上了眼，是以睁眼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脸，呼吸险些也一停滞。

　　每个堕种精灵都长得特别漂亮，身材高挑比例优越，放现代个个能当超模，即便是一群绝世美人当中，廖阿妠也是科恩见过最好看最倾国倾城的。
　　那么优越锋利的骨相，那么翠绿的眼睛，科恩看着就感觉自己晕乎乎的，沉浸在美貌的海洋里。

　　这是妈妈……她身上好香……终于见到了。

　　下一秒，科恩有点笑不出来了。
　　廖阿妠抓着她的脚踝，倒过来提着猫崽般打量，还嗅了嗅。
　　“小孩。”廖阿妠说，她声音也是堕精灵们的惯常声线，虽然清冽好听，但也冷冰冰的。

　　底下的剑齿兽们像是突然见到了什么无比恐怖的东西，都夹着尾巴灰溜溜呜呜咽咽逃走了。

　　“廖阿妠。”育婴师林从遮蔽身形的草丛里走出来，“你已经开完会了吗？”
　　堕种精灵之间没有什么尊卑概念，直来直往，互相都是直呼姓名，只有面对族长时会叫她大人。

　　“没有。”廖阿妠摇摇头，“她们意见不同，就开始打架，我的椅子被砸坏了，没地方坐，我就出来了。”

　　林看到科恩还被拽在她手上，“你不能这样抓小孩，快放下来。”

　　下一秒，廖阿妠松手，科恩直接摔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屁股着地。

　　林指责她，“这样有可能会把她摔死，你太粗鲁了！不该让你接触幼崽的。”

　　“好吧。”廖阿妠蹲下身，凑近科恩，脸几乎怼在她眼睛上，“你痛吗？”

　　科恩晕晕乎乎，本来还有点委屈，但是看到妈妈的脸，一切幽怨却又偃旗息鼓了，“还好……”她摇摇头。

　　林说：“这是你蛋里孵出来的，她是你的孩子。”

　　“哦。”廖阿妠点点头，“我刚刚闻出来了。”
　　轻飘飘一句，什么科恩期待的事都没有发生。

　　“你要去哪里？”林盯着廖阿妠的背影问。

　　“找一把新的椅子。”

　　科恩睁开眼，从冥想空间到现实还有些不适应，她花时间缓了缓神，敬柯耐心地等她的反应。

　　一旁香炉里点燃着的淡绿色熏香颜色已经变淡了不少。
　　敬柯问：“感觉怎么样？冥想疗愈应该是有效的吧？”

　　“我治疗之前就觉得挺平静的了。”科恩说，“现在的感受也差不多。”
　　“不过，我还是有一些困惑。”她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为什么疗愈过程是回看过往的记忆？”

　　回忆不算得美妙。更多的是酸涩和一种无言的瘙痒，像是伤痕愈合过程中的难熬阶段一样，不是暴烈的痛苦，但同样也难以忍受。

　　“这只是一种仪式，一种过程，亲爱的。起作用更多的是香炉里的药材熏料，回忆是一种将感受铭刻更深的手段，为了让这种平静在你意识海里变得像你最牢固的记忆一样深刻，经此之后，你的意识回路也深深记住了这种平静，你之后才能更好地调用这种状态。”敬柯耐心地说，“我是理解是，过程其宗旨是在告诉我们，过去无法改变，所以更需要珍惜当下。”
　　“只有当下的现实能改变。所以，在唯一能改变的地方，试着去做点什么吧。”

　　科恩闻言微微一笑，“谢谢您说这些事。”

　　“做了一切的实际是你自己，我只是起了辅助作用。你暂时还不能离开医药馆，还需要做一些后续的调整和检查，不过，你现在的状态比以前稳定多了，可以见来探望的人了。你最近还做噩梦吗？”

　　科恩摇摇头，“我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她的眼睛里多了些亮色，“我什么时候能见他们？”

　　“现在。”敬柯眨眨眼，“她们就在门外。”

　　走进来的是塔尔和一位科恩没见过面的小姑娘，塔尔用口型悄悄比划告诉她，“还有人在外面，她需要准备一下。”

　　敬柯说：“我先出去了，把地方腾给你们。”

　　虽没见到阿卡加纳，科恩心里有些失落，不过在恢复记忆了的这几天，她已经和庄园内通信过了，阿卡加纳说他最近在军中有一些事情要处理，隔段时间来找她。

　　塔尔语气夸张，“怎么样？老板，大名鼎鼎的帮派首领来见你，是不是特别感动？”
　　她身旁的小女孩把一整束大大的蓬松的花放到桌上，看着就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这是我们在城郊采的，每朵都精心挑过。”塔尔指指抬花的小女孩，“这是兰，我们的小妹妹。”

　　“你好。”科恩朝她伸出手。
　　兰拘谨地握了握。

　　“她什么时候进来？”科恩轻声问。
　　她指的当然是纳祖。

　　塔尔继续比口型，“她还需要时间做心理准备，呃发生了一些复杂的事情，我们先随便聊聊，给她点时间吧？”

　　科恩收到了示意，她声音特地提高，随口问道：“说起来，你们帮派有什么名字吗？”

　　“以前有，现在没了。”塔尔说，她从善如流，适应得很快，“以前的哪个首领谁在位谁就有任命权，帮派名字也天天变来变去，时间太短了，没谁记得住，大家想到我们帮派，也都只叫‘那个帮派’，所以取名字没多大意思。”
　　“何况我不擅长取名字，帮派名还是让下任首领来取吧，是不是啊妹儿。”她肘肘身边坐着的小姑娘。

　　兰少年老成地点点头，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习惯板着一张脸，严肃之余还有种一本正经的可爱。

　　“小妹呀，想当首领你得学我啊，多说话，表情丰富一点，会逗趣才行，不然选举时候大家都被你一张冷脸吓跑了，跟咱姐一样没人选你，当不上首领你就悄悄躲在被窝里哭鼻子。”

　　咱姐说的当然就是纳祖，科恩听了还是想替纳祖正名，纳祖很好相处，她也挺有幽默细胞的，和塔尔说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