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逃之后【西幻】》尖锐废墟

131、记忆 她舍弃的姓

　　巴拉特罗进门时，餐厅内已经不能用惨烈来形容了。
　　这里像是经历了一场屠杀，猩红和肉酱飞溅上墙壁和水晶吊灯，餐桌上则全部是摔碎的器皿和糊烂的奶油糖浆。
　　显然尊贵的陛下刚刚又随心所欲了一番。

　　巴拉特罗在一片惨烈里找了张还算干净的椅子坐下。
　　开口第一句话是：“你为什么没杀了她。”

　　乌迈原本躺在主座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脸上也沾了一些血迹。
　　闻言，他像是被打搅了清净般，有些不悦地睁开眼。
　　嗓音柔和得虚情假意，“啊，她长得太惹人可怜了，一时间有些舍不得。尤其是那双玻璃一样的眼睛，格外漂亮。”

　　巴拉特罗：“……”
　　全是胡扯。

　　乌迈直起腰，捡起一把刮奶油刀，玩闹搅颜料般把桌布上溅的红和白搅匀称，“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的。”

　　“不见得。”巴拉特罗缓缓说。

　　乌迈随口问：“你的私事处理得这么样了？”

　　闻言，巴拉特罗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好消息，祂逃走了。”他顿了顿，从桌上抹了一点不知道由何组成的奶浆，红在嘴角溢开，狰狞而叫人不寒而栗，“坏消息，祂逃走了。”

　　乌迈淡淡应了一声，没有意外没有生气，“祂逃去了哪里，东南方吗？”
　　东南方有帝国未征讨回的土地，那里瘴气弥漫，穷山恶水，险峰林立，异族盘踞。

　　“对。”巴拉特罗说，“和预示里的一样，祂会勾结蛊惑兽人部族。”
　　“———风暴就要来了。”
　　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既定事实，他们这条前淌的河流必定会遇到的沟壑。

　　“哐当”，乌迈不轻不重将把玩的餐刀扔回桌上，他眸色沉沉，不是动怒却是兴奋。
　　“那就去杀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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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怎么样？”

　　科恩努力把那些干噎粗粝又十分苦涩的草叶嚼碎咽下去，敬柯和她说，这味药必须在口腔里细细咀嚼才行。
　　“还、还、好……”科恩控制住表情，下一步却不自觉被熏出了眼泪，苦涩几乎要控制了她的面部神经，只得实话实说道：“有点苦。”

　　敬柯递给她一只茶杯，“喝这个可以缓解。你说之前被破坏精神领域的后遗症已经痊愈了？”

　　科恩谨慎地点点头，“刚来这的前几晚还会做噩梦。”
　　她睡觉时需要医女用拘束带固定好，再加上一定剂量的镇定剂，以防自己在睡梦里出去伤害病人。
　　“但现在已经不会了，什么症状都没有。”

　　之前邪神祭祀当中残存的后遗症，在她去了帝政院一趟之后，奇迹般地停止了，科恩当然不会把两件事在因果上结合起来看。
　　只是，的的确确事有巧合。

　　“好。”敬柯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你的一个问题解决了，现在我们来谈谈第二个吧，你是不是没有遵循医嘱？”

　　“……”科恩拿茶杯的手微微僵住，“我呃……一直有按时吃药换药的，规定的活动时间我也会在人少的时候下去，不是完全不出去的。”

　　隔壁病房有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喜欢在活动时间缠着她玩，还总喜欢拽她的耳朵尖玩，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科恩不知道怎么和种族不同的幼崽解释，摸堕精灵耳朵背后复杂又稍显下作的意味，所以就干脆减少了其他病人交流接触，还有楼下的老头，他总想要把自己两个在帝国军队当兵的儿子介绍给科恩……
　　总之她挺怕见别人的。

　　“是吗？”敬柯微微挑眉，她显然知道科恩在说谎。

　　“……”科恩慌张地继续喝茶。

　　敬柯友善地提醒，“杯子空了。”
　　她显而易见是个宽容温和的人，对所有人都保持尊重。不过，严格起来也叫人难以招架，敬柯给人的感觉像自然界里自存的水，一般总是涓涓润物，毫无攻击性，可在一定的时刻，也会成为滂湃的洪流暴雨。
　　“你不是问过，什么时候可以允许探望，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吗？你对自我保持实诚的时候。”

　　科恩紧张地抿唇，“我当然可以……诚实地面对自己，只是……”

　　“你怕我知道了生气？别担心，我不会，而且你已经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过代价了。”
　　科恩不明所以，敬柯指指桌上她吃剩的草叶渣，“这个本来碾碎了放进胶囊吞服的。”

　　“……”科恩松了口气，她如实把自己偷溜回帝政院的事情告诉了敬柯，略过了不大愉快的部分。

　　敬柯敛眉，斟酌着问：“想起来了哪一部分？”

　　“全部。”科恩说。
　　话语出口时，她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刚开始很混沌，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是理智的趋势，更像某种混沌的本能。”她垂下眼，显得有些低落，“不过，想起来应该不算坏事，对于这些事……忘记肯定不是最优解。”

　　“有个冒昧的问题，你不想回答也可以，我想问，刚想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像被吊在悬崖边，上方有一万根绳子，只有一个真正拴着我，头顶绳子一根接一根，随机地断裂……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去，所有一直在惴惴不安，等真正的那根断了时……”
　　“想起来的时候，终于掉下去了……我觉得，这本来就是会经历的事情，我本来就会面对啊，摔下悬崖之后，反而平静了，因为。”科恩的声音有些颤抖，“我总是在做错误的事情，错路走多了，错和错汇聚到一起，如今面对的状况，或许实际上很早以前就已经注定好了。”

　　敬柯却说：“本来就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
　　“不过是在无数的错误当中挣扎和选择，到头来不管走哪一条，都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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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进行治疗前，她们会面了第二次。

　　敬柯照看了一天的病人，脸上倦容明显，不过她还是许诺了科恩，今晚的治疗结束后，明天她可以接受探视。

　　“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问您。”开始仪式前，科恩斟酌着开口说。
　　尽管早知希望渺茫，她索性死马当活马医一回，先问问再说。
　　“您了解血疽病的抑制或者是治疗手段吗？”

　　“血疽病？”敬柯眼神有些惊异。
　　她微微皱起眉，神情严肃，“这可是一种很严重的瘟疫啊，你是在哪发现的？”

　　科恩撒了个小谎，“一位兽人那里，她住在城外，我偶然路过，看见她受病症折磨，看着很是可怜。所以想来问问您。”

　　敬柯神色缓和许多，“原来是兽人，那我稍微宽心了，血疽病发生在人类身上，传染性极强，要是有人类患者出现在城内，整座帝都都有可能沦为死城。”
　　“发生在兽人身上还好，起码是没有传染性的，而且他们身强体健，患病后能挨的时间更长，所以能治愈的可能性也更高，你要是想帮她的话，我可以把以前研究的方子捡起来，继续琢磨着试试看。”

　　“您有治愈的办法吗？”科恩喜出望外。

　　“年轻时空闲时间多，我钻研医药，曾经还想立誓攻破世界上所有疑难病症，不过后来屡遭挫折，索性就放弃了，很多病症解药研制到一半，都被我藏起来关进了柜子最深处，如今我愿意再拿出来继续钻研……不过，我只能说愿意勉力一试，在我没成功前，你和你那位朋友都不能报太大的希望。”

　　科恩连连点头。

　　“对了，小科，我还有一个要求。”敬柯继续说道：“我研究时发现血炭疽病人最忌讳大喜大悲，情绪波动会造成严重后果，如果她知道又治愈的可能性，但是最后我失败，可能会对她造成致命打击，所以我希望你在我研究成功之前，都保密不要告诉她，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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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受了敬柯的熏药之后，科恩做了个梦。

　　梦不算得美好，不过，对比起在人类社会颠沛流浪的日子，这个梦算得上是天堂。

　　梦里，她回到了最开始穿越进这个世界的时候……

　　她穿越了。

　　她有这个意识，明明前脚还在私人游艇的甲板上和朋友讨论春假要去哪个国家玩，后脚就被困进了一个逼仄、密不透风的地方。

　　她最开始以为自己被绑架了，绑匪会朝她的家族要一个天价酬金……不过没关系，无论多少钱，她的家族都付得起，她的家人都很爱她，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所以所有人都全心全意地呵护她。

　　那个时候她还不叫科恩，她有另外一个名字。
　　不过……她已经不记得了。

　　穿越前的记忆变得很模糊，所能铭记之处，无一不透着一层朦胧的云翳，什么都记得，但什么都记不清楚。
　　她知道自己来自一个文明的现代社会，有摩天高楼，鳞次栉比的建筑，科技很发达，但人们都不会魔法。
　　尽管肤色语言不同，但都属于同一个智慧种族。

　　现代社会拥有发达的文明和秩序，一切都仅仅有条，与后来到的这个地方截然不同。

　　那里，她过去呆的地方———人们彼此之间不会有血腥的屠戮，粮食很充足，没有恶劣极端的频发天灾，所有人都有饭吃，即便有什么矛盾，也会动用合理的手段解决。

　　她记得她的过去，她经受的教育，结交的友人，她亲密无间的家人。
　　但奇怪的是，她早已经忘却了他们所有人的脸、他们的名字，她只记得他们彼此之间柔软的羁绊连接，却不为离开他们而感到痛惜 ……
　　那种不舍得的痛苦，完完全全地被从她身上剥离了。

　　意外被带入了一个懵懂、一无所知的异世界。

　　她竟然……一点也不觉得难过。

　　初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阳光，是在刚呱呱落地的时候。
　　呱呱坠地这个词用得有些奇怪草率，应该说是……破壳。
　　对，她基本还是人的模样，却是个卵生动物。

　　这个世界迥然不同于她原先的认识，完全是一种新的模样，

　　她从金灿灿的蛋壳里破壳而出了，周围一阵欣喜期待的欢呼声。

　　她睁开眼睛，视线里，周围是一群漂亮的不能再漂亮的脸。
　　每一张都如此精雕细琢，仿佛是造物主对人间的恩赐品。

　　她们有着深色的头发，好像和她认知里的人类不同，她们的耳朵尖尖的，从柔顺丰茂的发丝里惹眼地显露出来。
　　这是一群精灵，堕种精灵。

　　其中一位看起来更成熟的精灵上前，她抱起了刚出生的婴儿，她是这个部族的育婴师。

　　“这只是廖阿妠的孩子。”
　　育婴师说着，她用树叶接了一点露水，从婴儿的额头上往下淋，给她做洗礼。
　　“她已经给她取过名字了。”

　　“叫什么？”旁边围观的一只精灵好奇地问。

　　“科恩……。”育婴师回答说。
　　后面跟着的姓氏被一种模糊隐去了，自从她决定离开堕种精灵的部族时，姓氏就注定要舍去。

　　于是她在这个世界有了名字，她不再是“她”，她成为了科恩。
　　廖阿妠，她传言当中的生母，一位生性洒脱的精灵，她在外面游历旅行，脱不开身，就连自己的孩子破壳也没来探望。

　　不过还好部族里有统一的育婴师照料孩子。

　　科恩被放进了一批同她年纪差不多的堕种精灵堆里，她们个个比她年纪大，她是最晚一个破壳的。

　　她们一同被授课，学习魔法和捕猎的知识。

　　渐渐的，科恩学着学着怀疑自己是个天生的智障。
　　她学什么都比别人慢，而且迟钝无比。

　　也可能是血脉的缘故，别的孩子耳朵都比她更尖更长，像玉螺一样，她的则是短上一截。

　　直到有一天，科恩听到同班孩子背后的窃窃私语。
　　“人类是什么样的？”

　　“笨笨的，很弱小，长得也其貌不扬。”另一个回答说。

　　“噢，那就是科恩啊，她是不是精灵和人类生的？”

　　“应该是吧，她耳朵比别人短，我上次偷听姨和婶说话，说她就是从外面带回来的蛋。”

　　“不过科恩和人还是有区别的，她比人类好看多了。
　　不止比人类，比精灵们都好看多了。
　　不过最后一句话科恩没听到，她捂着面跑到了河边。

　　她没有哭，只是心里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原来她还是人啊……

　　河边有一只年纪差不多的堕精灵在捕鱼，他是科恩很少见过的雄性堕种精灵。

　　育婴师们不让女孩们从小和部族里的男孩接触，她们太调皮了，叽叽喳喳，猫嫌狗憎的年纪，破坏力极强，她们会欺负性格恬静的男孩，而且可能把他们带野。得等再大一点，更明事理更收敛的时候才能再放在一起养。
　　小雌性和小雄性养育地之间隔了条河，她们都不被允许擅自跨过。

　　阿卡加纳违反了规则，偷偷渡过水，他从小就是个不守规矩的刺头，以前还悄悄跨河看过没孵化出的蛋————当时没孵出的就只剩科恩一个了。

　　见科恩来，雄性堕种精灵也不捕鱼了，他给科恩摘了朵河流最中心的花，险些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他给科恩用花瓣擦脸，说：“你别哭了。”

　　科恩拿起一片片被撕好了的花瓣，一边哽咽一边说：“我没有哭。”

　　她抬起头，发现了对方同样的不够尖、显得有些圆钝的耳朵，眼泪就收起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科恩小心翼翼地问。

　　育婴师教过她对男孩子一定要知分寸，他们情绪敏感不稳定，很易碎。

　　阿卡加纳说：“我是哥哥。”

　　“名字就叫咯咯？”科恩问，她年纪还小，讲话咬字不是很准。

　　“是哥哥。”阿卡加纳纠正她，“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轻轻摸了一下也算抱。

　　科恩学着他的发音，“咯咯。”

　　“……算了。”阿卡加纳放弃纠正她，“你还是喊我名字吧，我叫阿卡加纳。”

　　科恩跟着喊阿卡加纳，也念的不太标准，没办法，她只是个发育迟缓的小女孩。

　　“今天不能告诉别人你见过我，不然我会被惩罚的，知道吗？”临别时，阿卡加纳让她保密。

　　“我们明天还能再见吗？”科恩点点头问。

　　“当然。”
　　阿卡加纳朝她摆摆手，他身躯蹚进水中，转头对她告别：“明天见。”

　　“明天见。”科恩摆摆手。

　　第二天，他们也没见成面，因为科恩失约了。
　　她的亲生母亲，在外面游玩了十几年的廖阿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