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0、弄臣 背誓者、窃 ...
-
科恩是被宫廷侍从们搀扶着出餐厅的。
餐厅门被紧闭上,身后传来叫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像利刃穿过肉身,带出一串温热的泡沫。
陛下心情不好,所有人都被赶了出来。
出去的走廊彩窗投下碧蓝色的光线,现在外面估计已经是黑夜了。
路上所有人都默契地维持敬畏的缄默。
“叮当叮当。”清脆突兀的铃声传来。
走廊上,前方一个高挑的身影迎面过来,披着黑袍,像一道漆黑的影子。
只有那一个人逆行,朝着餐厅门的方向走去。
路过科恩时,他摘下了隐去面容的兜帽,直勾勾盯着科恩。
那是一张覆盖着浓重油彩的脸,除开黑白之外,剩余的颜色只有鲜红,邪异诡谲而可怖。
愚人帽、拉夫领,拴着铃铛的衣角,宫廷弄臣的传统打扮。
弄臣的眼神阴郁沉默,死气沉沉,像毒蛇一样。
“叮当叮当。”衣角的银色铃铛左右摇摆。
他身上有股死亡的味道。
科恩下意识蜷起身体,如同面对捕食者时最原始的反应。
不知道做了什么引来对方的注视,但科恩不想同他有任何交集,她匆匆埋下头,收住自己的视线。
弄臣经过她身边时,被酒精、药物、血浆还有呕吐弄得昏昏沉沉的大脑,再度像针扎一样疼痛。
太痛了。
难以忍受的疼痛。
“……”冷汗密仄下淌,科恩强忍着才没当众惨叫出声,跪地求饶。
那样太不体面。
轻巧掠过科恩身边时,弄臣轻声低语了一句。
“烧毁王国的祸害、谎话连篇的背誓者、携珍逃窜两面三刀的胆小鬼……”弄臣含糊低笑了一声,“蛊惑人心的□□。”
那声音低到微不可察,旁边陪同的侍从都面色照常,科恩恍惚以为那只是她极端疼痛下出现的幻觉。
直到弄臣走到了餐厅,清晰的铃铛声逐渐微弱,最后消失在再度紧闭的门扉里,疼痛才有所缓解。
“您还好吗?需要我为您做什么吗?”紫衣侍女眨了眨眼,温和地问。
临时的休憩室内进入了一位年轻的宫廷女侍。
科恩还在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想要数清上面的每一道纹路。
今天她杀了两个人。
“我想……回家……”科恩喃喃像在梦呓,接着她又回神到了现实中,恍惚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愣了一下,这句话叫她意外。
“抱歉大人,那并不重要。”她笑着摇摇头,声音温和谦卑但不容抗拒,“在皇宫里,有一句广为流传的话,名字是产生联结的纽带,如果不能确保明天还能见面,就没必要知道。”
“抱歉……”科恩迟钝地道,“是我冒犯了。”
“您不用向我们道歉的。”侍女不以为意,她周到地问:“喝点热水吧,心情会好点,您看起来有些紧绷,需要精油放松按摩吗?”
她是这里罕见的有活人气的人。
科恩接过热水,却手一松,杯子摔在地上,她也跟着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您怎么了?!”
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是侍女慌乱的声音。
……
睁开眼时,先闻到的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宁静而让人安心。
科恩环顾了下四周,这里窗明几净,窗框边挂着温馨的绿植手工制品,这里不是帝政院,也不是血戮公的庄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科恩看向正在床头布置药品的医女,是她认识的小格。
“是……”皇宫里的人把你送进来的。
小格欲言又止,敬柯医师和她说过科恩的状态很不稳定,“是别人把你送进来的,你知道自己突然晕倒了吗?”
“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在帝政院的校庆上,然后就躺在了这里,中间的一切全变成了空白。
科恩想去接过茶杯,手却一阵钻心的疼痛。
小格连忙止住科恩鲁莽的行为,“被乱动!你没发现吗?”
“你手腕的骨头断了,肋骨也断了三根,短期内别再乱动了。”小格脸色奇怪,科恩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她亲自把水喂给科恩喝。
哦。科恩心里淡淡地想到。
原来是因为骨头断了,所以才会那么痛。
原来如此。
她点点头,没在追问什么别的,只是安静地躺了回去,充当一个听话的病人。
……
“你不能去见她。”敬柯说,她在核对手里的药方单子。
对面坐着阿卡加纳,他眼神看着格外憔悴。
“她不记得黑台上发生的事情了,你出现在她面前,可能会刺激到她回想起来这一切,那样不行,科恩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打击了。”
“我只是……”阿卡加纳无力地垂着头,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只是很担心她。”
“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这里有帝国素养最优秀的医者。”
敬柯给他倒了热茶,阿卡加纳无意识地紧捏着茶杯,“我能不能偷偷去看她一眼,不会让她看到我的。”
“不能。”
抬头,敬柯放下了笔,一错不错盯着他,“同族之间气息太明显,你会被她发现的。”
阿卡加纳语气有些无力,“只是远远的……”
敬柯叹口气,“恕我直言,你当时,能直接拦下她的吧?”
“……”
他错愕又慌张地抬起眼。敬柯眼神有些凌厉,不过这种咄咄逼人的锋芒被眼镜掩盖了一部分。
空气一时寂静。
是想看看她,愿意为你做到什么程度吗?是想看她和你一样投诚、一样舍弃一切吗?
这是否是种扭曲的欲念。
—————你自己不知道么?
收到阿卡加纳警备含着敌意的眼神,敬柯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
她抿了口桌上的热茶,“以前角斗场还开在帝都,没被封禁重启在帝政院前,我知道它的运行规则,里面不分黑白台,只有生死角斗,不过参加的都是贵族豢养的奴隶或是监狱里的死囚,科恩不像前两者,没有拒绝的权利,我只是觉得,当时的情况还没紧急到非上去不可的程度……抱歉。”
敬柯揉了揉疲倦的太阳穴,“我并非有意苛责你,只是一时……不择言了。”
“病房外都有看护的古老法阵,没有准入条件不能擅入,喝完了这杯茶,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离开吧,之后她有康复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阿卡加纳端起了那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热得烫舌头,有些苦,还有些涩。
“多谢款待,麻烦您了……”他平静地说,“我先回去了,今天多有打扰,希望您见谅。”
“或许……你该接受心理治疗。”敬柯的话在背后追上他。
……
正午时的暖阳笼罩室内,科恩睁开眼。
这几天一直在敬柯的医药馆养伤,她体质好,身上伤口都恢复得很快,很快就能独自活动进食和自理了,连来帮忙换药的医女也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异种族的身体天赋’。
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却不知道受了重伤的原因是什么。
记忆出现了断层般的空白,科恩问别人,试图从她们口中知道些什么,不过医女们要么闭口不谈,要么含糊其辞。期间敬柯来探望过她两次,给她送了一种暖融融的鲜黄的花,还有一些烘焙的青草饼干,并许诺说过几天自己准备好了材料,就能给科恩进行深层的治疗,到时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科恩躺回柔软的床上,心里一阵无所适从。
她想做点什么,这种无力的感觉像在钝刀割肉,慢慢把自己腐蚀掉,她清楚周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隐瞒着自己什么。
纳祖。纳祖……
那天在帝政院,最后她记得自己看到了纳祖。
敬柯的医药馆有明确的休憩时间,午休时病人和医护都去休息了。
科恩趁几晚上的晚餐散步摸清了这里的防护魔导装置,她很清楚这种装置的原理,抽空出去一趟不费吹灰之力。
科恩换了身衣服回帝政院,翻墙回学院时,正好是课间时间,学生们都在休息。
见到她时所有人表情都有些古怪,像是在……避如蛇蝎。
起初科恩还以为是自己穿着不得体,不过后来她打消了这种念头。
她记得之前就在校庆上看到了纳祖,如今庆典接近了尾声,纳祖应该也回学校了吧?
科恩鼓起勇气去了纳祖的教室还有她常去的地方,不过都一无所获,问了她的同学,却没几个敢搭理科恩的,都匆匆忙忙逃也似装作没听见,回应的那几个,也都颤巍巍地说不知道。
纳祖不在。心里空落落的。
算时间该回医疗馆了,不然那里值班的医女会被问责。科恩只好去了一趟清洗间换回之前的衣服,推隔间出去的时候,门纹丝不动。
外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
有人故意把她困在了这里。
“有人吗?”科恩试探着问了一句。
堕精灵五感敏锐,她分明听到了同一室内有好几个人的呼吸声。但是无人应答。
“有人吗?开门好不好?”
门板被她拍得哐哐作响。
这是个故意的劣行,她感到一阵无力,这种无力和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辗转找不到纳祖的感觉相似。
都有一种被这个世界舍弃掉了的彷徨。
“……请不要这样。”她收起手,下意识把拳头攥紧,摆出攻击的姿态,却又为自己轻而易举的暴虐感到恐惧。
于是有松开手,无力地垂下。
再用些力,就能直接把门板直接暴力拍断。
但是科恩不想那么做,她有些惶然。
外面的呼吸声还在,一起一伏,间接不断。
他们还与她共处一室。
就这么静默着,无声地冷漠地看着她挣扎。
科恩不想面对他们,她感觉很无力,她动了动唇,“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请别这样,这种行为很无聊,也解决不了问题……”
外面有了轻微的响动。
“你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门外其中一个人突兀地开口。
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用了变声的魔导道具。
“你杀了他,你就是凶手。”
“……”科恩静默住,呼吸一停滞,她不再拍门。
她不知道门外的人在说谁,但浑身麻痹般的恐惧却是下意识的。
“我……”科恩声音微弱。
我没有。
这并非我本意。
她下意识想这么说的。但是喉咙干涩,最后索性缄口不言。
“你杀了他!你毁了他的一切,你怎么不去死呢?!”
“都是你们这群贱种来了皇家学院,这里才会越来越糟!”
“别这样……”科恩声音微弱。
她隐约猜到了他们要做什么。
“噗通!”一盆冷水从外面猛然浇进来。
透心凉。
索性只是普通的清水,没掺什么别的东西。