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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坦白 ...


  •   和塔尔还有兰插科打诨聊了几分钟,门被悄然推开,一道灰褐色的影子几乎是飘着走进来的。

      见状,塔尔很识趣,她扯扯兰的手,她脸上一直维系的笑容有些疲倦,道:“我们先出去了。”
      她知道科恩和纳祖之间需要空间,纳祖这段时间总是看起来意志消沉,浑浑噩噩的很麻木。

      敬柯的疗愈室内就只剩了她们两个人,这里很空旷,除了一套陶罐木的桌椅以外别无旁物,墙漆是橄榄色,墙顶很高,挂着一盏暝晦的淡黄色的长明油脂灯,空气里还弥漫着先前疗程中残留的熏药味。

      科恩摆弄面前的茶具,“喝点水吧?”

      纳祖匆匆从她手里拦截茶壶和瓷杯,“我来……你伤还没好透……你、你最近怎么样?之前的时候,我没来找你,是因为……”
      她语无伦次,脸色很苍白,两眼下都挂着重重的黑眼圈,太久没打理的头发蓬乱地散在鬓角,整个人显得疲倦而仓皇,看着好似随时会夺路而逃。

      “你先坐下。”科恩拍拍一旁抽出来的椅子。

      “关于之前的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先坐下再说,没事。”科恩说,她拍拍纳祖放在膝上揪成一团的手,“没关系的。我不怪你,谁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
      她本应该愤怒,应该怨怼,或许还会因为感到被背叛而哭泣的,但展露出的却始终只有平静。
      科恩把这一状况归结于自己早就跌到了谷底,反倒一切都能接受,毕竟还能有什么比不小心屠戮了一大群人、逐渐变成无法自控的虐待狂杀人狂更糟糕的事情呢。

      “……”纳祖拳头握紧又松开,最终下定决心,“之前你出钱资助的那些孩子,他们全部感染时疫去世了。”

      科恩怔怔,她像被人当面砸了一拳,不可置信,“全部?……全部吗?”

      “起初,我们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时疫,和城里的流行病一样,每年都有那么几次,有几位孩子不慎感染,一直高烧不退,身上出现了发红的疹子,那会我找你借钱买了一些药,但药好像一直不起作用,于是又找了医生,他们状况还是更加严重了,受感染的孩子越来越多,隔离也不起作用,红疹变成大面积的水疱……找的药草馆一看他们情况都那么棘手,病症严重源头却不明还是传染性,全都拒收,他们认为那些孩子已经彻底没救了……”
      “期间又……我们只得独自解决问题,同行也有人劝我们直接放弃,毕竟代价高昂,而且不说治愈,就是延缓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病症突如其来,有人觉得那是天罚,不该干预,患病的孩子们即便都是城外流亡者的后代,血脉不洁。但小塔不死心,她放不下那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孩子,我也不想放弃,辗转找到了敬柯女士的医馆,她愿意出面尝试治疗,但接受强传染病的隔离位置……并不多,在我祈求下,她勉强挤出了二十个位置,本来只能有十一个。”
      “意味着,我们得……有所取舍,在日日相处照料的孩子当中,挑一部分给予生的希望……放弃其中的……大部分……”
      纳祖抬起眼,她眸中泪光闪烁,她彷徨地用力摇头,“我做不到,科恩……我真的做不到,我真是太怯懦了,我不敢选……他们和你日益相处,每张脸都那么熟悉,还对你毫无防备,那么信任。而你却要……却要……”
      等同于亲自将他们判决死刑。

      科恩握紧她的手,干涩地问道:“你期间来找我帮忙了,但是……我却不在,对不对?”

      “我那时候,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是我以己度人……最开始你给他们的钱,我……我昧下了一部分……在没传染病发前,母亲当时病况严重,日日呕血,我怕失去她,我告诉自己……只是挪用,会慢慢筹够了还回去,剩一部分也足够他们很好地生活……但却发生了那样的事……都是我的错……”

      “只是……天灾,你已经尽力了,不用那么说。”

      “不,不是的。”纳祖凄惶地摇摇头,她哭泣着道歉说:“科恩,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科恩拍拍朋友的肩,她意识到了什么,动作控制不住一滞,喉头一阵蜂蛰般震颤而尖锐的疼痛。
      “……”

      她们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上,纳祖眼神像条落水狗,全然没有勇气直视科恩,她低头,魂不守舍,机械般呢喃,“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165中选20个。放弃别的145个。
      165和20。
      或许……可能……有机会不选的。
      不,本来就不该选的。
      帝都医馆形形色色,汇聚着四面八方的医者,医者们们并非全是人类,也有一心为财见钱眼开之辈。

      她们走投无路时,曾找到了一位来自‘白蚁巢’的鲶鱼医师,他在帝都的黑暗地下世界口碑不错,为人却很贪婪,鲶鱼医师与她会面过,提出租赁黑市废弃格斗场安置病人、他出面治疗的方案。

      那提案被报出一个天价……但并非无法达成……
      她曾经能凑齐,不挪用那笔钱给母亲的话。
      纳祖百般斡旋,提出诸多方案,最后几乎是胡搅蛮缠,鲶鱼医师始终不肯松口,他不让步哪怕是一枚铜币,只接受先预付再医治。

      纳祖绞着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自我折磨般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小塔比我果决,她告诉我,拖着不选就谁也救不成,可是病重和病轻到底该怎么分?科恩、科恩……他们说他们都好疼啊……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根本不该经历那些……”
      “我们查看了孩子们身上的疮口,每一个的,最后,小塔挑了症状最轻的那批……送过去……她说这些可能还有希望。”越讲到最后,纳祖的声音越轻,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小暴风问她什么时候来接自己,纳祖对他们说要等一等,马上就来。小雀很懂事,也很坚强,从来没有哭,疱疹从嘴唇蔓延到舌根,又爬进了咽喉,她没法再说话,却用手语告诉纳祖说,她愿意耐心等,可以先送弟弟妹妹去接受治疗。

      面对这些无辜的小脸,纳祖勉强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她用热水蘸毛巾给小雀擦身,但小女孩背上挤破的脓包把她和床单沾到了一起,难以分开。
      她已说不出任何安抚的话,只一直维持缄默和贴上去般的微笑,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比隐忍懂事的孩子先哭出声,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造成这一切的幕后推手。

      人手严重不足,纳祖雇佣了一些护工,但一窥惨相都被吓走了。塔尔只得调兴首领权力,安排组织中成员来照料病患,几乎所有人都不情不愿,每天几乎都不间断有小小的、几乎辨不出人形的尸体推出去。

      疫病的最终呈现形式非常恐怖,曾经活泼健康的幼小孩子们模样变得异常瘆人,全身都几乎像是要被融化,腐烂的血肉吸引了大量蝇虫,她们却连给孩子们换个整洁些的环境都无能为力。
      纳祖每次踏入病房前都不敢吃喝,她害怕面对他们的哀嚎和疮口,总会难抑呕吐。
      挣扎奔波,操劳倦怠,费劲心思,最后却谁也没有活成,所有人都从里到外化掉了。

      ……

      “你和那几位小朋友聊得如何?我看你脸色好像有些凝重,心情不好吗?”

      “……”科恩如实点点头,她秀气的眉微蹙着,在她自己也没察觉的状态下。

      敬柯敲敲玻璃罐,里面是一整肚讨喜的叶子形状的小块,淡蓝色,质地像琥珀,“薄荷糖,我亲自熬的,尝尝吧?”

      清新的味道攀附舌根,科恩含糊地说道:“我很难过,不想之前的状态卷土重来,但却也没有办法。”
      敬柯说她需要努力维持平静,否则可能会被之前的梦魇重新吞回去。
      而科恩不想再伤害任何人。

      敬柯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本来不想让你们见面的,怕再刺激到你,毕竟那些事很残酷。那个孩子之前来求我救救他们,我尽力了,但很遗憾没有帮上忙,不过她很坚强,强撑着处理完了后续逐项事宜,我本想为那些可怜的孩子超度,剔除他们被附加的恶意,让他们彻底在死后解脱,我提出为她引荐一位圣殿的神官,不过那孩子拒绝了……”

      科恩下意识攥紧手指,“我……她对圣殿有些心存芥蒂。”

      “芥蒂吗?那很正常,毕竟有时候天上的眼睛反而更会欺骗人。”敬柯不觉冒犯,微微一笑,“那会面之后,你们的事情解决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讲。”

      “好,换个说法,你们之间的友谊问题解决了吗?”

      “我没有生她的气。”舌尖抵着薄荷糖,清亮的甜味滚进喉腔,科恩反复蹂躏掌心,肌肤被指甲掐出月牙形,“我能理解她,毕竟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没有办法……我只是……”
      “只是难过。”

      事情全盘托出后,纳祖泣不成声,“科恩,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对不起他们……到头来我什么都没做好。我一直躲着,不敢见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怎么补偿你,怎么向死去的人赔罪……我真的不知道。”

      纳祖她羞愧难当,而科恩不知道该怎么做。

      科恩本来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最后她一句也说出口。
      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多余,她的手轻轻落在纳祖肩头,“下次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告诉我,好不好?我不会再失踪了……我们一起解决。不要躲着我。”

      她对着敬柯,断断续续接着道:“难过之后,还有一种迷惘,两者结合再一起,又变成了愤怒,我不知道这种愤怒该朝向谁,感觉无处发泄,却也很恐慌,怕之前的治疗前功尽弃,我又重新变成那副暴虐的样子。”

      敬柯拖着轮椅从桌下搬出了一个箱子,她边做边说,被灰尘弄得咳呛,科恩过去帮她。
      “科恩,不用惧怕,有时候我们可以维系适当的愤怒,而我相信你能够自控,我在之前的理疗仪式中看出来了。”
      “你很坚强,没有屈服过。”

      敬柯把箱子里的仪器一一摆好,“对了,我有件小事想问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做————陪我做一场炼药实验,流程很短,花不了很长时间,不复杂,药草学的相关我可以手把手教你。”她抬起眸,宽和地凝望科恩的眼睛,“可以吗?”

      科恩说不出一个不字。

      敬柯扔给了她一部基础仪器使用说明,要炼制的草药只有一种,不需辨认种类,科恩还是有些手忙脚乱。

      “您怎么会要我担任临时助手?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我毫无经验。”

      “我觉得炼药是唯一能给我带来平静的活动,做这件事对我很管用,所以我想领你也尝试一下,我们后续的回忆理疗可能……没多少空闲时间举行了。你来也是想和我提要出院的吧?”

      “谢谢您的关心。”科恩点点头,“我想问问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你想的话,明天就可以,我医术平常,只有治疗身体创伤的医术能拿出来一提,至于心灵、意识、灵魂那些别的门类治疗,我只能说是粗懂,兴许你出去,接触朋友亲人,反倒能疗愈的更快。”

      “您给予了我非常大的帮助,我非常感谢。”

      药草研磨后加水煮沸,白色的蒸汽升腾,室内烟雾袅袅。

      等到了时间,敬柯掐掉计时响铃,她打开蒸馏小蛊,轻轻嗅了一口,神情有些陶醉,低声说:“【亲近之人的背叛让我们痛苦。】”面对科恩有些疑惑的目光,她解释道:“这是一个有关怜悯草的寓言故事,我初出茅庐第一课,老师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具体内容冗长复杂,我上年纪记不清细节了,不过整件事一言蔽之,就是这句话,有时候爱的降临如同诅咒。”

      科恩似懂非懂,她仍旧放心不下纳祖,心绪紊乱,没法全神贯注。

      “专心,只看眼前的事物,也只想眼前的事物。”敬柯用一个修整的小树枝戳戳科恩,又给她递了一颗薄荷糖,“吃这个吧,能让你专注些。”

      科恩努力沉心敛息,但她接下来处理药液的手法仍旧显得粗糙笨拙。

      敬柯应心得手,她熟稔地搅拌滚烫药液,往里加石头盐,哼着小曲,“科恩,有些事我们不得不去做,因为你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之外,还有没有同类。”
      “————可能有,但寥寥无几,且并不存在同一时代,所以终其一生都遇不到,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同类。”
      “所以想要的事情,只能自己去做,这个世界就是这残忍讥诮。”

      科恩不慎又将一管试剂泼出去几滴,一番话她听得云里雾里,犹犹豫豫道:“我可能不太明白……”

      “没关系。”敬柯摇摇头,“不明白很正常,是我说的不清楚,何况有时候,知晓一切反而是种奢靡的特权,你不用在意,就当我年纪大了,絮絮聒聒胡乱讲的。”

      尽管有医师详细的指导,科恩的初次炼药还是搞得一团糟,她得到的一小剂成品是浑浊的黄褐色。

      敬柯却说:“没关系,至少你很虚心,是个谦逊平和的学生。在这条道路上,天赋并不算什么,持之以恒的专注才是最重要的。”
      “我曾经有一个学生,他天赋异禀,甚至能算得上是全世界最有药草天赋的人。不过,物极必反,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反而学不会珍惜。有没有天赋这种东西,实际上并不重要,人类历史上突出的药草法师露格尔露,她第一次炼制精草花了三年才成功,放在现在,普通的炼药学徒学会它也只需要一星期。时间可以积淀一切,何况你还是长生种呢,科恩。慢慢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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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现实非常忙,尽力日更。(不是定制文,只按本人心意来写) 如果合胃口的话,祝各位食用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